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嘭嘭……」
晌午十分,又有人敲門。
「進來吧,沒有關門!」我在裡屋應了一聲。
「估計是姬三娘那老娘們三顧茅廬來了,秀才,她快把你當成孔明諸葛亮啦,你就由了她吧!」田古道勸我,然後出去迎客,我也一起出去。
來人卻不是姬三娘,而是一高一矮兩名男子,在門前朝著去影樓的幡旗左顧右盼。鬼崽妖已經在門口,好奇地打量著來人。
「是不是要挑雞眼?快請進!我挑雞眼已經很多年了,是祖傳手藝,絕不會得傷風,你們放心!一個雞眼二十文,價錢公平,童叟無欺……」田古道以為他們是隔壁鄰居舒大娘所說前幾天來挑雞眼的客人,一邊招攬生意,一邊放肆吹噓著自己的手藝。
聽了田古道熱情的介紹,來人有些不太自在,訕訕地說:「師傅,我們不是來挑雞眼的,我們想請你們去走一趟腳。」
走一趟腳,就是趕一趟屍的意思,是趕屍的行話。因為一般的趕屍匠比較忌諱別人知道自己是趕屍的,懂規矩的喪家,請趕屍匠趕屍的時候,就會說請師傅去趕一趟腳,而不會說請你去趕一趟屍。
我感到奇怪,來人居然知道規矩,看來是跑過江湖的。
「沒問題,可以,可以!」田古道聽說是請我們去趕屍的,又有生意上門,掩飾不住喜悅,連忙將來人迎進屋子。鬼崽妖也搬出凳子,給客人上茶。
來人中的高個子介紹了情況。他說他們是永綏人,是兄弟倆,有個表舅生前是牛販子,外出做生意,遭人謀財害命,客死在晃州(今新晃縣)境內,已有些時日,想請我們幫忙趕屍回家。
「既然亡者死去已有些日子,只怕已經腐臭,這種情況下趕屍大為不妙啊!」我甚是擔憂。
「師傅請放心,我們已經在當地請法師施了雪山咒,應該沒有大礙!」那矮子急忙出來解釋,生怕我們不接這趟活。
講好價錢,報了生辰八字,兩名男子就催著我們趕快上路,說是免得屍體發生異變。
我滿口答應。這樣就可以趁機擺脫田小妹她們的糾纏。加之我們一時半會兒又回不來,估計她們長時間見不到我們的人影,就會自動離去。這倒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臨行前,沒想到來人提出了一個要求,希望自己與我們一同前往。
「按照規矩,喪家與趕屍人不可同行!」田古道回答。
「我們也早有所聞,只是我家表舅因為是客死他鄉,無處可以停放靈柩,所以當地法師將他的遺體用棺槨裝了,停放在一處山洞之中。如果我們不同往,就難以聯絡到當地的法師,這樣會耽擱時間。待兩位師傅起屍後,我們不再跟著,先行回家就是。」矮個子說出苦衷。
他如此一說,也合乎情理,我們便收拾行李,隨他們往晃州而去。
從里耶往晃州,路途遙遠,如果走陸路,頗費時間,走水路,則要快很多。我們從里耶碼頭上船,由酉水經保靖,至沅陵,再由沅水南下,兩日即至晃州。
進入晃州境,棄船登岸。
兩男子告之目的地在步頭降。步頭降離碼頭還有一段距離,此時天色已經很晚。我們決定在碼頭邊找一間客棧住下,明天一早再趕路。
在客棧櫃檯登記的時候,鬼崽妖不小心打落了矮個子放在櫃檯的包袱,「哐……」那包袱掉在地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音。
那聲音很是熟悉,分明就是小陰鑼的聲音。
鬼崽妖撿起包裹,用棒子一敲,那包裹里再次發出響聲。
矮個子男子見了,連忙過來搶包裹。鬼崽妖很是頑皮,故意躲避,一邊躲讓,一邊敲鑼。一不小心,將包裹的結頭鬆開了,裡面的衣物散了一地。陰鑼掉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異響,引來旁人好驚奇的目光。就在陰鑼的旁邊,一件道袍散落出來,矮個子慌亂地將衣物塞進包裹,臉上露出尷尬的神色。
「你們包袱里怎麼放著銅鑼和道袍?」田古道很是好奇。
「聽說山路上野獸與邪怪多,出門時家裡人特意置辦了鑼和道袍,讓我們帶上。說是遇到不測,可以穿上道袍,然後鳴鑼,這樣就可以自救……」那高個子站出來說。
我與田古道有些納悶,見人家解釋得有幾分道理,不便繼續追問。
一路舟船勞頓,洗漱一番,便倒頭睡去。
不知何時,突然感覺有人放肆在推我的身子,我驚醒。原來是鬼崽妖。他示意我不要出聲。
就在我醒過來的時候,田古道也驚然坐起,手腳慌亂地將鎖鬼繩拿在手裡,茫然四顧。他正要發火,惱怒驚擾了他的美夢。我趕緊制止住。
鬼崽妖用手指了指隔壁房間。
我們豎起耳朵,發現有人在低聲說話。
隔壁住的是請我們趕屍的兩名男子。儘管他們壓低了聲音,但是兩間房子只是用木板隔開,隔音效果不是很好,仔細聽,兩人的談話卻還算清晰。
「我早就說了,沒有那個法術,就不要接這趟活……」
「你不聽我的勸告,硬要忙著肢解那死屍,使魂魄走散,從而趕不動死屍。幸好還只將腦袋切了,否則柳派的趕屍匠怕也不會接這趟活……」
「我想肢解沒問題啊,又不是第一次,以前我們都是這麼乾的啊,不是用一背簍就可以背著回去嗎?」
「也是。娘的,這次真是邪門了,為何一具死屍背起來這麼沉,居然背不動,是不是這地方有高人作祟啊!」
「狗日的,這趟活算是白忙活了,還要倒貼進去一吊錢……」
「都說柳派的趕屍匠厲害,我倒要看看他們是如何趕動這具屍體的!」
「萬一他們也趕不動,真的把屍體腐爛了,那我們可就砸了自己的牌子,以後還如何混!」
……
隔壁,兩男子嘀嘀咕咕,好像又在爭吵,又在商量,沒完沒了的。
聽了一陣,我們終於聽出了個子丑寅卯。原來那一高一矮兩名男子也是趕屍匠,前幾天接了趟活,就是我們要去趕的所謂表舅。由於這兩人學藝不精,法術不高,估計是半吊子水,所以這次趕不動屍體。怕交不了差,壞了聲譽,以後沒得生意可接,便冒充死者表外甥來請我們趕屍。
從他們的交談中得知,他們平時趕屍,也不用什麼咒語,乾脆將死屍肢解,大卸八塊,然後裝在背簍里,用東西覆蓋了,直接將死屍背回死者故土。這樣便於行動,比背起整具死屍行走要省力多了,同時也省時。
這樣的趕屍匠一般是三人為一隊。至於為何只看到他們兩人,我估計可能還有一人留在步頭降看守死屍。
待快到死者故鄉時,三人便分工扮演不同的角色。由一人穿上道袍充當趕屍匠,在前面領路。另外一人則化裝成死屍的樣子,頭上戴著掩臉斗篷,使人看不出「死者」容貌與端倪;前面的趕屍匠一邊不斷拋灑冥幣當作「買路錢」,並不時用口語指引「死屍」行走,「死屍」則低頭沿著「買路錢」的方向行走。第三人則走在後面,身後背著一個沉甸甸的背簍,背簍上面裝著一些冥幣和法器。其實真正的死屍已經被肢解,只留下頭部與四肢,放置在背簍里,至於身子不知道早已被他們丟到什麼地方了。
就是這樣使「障眼法」,待快到喪家時,「死屍」便會在趕屍匠的指揮下,僵直蹦跳行走。待進得死者家裡,趕屍匠便會要求主人迴避,假稱要施法,且旁人絕對不能旁視,輕則會導致死者魂魄游失,重則會使主家遭殃。如此一來,主家自然十分避諱,任由趕屍匠處置。
這時,背屍的人便會將死者屍首以及四肢從背簍取出,然後將死屍放入棺材拼湊好,中間填充一些物品,穿好喪服。扮演「死屍」的人則趁機溜走,一切妥當後,呼親人驗屍,同時囑咐「親人不得扶搖死者,生人不得接近」,否則會「驚屍」。如此一訛詐,誰還敢靠近棺材,待趕屍人打開棺木,親人瞻仰一番遺容,死者鬚眉畢現,栩栩如生,自然蓋棺定論,趕緊付了酬金,並萬分感激。
趕屍人拿了酬金,吩咐一番,告辭而去。
這樣的趕屍匠,除了懂得一些防腐的葯術外,其實毫無法術可言。有的根本就沒有真正學過趕屍方術,十有八九是打著趕屍幌子,靠自己的體力賺取一些錢財用以糊口。與其叫趕屍匠,不如叫做背屍匠更為貼切。
雖然,死屍也被背回了家,但是與真正的趕屍的結果卻大相徑庭,因為死者的魂魄根本就沒有跟著肉身回家,所謂魂歸故里成了一句空話。而真正的趕屍,則需要懂得趕屍術,還需要知道辰州符與一些方術,關鍵是可以將死者魂魄鎖住,隨肉身一起回到千里之外的故土。
一個人死後,魂歸故里,是非常重要的。從風水的角度說,如果魂魄與肉身分離,縱使有千年難遇的龍穴,也不能庇護後代。而且,魂魄游失,不但難以找機會投胎重生,更容易淪為孤魂野鬼,同時還會經常游回故居驚擾自己的親人,就是人們所謂的鬧鬼。
田古道從隔壁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