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飄雪之夜

峽口要塞,蘇爾曼挑燈夜戰。

金鼓齊鳴,殺聲盈野,數以萬計的燈籠火把如同漫天的繁星,照得戰場上一片通明。

拋石機、駱駝炮,就是蘇爾曼能夠動用的最犀利的攻城武器。

然而峽口要塞是依託黃河和山崖而建的,大量的拋石機是擺布不開的,少量的拋石機面對著就地取材,依託礁岩為城牆的要塞,破壞力極其有限,反倒不如弓弩的作用大。

弩箭、巨石、毒煙火球,一切用得上的武器都在盡情地攻擊,峽口要塞在程世雄的把守之下仍舊是巋然不動。

與此同時,峽口上也在向城下不斷地發射著武器。車弩接連不斷地發射著粗如短矛的利箭,就算以戰馬為掩體,那利箭一旦射中,都能洞穿,破開一個鵝卵般大的口子。因為是居高臨下,城上的拋石機發射的石彈更大更沉,威力驚人,攻城的回紇戰士離開了戰馬,放棄了他們最擅長的衝鋒作戰方式,面對著這樣一座要塞,真的點手足無措的感覺。

陡峭的懸崖城牆下,堆滿了血肉模糊的屍體,殘破的雲梯,撞城車,以及七零八落的屍體,不遠處的黃河水嗚咽著,好象無數的怨魂,在幽幽地哭泣……

「蘇爾曼大人,蘇爾曼大人,不能這麼打啦。」

小滿英跌跌撞撞地搶進蘇爾曼的大帳,哭喪著臉道:「我的族人,就這幾天的功夫,已經折扣了足足三千人啦,這就是三千帳人家失去了他們家裡的頂樑柱啊,蘇爾曼大人,我們承受不起這樣的損失啊。」

小滿英滿心的悔恨,當初蘇爾曼大軍壓境時,不該一時利令智昏,殺了斛老溫的弟弟和兒子向蘇爾曼乞降啊,真的硬著頭皮打下去,也未必就有這麼大的損失,打不起還走不起么,現在可好,他雖然如願以償地成了一族之長,可是卻被蘇爾曼做了馬前卒,但逢惡仗,總是讓他的部落頂在前面,可惜此時後悔,已經晚了,小滿英只能痛心疾首地乞求蘇爾曼的憐憫。

蘇爾曼臉色一沉:「傷亡這麼多人,你以為我就不著急?可是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折損了幾千人馬你就來向我訴苦,我又向誰去訴苦?」

小滿英道:「蘇爾曼大人,這城雖不大,可是地勢太險要了,兵馬擺布不開,只能在那狹窄的谷口裡冒著彈石箭雨拿人命往裡填啊……」

「這是必經之路,要不然,調動全軍繞行幾百里,再翻山過去?哼,人過的去,馬匹過的去嗎?馬匹過的去,糧秣輜重過的去嗎?這一仗……」

「大人,我不是說要繞路,你不是說李繼筠和呼延傲博的人馬就快到了么?何不如等他們來了……」

「哼,等他們來了,難道就能換一個打法?如果咱們連一座小小的峽口都拿不下來,豈不讓他們看輕了咱們?若是讓他們覺得我們不過如此,事成之後,如何與他們平分天下?再者,他們現在受阻於割踏寨,我們這裡打的越狠,甚或拿下峽口,才能吸引足夠多的兵力,使他們順利抵達,與我們合兵一處,如何我們於峽山城下駐足不前,楊繼業就可於靈州分兵赴援割踏寨,一旦李繼筠不能打過來,我們豈不是孤掌難鳴?」

小滿英咬了咬牙:「那……那也不能可著我一個部落往裡填人吶,這麼個打法,誰禁受得起?」

蘇爾曼臉色一沉,厲聲道:「小滿英,斛老溫的兄弟和兒子,是你親手殺的,你的族人,有多少不服氣你?如果不是我在這鎮著,你漫說做這一族之長,恐怕性命都難保全,如果你跟我蘇爾曼玩心眼兒……哼!」

一旁幾名族中武士一見族長發怒,已然按住了刀柄。

小滿英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地道:「大人,不是小滿英對大人心懷二意,實在是這麼個打法,而且只讓我的人沖在前面……」

他頓了頓腳,一下子蹲在了地上:「再可著我們部落往裡拼,我不反,我的族人就要反了,陣前反戈,到時候我小滿英可是彈壓不住,大人你就看著辦吧。」

蘇爾曼窺了他一眼,見他滿臉懊悔沮喪,神情不似作假,心中暗忖道:「看來他是真的頂不住了。嗯……,他的部落已折損了三千青壯,從此以後只能附庸於我,再也無力背叛了,這也就夠了,真把他的部落打廢了,那老弱病殘的,還不是要找我這個副汗和宰相來想辦法?」

想到這裡,蘇爾曼笑吟吟地走過去,攙起小滿英,和顏悅色地道:「小滿英是草原上的一隻雄鷹,怎麼現在垂頭喪氣,像一個遭了瘟的母雞呀,哈哈哈,你的苦處,我不是不知道,只不過從我們舉起反旗的那一天起,我們就註定了只能成功,不能失敗,一旦失敗,就再無退路了,我這心裡,也急呀。好吧好吧,你先回去,停止攻城,把人撤下來休整一番,嗯……,我再另外想想辦法。」

小滿英一見蘇爾曼終於鬆了口,不禁大喜過望,連忙千恩萬謝地答應著,飛快地跑回去傳令收兵了。

「沙陀,應理,老夫一路攻著輕鬆,怎麼就能栽在這峽口了?」蘇爾曼走到帳口,看著烏沉沉的峽口要塞,沉吟道:「張浦如今就守在峽口寨里,他本是銀州李繼遷的人,如今在楊浩面前不得意,李繼筠有心要說反了他,可李繼筠一時半晌趕不到,我和張浦又說不上話,這可如何是好?」

蘇爾曼站在帳口思慮良久,冷風拂面,觸面生涼,伸手一摸,竟已飄起了零星的雪花,雪花拂在臉上,瞬間便化成了雪水。蘇爾曼目光一轉,瞟見本陣右側那一片連綿的營寨中零星地還亮著些燈火,那是紇娜穆雅的營盤。

「阿古麗既派了人來,總不能站在一邊看風景吧,小滿英要退下來,那就讓紇娜穆雅頂上去吧。」

蘇爾曼狡黠地一笑,扶了扶腰刀,便大步向紇娜穆雅的營盤走去……

風很大,天很冷,竹韻在看雪。

眼前的雪並不大,心裡的雪卻是紛紛揚揚,一如那年冬天,她拖著楊浩去蘆河上數星星的時候。

每當想起楊浩,她的臉就是一陣燥熱,隨著離興州越來越近,她的俏臉便一天到晚都處於充血狀態,看起來非常的榮光煥發。

她是主動請命要求協助阿古麗的,有了這個理由,她才得以離開楊浩身邊,可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廟,她終究還是要回去。今天,她就已經接到了興州那邊傳來的消息,一些準備明天就將由她親手執行引蛇計畫的最後一步:斬首。

此間事了,那時……那時終將面對著他,那時該是如何尷尬的場面?

竹韻仰起臉,看著靜寂一片的夜空,那兩隻眸子就像兩顆明亮的星星,頰上則是一片酡紅,兩瓣桃花……

羞么?當然羞,她從沒想過自己居然有那麼大的膽子,居然趴在他的懷裡,大膽地要求給他生孩子,生一個屬於他們倆人的孩子,那醉中的一切,她還記得清清楚楚,他……他當時好象也喝醉了,他應該不記得了吧?

竹韻越想越羞,嚶嚀一聲,竟爾捂住了臉頰,羞不可抑地頓了頓足,那種女兒羞態,可是無人見過的動人風情,有幸目睹的,只有那飄零的雪花。

「我不管!我的身子……,叫你看過了!我的人,陪你睡過了!再說,和……和我生孩子,你也是答應過的!你不娶我,誰娶我?」

竹韻忽然惱羞成怒地放下手,雙手握拳,咬牙切齒,拚命地給自己鼓著勇氣,鬥氣值頃刻間爆滿,膨脹到了一個空前的高度。如果這個時候如果楊浩就站在她面前,相信古大姑娘能很蠻橫地把他四蹄攢起,扛進洞房,一通烈火把生米煮成糊飯!

就在這時……

「特勤大人。」

一個士兵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以竹韻自幼作為一個殺手培養出來的超人耳力和警覺性,居然完全沒有發覺。

「啊!什麼事?」

竹韻嚇得像兔子般一跳,剛剛鼓舞起來的勇氣瞬那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竹韻的動作把那士兵也嚇了一跳,他連忙退後一步,畢恭畢敬地道:「特勤大人,蘇爾曼葉護大人到了,有軍機要事與您商量。」

「哦?蘇爾曼……,他現在在哪裡?」

「正在您的大帳相候。」

「好,我們過去!」竹韻緊了緊披風,舉步走去。

蘇爾曼坐在竹韻的中軍大帳裡面,正在推敲著準備好的說詞,就聽外邊有人報道:「特勤大人到……」

蘇爾曼連忙站起相迎,就見一個美人兒步履輕盈,飄然而入,神態無比從容。

「特勤大人,老夫深夜造訪,沒有打擾了大人吧?」蘇爾曼笑呵呵地迎了上去,心中卻想:「哼,一個小丫頭片子,只因為和阿古麗沾親帶故,就能與老夫平起平坐?待你族的實力也受到削弱,到那時,不只是你,就算是阿古麗,也要看著老夫的眼色行事了。」

看到眼前這位容色甜美的紇娜穆雅,想到她和小滿英一樣吃個啞巴虧後欲哭無淚的模樣,就好像看到了一個冤大頭,蘇爾曼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盛了。

竹韻看到一臉大鬍子的蘇爾曼,想到興州那邊今天傳來的收網消息,本就甜美的笑容更是像蘸了蜜一樣的甜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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