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耶。初戰告捷,斬獲頗豐。
我們幾人甚是歡喜,大約是荷包銀子鼓脹,田古道走路也有了底氣,兩條腿如蟹步打橫,鬼崽妖屁顛屁顛跟在後面。
回到里耶,剛至住處,隔壁的舒大娘便喊住我們:「你們可回來了,你們不在的時候,有好幾撥人前來挖雞眼,也有治療跌打的……」
舒大娘是個有心人,我們謝過舒大娘,一進「去影樓」,我們就開始供奉祖師爺的靈牌。
按照師規,每次趕屍完畢,都要祭拜祖師爺,一則是稟告,二則是祈求繼續保佑弟子。
「去影樓」就是我們在里耶租住的小樓,是我取的齋名,之所以叫「去影樓」,一個意思是因為我們經常外出趕屍,去影居多;第二個意思是,我們趕屍人都不喜歡將趕過的屍體的影子留於腦海心際。
「秀才,我們忘記設財神爺的牌坊,呆會兒去廟裡請一尊回家,保佑我們早點發財脫貧。」拜祭完祖師爺,田古道若有所思。
其實,我早就在樓裡布置了旺財器物劉海仙人。劉海仙人雖不居財神之列,但他以逗蟾蜍為樂,是幫人旺財運之仙人。我布置的這尊劉海仙人造型獨特,手提掃帚,背一串錢,逗著蟾蜍,仙人手提掃帚,這是辟邪鎮妖的法器。當然,有蟾蜍跟著,便是旺財之物,可保主旺財,又可鎮宅。
我倚在去影樓二樓臨街的闌幹上,看著「祝尤科」的杏黃旗幡在迎風飄揚,一種成就感油然而生。
「公子,請問冷師傅住這裡嗎?」樓下一個丫鬟打扮的女孩仰頭問話,她身後站著一位小姐模樣的女子。
那丫鬟雖然穿著樸素,卻有幾分俊俏。她身後的女子云鬢霧鬟,硃唇皓齒,玉指紅妝,顯得甚是妖嬈動人。
見到那女子,我有些走神,又感覺這個女子似曾相識,像在哪裡見過似的,又一時想不起來。莫非在夢裡?正在我胡亂念想的時候,那丫鬟再次重複前面的話,我才一個激靈,反應過來。
對上話後,才知道她們是主僕二人,從鳳凰而來。那女子是我們出師堪考時趕過的第一具死屍田師爺的妹妹,一路尋我們而來,已有些時日。
我心下一緊:莫非田師爺的屍體出了什麼狀況?難道是魂魄走散,或是殭屍作祟,弄得村子裡雞犬不寧?
我趕緊跑下樓去,將她們迎進屋來,招呼田古道和鬼崽妖下樓待客。
原來,那丫鬟叫王二丫,女子叫田小妹,專程來找我們,是因為聽說其嫂子李小姐在我們趕屍的途中生下過一個嬰兒。他們一家人認定那嬰兒就是田師爺的遺腹子,想將遺腹子認領回去。
王二丫說:「我家老爺膝下只有一兒一女,如今我家少爺新亡,因為聽說少夫人在歸魂途中曾生下一個遺腹子,老爺覺得那嬰兒是田家一脈的香火。如今少爺已經作古,延續田家香火就指望著那遺腹子了。因此,老爺特意囑我陪我家小姐來尋人,請冷師傅將那遺腹子還與我們……」
她們說的遺腹子,自然就是鬼崽妖,而這鬼崽妖絕非凡物,而是陰陽兩通的靈童。如果將其養在田家,不但會失去靈童的靈性,還會生出許多意外的事端來,到時的局面非田家人能掌控。而這些又是冥術玄機,不能對外人說,田家人也不例外。
我甚是奇怪,田家人又如何知道鬼崽妖的事情呢?
「哪有什麼遺腹子啊,沒有的事!」田古道出來反駁。
田小妹說:「起初,有來往閑人對我們說起過遺腹子的事,我們並不相信,覺得這事太離譜,不足為信,也沒掛在心上。後來,我兄長和嫂子託夢給我們一家人,說那孩子是田家的骨肉,要領回來撫養。這樣的夢,我們一家人都做過,而且不只一次,如此反覆,我們開始還有些狐疑。不久,兄長又託夢,說自己已經附身於萬年狸花貓,嫂子已附身於千年金絲狐,專門替冤魂屈鬼報仇。兄長在夢裡說那銅仁淫官就是他們施法殺死的。後來我們聽說了銅仁知府的死訊,才對此深信不疑。」
這時,鬼崽妖從樓上走下來,見到田小妹,居然眼睛放光,一下就撲將過去,甚是親熱,似有血肉之情。
田小妹始是一驚,應是對鬼崽妖的外貌感到唐突驚恐,之後也不迴避,一把將鬼崽妖抱在懷裡。此時,鬼崽妖已經長高長大了許多,外貌已然七齡孩童的模樣,尚不能開口說話。
因為知道鬼崽妖的玄機,我們自然不肯承認遺腹子的事,也不肯將鬼崽妖就是遺腹子的事實告訴她們,更不願意將鬼崽妖交由她們帶回去。
「這是誰家的孩子啊?」王二丫一邊打量著鬼崽妖,一邊問道。
「這是我家侄子!」田古道連忙答道。生怕她們發現了鬼崽妖的玄機。
其實,鬼崽妖出生不到一個月,就已經長落成七歲孩童的模樣,田家人絕對察覺不到。
田小妹與丫鬟見我們沒有歸還遺腹子的意思,因為缺乏鐵證,似乎也不好強求,臉色慍怒。
「你們不將我家小少爺交還,我們就住在這裡不走啦,哼!」王二丫憤憤地扔下一句話,然後跟隨自家小姐出門而去。
我們目送她們的背影,發現這兩女子果真跑到我們對面的樓閣求宿。
田古道跑出去打聽一番,然後折回來告訴我:「秀才,不好啦!」
原來那兩女子將我們對面的樓房租了準備長住,看樣子是要和我們長期耗下去,一副不達目的絕不罷休的樣子。
田古道看這架勢,不正經地說:「秀才,看來我們要有桃花劫了,阿彌陀佛!」
夜晚時分,熱鬧了一天的里耶似乎累了,聲息漸隱。月色矇矓,靜靜地灑在的樓宇檐角,酉水蜿蜒曲轉,從我們屋後悄悄流過,給人一種難得的安寧與愜意。
「嗚——嗚——」,突然,一陣塤音從耳邊傳來,那塤聲渾厚低沉,一曲《妝台秋思》如行雲流水,吹得如醉如痴,嗚嗚之聲,哀怨,婉轉,悲切,猶如孤燈不明思欲絕,卷帷望月空長嘆。思念之烈,直斷心腸,催人淚下。隨著那嗚嗚的塤聲,似有一幅圖景就在眼前:蝴蝶飛過鞦韆架,庭院空寂寂,月半彎,恰似好夢正酣,清風無酒已醉半。長相思,剪不斷,秋水望穿不見故人還,琴弦已折斷,胭脂漸冷衣漸寬,繁花開遍為誰獨憑欄……
很久沒有聽過如此哀怨美妙的塤聲了,尋聲而去,卻見那聲音出自我們對面的田小妹的窗口。心下想,這田小妹出來已有一段時日,定是在思念自己的心上人。女人思春,也許是世界上最值得憐愛的事情了。
「秀才,這聲音太過悲傷哀怨,只怕會招來冤鬼和情殤鬼!」田古道皺著眉頭對我說。
田古道的擔心不無道理。在眾多樂器中,塤與二胡的聲音容易招鬼,塤尤為突出。
塤這種樂器自幾千年之前,就開始被古人使用。那時,古人在用石榴星狩獵時發現,若對準石榴星上用來繫繩索的小孔吹氣,可以發出嗚嗚的聲音。這種聲音很像野獸的鳴叫聲,古人就用人骨頭或獸骨製成塤,用它來誘殺野獸。
塤,自誕生之日起,就充滿著濃烈的血腥味,加上其聲音悲切,凄美,哽咽,容易招來怨氣。那些冤鬼尤其是因情絕身的孤魂野鬼,對這種聲音特別敏感,這種凄美的音符容易勾起其傷心事,從而尋聲而至,在聲源處等候自己生前的情人,久久不肯離去。
我施展放陰術,抹下額頭陽火,果然見一對男女野鬼,在田小妹的窗檯下的街邊緊緊相依,那女鬼臉色慘白,吐著一尺余長的舌頭,生前定是上吊殉情而死。那男鬼著一朝廷官府,形容枯槁,齜牙咧嘴,發出陣陣怨氣,然後不停地愛撫著女鬼的長髮……遠處,又有一年輕女子踽踽而來,蒼白的臉上愁容難抹,似乎去赴千年之約。接著,不斷有鬼影相繼湧出,朝著田小妹的住處而來,真是紅塵如一夢……
見到這一幕,我本想取懷中虎牙鎮尺,一併將這些野鬼收了,但見到鬼們的憐恨之情,心頭也軟了下來。
田古道卻已經取出鎖鬼繩拋了下去,將那對男女鬼魂牢牢鎖住,那對鬼魂也不掙扎。
此時我又為田小妹擔心,她們主僕二人皆為女性,本來陰氣就重,再吹著如此哀怨的曲子,弄不好會有危險,一般的情殤鬼不會傷人,但如遇到上吊身亡的惡鬼,她們就有性命之虞。這時,只有迅速增聚陽氣,才可以使陰魂遁形。
既然如此,得想個辦法中斷田小妹的塤聲。
於是,田古道自告奮勇,說跑過去讓她別吹了。
田古道的建議太過直白,弄不好還會引發爭吵。
我說:「不如我們與田小妹來個吟詩作對,如果她贏了,那我們就將遺腹子讓給她帶回去;如果輸了,就不要再提遺腹子的事,迅速卷蓋走人……」
田古道一聽,拊掌而笑:「好主意!不過你知道人家不懂詩書,卻出此騷主意,秀才你好陰險!」
田古道一溜煙跑了過去,鬼崽妖也跟在後面屁顛屁顛的,似乎這事與他毫無瓜葛。
我則取出狼簫硃砂筆,吹了一曲強弱分明,節奏明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