第二案 名伶楊月樓奇案(楊月樓與韋阿寶) 第五章

這一年十月底,是楊月樓與韋阿寶大喜的日子。雖然韋王氏決定婚事簡辦,不事張揚。但畢竟是富家婚禮,仍比一般人要氣派的多。光彩棚就搭滿了整條街。準備送親的馬車共有二十多輛,嫁妝塞了五十多箱。韋家門前,一片歡娛之聲。

但韋家一直等到巳時二刻(11點半)也不見接親的隊伍,韋王氏著急的對王氏道:「你叫人去打聽打聽,新郎那邊是怎麼了。」話未說完,家人韋福進來道:「大奶奶,前門街里進了些沒來歷的人,有些人還抄著傢伙,好像是來鬧婚的。」

韋王氏急忙領著人出去看,見前門大街上果然有幾十號人賊頭賊腦的晃來晃去,把著兩端的街口。正看著,遠處閃過一個人影。韋王氏不過三十七八歲,眼神好的很。一下子就認出來是韋天亮。她暗罵道:這個白眼狼,當初就不該幫他。餓死了也少些今日的麻煩。

這些人本來是要去楊月樓那裡鬧婚,可是卻撲了個空。原來楊月樓打聽到韋族有人要來找他的麻煩,早早的就迎親去了。韋族的人立刻派人快馬通知了韋天亮。韋天亮帶了這邊的幾個香山朋友,連著他們店鋪的夥計,家中的男僕,跑到韋家將街口堵住。想截住楊月樓。楊月樓並不想把婚事鬧砸,自然不敢接近。只是在上海的各個街道繞圈子。

眼看著情勢危及,楊月二人的婚事就要被韋天亮等人攪黃了。韋王氏當機立斷道:「韋福,你去叫幾個人去告訴楊月樓,讓他搶婚!」

這搶婚原是兩廣一帶的風俗,上海的一些兩廣人結婚時也偶爾用這個儀式。新郎官搶了新娘往家跑,而送親人在後面直追裝著要搶回姑娘的樣子,是圖個歡樂熱鬧吉祥的意思。此時的韋王氏卻是要用這個風俗對付韋天亮和韋成深,想辦法把婚事不露聲色順利辦了。

韋王氏讓人把車馬都趕回院子,悄悄的從後門出去,不等迎親的隊伍來就浩浩蕩蕩出發了。那邊楊月樓接到韋王氏的話,也快馬加鞭直向這邊衝過來。送親隊伍與迎親隊伍一會合,楊月樓飛身從馬上下來,將韋阿寶從轎中抱出,放到馬上。兩人同乘一馬直向自家奔去。

那邊韋天亮在韋家前門的街上等了半個多時辰仍不見人來,正在疑惑。韋成深氣喘吁吁的跑過來道:「你還傻等什麼,人家從後門跑了。」

韋天亮一聽,急忙帶著人上了馬車就追。一行人風馳電掣,居然把迎親隊伍追上了。韋天亮指揮人想攔住隊伍,但那些人大多是戲子出生,各個都有功夫在身,哪裡能攔的住。雙方一上手,幾下子就把韋天亮帶來的人打了個稀里嘩啦。街上人雖見一群人打架打的凶,但聽裡面一些人大聲喊著「搶親了,搶親了」,又見貼金刻銀的送親花轎,披紅掛綠的迎親馬隊,干架的人各個穿的齊齊整整,兩旁鼓樂手嗚哩哇啦的不停奏樂,挺象個搶親的樣子,倒也不以為怪。許多人還圍在一旁看熱鬧,指手劃腳道:「你看看,人家搶親可真是搶啊,出手還挺狠,和真事兒一樣。」

韋成深一看事情搞砸了,自己的人還吃了虧,急忙叫韋天亮喚人回來。一群人灰溜溜回到各家各店。那香山韋家的十幾個本族人聚在韋天亮家裡商量辦法。大家七嘴八舌痛罵楊韋兩家一陣子,那韋成深道:「光在這裡過嘴巴子癮有什麼用?要想辦法狠狠治治他。」

韋天亮道:「你有什麼辦法?」

韋成深咬著牙說:「剛才他們不是嚷嚷著搶婚么?就用這個治他,告他誘拐良家婦女,捲逃財物!」

「韋阿寶與楊月樓有媒有證,現在說不定都拜了堂了,怎麼能告的准?」

「方才看到那滿車的嫁妝了吧?那就是物證。方才搶婚的風聲不是滿大街的人都知道了么?這就是人證。兩人的婚事又是國法所不容的,哪個說媒,哪個就也犯了國法。誰敢攬這事?就是他敢攬,論情論理,楊月樓也逃不脫那一百板子。」

眾人都說有理,當下拿出筆墨紙硯,由韋天亮寫就狀子,立即送到縣衙來。

上海知縣名叫葉廷春,剛剛調任此處不到一個月。他原來在浙江任知縣時,得了個外號,叫做三大知縣。此人是腦袋大、脾氣大,酒癮大,斷案往往意氣用事,武斷不察。這一回韋天亮送狀子的時候,葉廷春正在後衙里和幾個朋友喝了個盡性。聽得有人告狀,匆匆升了堂。在堂上剛剛看完狀子,嘴裡便罵道:「好個楊月樓,小小一個微賤優人竟然欺負到我們香山人的頭上來了。」

原來這葉廷春也是廣東香山人,與韋天明兄弟還是一個鄉的。而且葉廷春對戲子的偏見,比韋家族人還要深。不僅僅是認為這些人是賤民,無足掛齒之輩。甚至還認為凡戲子皆無好人,品行不端,至淫至賤。他在浙江做知縣時就多次奏請上級限制戲子的一些公民權力。那裡的戲班一聽到他,莫不恨之入骨。如今遇了這事,葉廷春哪兒能持公正之念。

葉廷春立刻發籤派人去捉拿楊月樓。楊月樓與韋阿寶剛剛拜堂成親,兩人穿著婚嫁之衣便被套上繩索用車子拉到縣衙。幾個衙役押著兩個披紅挂彩的新人招搖過市,倒在上海惹起一陣小小的轟動,一時觀者如潮。楊月樓到了大堂,剛剛喊了一聲冤枉。葉廷春便道:「本官尚未問話,你怎麼就喊冤。難道本官冤枉你不成?」說罷,扔下籤來,命將楊月樓吊起,重打腳脛一百。

韋阿寶大聲哭道:「大老爺,小女是真心隨他。我們上有父母之命,下有媒妁之言,鄰居朋友皆可作證。望大老爺明查,放過我家官人吧。」

葉廷春道:「你這女子太痴。自古戲子薄情寡意,若非拐帶,他如何會要你這麼多的財物?再說楊月樓一個賤民,強婚良戶,既拐汝人,復騙汝財。罪犯國法,有辱我廣東香山名聲。豈是能輕輕饒過的?」

韋阿寶哪裡聽的進葉廷春的話,只看見楊月樓每挨一下打,身子便顫抖一下,不一會兒兩條腿已經血肉模糊,憤聲道:「小女子嫁給楊月樓,乃是自願。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妾跟定楊月樓,決無異志。大人何必棒打鴛鴦,強拆良緣呢?」

「什麼良緣?我看你是鬼謎了心竅。念你無知被騙,不對你用刑。再與本官頂撞,本官決不輕饒。」

此時楊月樓已經是血肉橫飛,身下淌了一灘的血,禁不住一聲聲呻吟起來。

韋阿寶心疼丈夫,幾次撲過去,都被衙役攔住。她見知縣糊塗專斷,又急又氣,大聲喊道:「昏官!我與楊君明媒正娶,為何苦苦相逼?我嫁與楊家,又與香山有何干係?我們三媒六證據全,你這糊塗官怎能無理斷離?」

葉廷春聽韋阿寶當著眾人的面說他是昏官,勃然大怒:「無恥賤人,私通戲子,甘做其娼。還咆哮公堂。不讓你見識一下,你不知道還有王法在。來人,掌嘴兩百。」

兩個差役喳一聲,上來將韋阿寶按住。左右開弓,一下一下打起來。打了一百多下,那韋阿寶就已經嘴角流血,臉腫如瓠。這邊還未打完,韋阿寶的乳母也被帶上堂來,葉廷春不容分辯,只說道:「為通姦者穿針引線,將良家婦女騙為優娼。罪不可恕,鞭背二百!」

用刑完畢葉廷春將楊韋二人暫收監中,王氏取保候審。這才退下堂來。

第二日,又將楊月樓帶到堂上,命他承認誘拐之罪。楊月樓堅持是明媒正娶,又舉出人證、葉廷春哪裡肯聽,先是用夾棍夾,後來又將其吊起,只拴住兩個拇指,然後在腳上不斷綁上重物……用盡了酷刑,直到楊月樓昏死過去,才將他又押回獄中。因為葉廷春對戲子本就討厭,對其娶良家女子的行為更是恨極,再加上韋家恰好和他是老鄉,更是不願意輕饒了楊月樓。吩咐下去,即使押在獄中也不能讓楊月樓好過,把他反臂吊起來,直到他招供為止。這樣連連三天,弄的楊月樓只求速死不願求活,只得承認是與韋阿寶私奔,並騙其錢財。葉縣令得了供狀,立即整理案卷,送到淞江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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