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也怪,自打鬼崽妖出生以來,兩具屍體行走的速度比以往要輕快了許多,似乎有喜得貴子的喜悅。
那老嫗關於鬼崽妖的說法,我們一直耿耿於懷,總想早點應驗,但沒想到這鬼東西的靈異來得這麼早,出生第五天就作出讓我們咋舌膛目的驚人之舉。
不覺間,我們終於走出了驚騾峽,前方仍是一片丘陵,但地勢卻相對平坦,可以看到零零散散的幾戶人家,路上行人稀少,遠處炊煙盤升,雞犬之聲隱約可聞。
田古道敲響陰鑼,喊了趕屍行話。那鑼聲散開去,遠處的犬吠聲一下消失了,停頓不久,犬吠聲又起,不過那吠聲似乎沒了先前的底氣與撒野。
估摸走了兩個時辰,過了一個彎坳,卻見遠處陡然橫出一雄峻峰巒,層巒重疊,這裡就是六龍山,原來我們一直沒有走出連綿不絕的武陵山脈。
才出驚騾峽,又入六龍山。
田古道對這沒有盡頭的崎嶇山路有些失去信心,在這沒有邊際的崇山峻岭間行走,既枯燥,又寂寞難奈,實在不是常人能幹的活計。不過,我與田古道的想法不同,我對這連綿不絕的大山充滿了感激之情。如果沒有這野莽深山,就沒有了趕屍這一行當存在的必要,沒有了趕屍這一特殊行當,我又到哪裡去積攢參加科舉考試的盤纏呢?
在我的家鄉湖南西部山區,山民一直堅守著葉落歸根的古訓。狐狸死後,尚且要把頭朝向它出生的洞穴,何況人呢!客死異地的遊子,本人的意願一定要入葬祖塋,孝子賢孫必得扶喪回籍,親友相知也都有資助此事的義務。
而這些地方貧瘠,多崇山峻岭,山中瘴氣很重,惡性瘧疾經常流行,生活環境壞到極點,除當地的苗人以外,外人是很少去的。如果要在那上千里或數百里的崎嶇山路上,將親人的屍體運回家鄉,難度可想而知,即使有錢,也難以用車輛或擔架扛抬,且耗費巨大,而趕屍的辦法則經濟、簡便、安全。
當然,使用「辰州符」趕屍也有地域限制,往北只到澧州,不能過洞庭湖,向東只到靖州,向西只到涪州和巫州,向西南可到雲南和貴州。因為這些地方是苗族祖先的鬼國轄地,再遠就出了界,即使法術再高的趕屍匠也趕不動那些屍體。
趕屍這口飯也難吃,別的倒不怕,最為擔心的是怕屍體發生意外,出現危險情況。這次鬼崽妖的降生就讓我們驚詫不已。在臨近進山的當口,我和田古道重新檢查了兩具死屍的狀況。雖然時已秋季,還是擔心屍體腐爛,在起屍前我們已經念了「封屍咒」,在屍體上敷了辰砂,並噴了靈水。但這靈水只能管七天,七天過後,又得重新念咒敷砂。
如果屍體腐爛變臭,不但向喪家交不了差,還會影響我柳氏趕屍門派的聲譽。一旦屍體腐變,輕則難以作法行走,重則發生屍變。
鬼崽妖在一旁看著我們作法封屍,不哭不鬧,我發現這傢伙的頭頂邊緣的頭髮長了一倍,以圓周狀包繞著頭上的小禿頂,看上去有幾分小老頭的架勢。
打點穩妥,我們朝六龍山行進。
六龍山一望無際的竹海,在風中漾著綠色的波浪,起伏的綠浪間升起薄霧,山腳是如錦似緞的錦江。錦江是沅水的支流,錦江水在山野間稍作盤旋,就奔往沅水而去。
走至近處,竹林瀰漫著淡淡竹子的清香,林間幽徑,澗水潺潺,竹葉沙沙,陽光從葉縫間瀉落。溪流、峽谷、峭壁、山澗,一步一景,處處有風光。倘若不急著趕屍,這裡倒是個讀書休養的好去處。這裡集居著苗、土家、侗、仡佬、滿等民族,他們從峭壁間鑿出一條條通往山外的通道,猶如一條條玉帶繞在山際,連接著大山與外面。
眼前這片浩瀚的竹海,雖說風光旖旎,卻讓我與田古道心感不安。
因為竹枝陰氣重,是藏污納垢的地方,何況一片竹海,更容易招來不幹凈的東西。我們決定打破晝行夜伏的規律,趁著朗月的亮色而行。
停歇之間,來到了一個叫做罵龍溪的地方。
罵龍溪有些來歷。
以前六龍山上有六條黃龍,相邀錦江中的三條青龍來一山洞相聚,九龍來到洞中,見這蓬萊仙境般的洞府,頓時私慾大發,都想將洞府據為己有,相爭不休。待到雞鳴天亮時,誰也無法返回原來的居所了,只得盤踞在洞內深處的一巨型彩柱上,再也不能脫身。山下有條小溪,因九龍爭洞相鬧,人們不得安寧,就罵龍不止,故得「罵龍溪」之名。
這漫山綠意盎然的翠竹,再加上罵龍溪的怪名字,我和田古道都覺得這地方有些邪乎,格外小心謹慎。
不覺間,沿罵龍溪而上,翻觀音山,至山腰處,一個巨大的溶洞映入眼帘,這就是九龍洞。此時,東邊露出魚肚白,一夜徒步行走,我們有些疲憊與困意,田古道還要背著鬼崽妖,言語間牢騷滿腹。我們決定將屍體停置在九龍洞內,自己在洞里打個盹。
田古道將鬼崽妖放在洞內的石板上,說自己出去喝口溪水,我由他去了,鬼崽妖精神充沛,壓根兒就沒有睡意,在地上爬玩,我自個閉眼會起周公,也許是太困,一下就進入夢鄉。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被洞外的爭吵聲驚醒,我睡眼矇矓,尋聲探出頭去,只見田古道與一年輕尼姑在爭論。
那尼姑著一襲灰袍,寬大的袍子下面,妙曼身材依稀可見,尤其是上身兩個挺拔的山峰尤其突出,秀美嫵媚的臉龐掛著兩彎紅暈,在與田古道理論:「你這個輕薄郎,真是不知羞恥……」
田古道一臉無辜的樣子。
我聽了一會兒,總算搞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原來,田古道見晨陽初升,今天又是雙日,就按照師父指點的偏方,在洞外的一塊岩石上脫褲「曬鳥」補陽。這時恰逢那尼姑下山挑水,途經此處,遇到田古道的古怪舉止,以為他是故意露出自己的東西,調戲於她。
「你這輕佻漢,知道這裡是佛門靜地,怎麼拿出那東西出來擺弄,定是故意羞我。」見田古道兩臉通紅,亂了方寸,那尼姑不依不饒。
「師傅,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也不知道這裡還有人家……」田古道急了,連忙為自己聲辯。
「死鬼,你還我清白,我還是黃花閨女。」尼姑嬌嗔怒道。
聽了尼姑的話,田古道情不自禁用手將襠下的巨物遮住:「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對不起,對不起……」
尼姑用餘光一瞥,依然窮追不捨:「還說不是故意的,那怎麼現在還那麼挺拔?」
我在旁邊聽著兩人的對話,不禁心頭髮熱。我的老天爺,那尼姑哪是責怪,簡直就是赤裸裸的勾引與挑逗!如此風騷的絕色女子遁入空門,與青燈古佛為伴真是褻瀆了神靈。
我當下在心裡送他們一副對聯:一對淫蕩貨,兩個狗男女!
「妙慈,在吵什麼呢?」一個老尼姑不知何時突然冒出,向那小尼姑問話。那語氣應該是小尼姑的師父,或是庵里的師太。
小尼姑見了老尼姑,剛才的風騷樣子馬上得以收斂,迅速換了一副委屈的哭臉,原本嫵媚的臉蛋突然變了形:「師傅,這輕薄男子想調戲徒弟,你得給我做主!」
老尼念一聲:「阿彌陀佛,罪過罪過!」便要對田古道興師問罪。
我趕緊出來為田古道解釋開脫。我不想節外生枝,影響了趕屍的行程。
那老尼知道了我們是在此歇腳的趕屍匠,也不多言,說了句:「若以音求我,若以色見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就領著小尼姑上山而去。
田古道一臉懵然,許是沒有聽懂老尼的佛語。
我們抬頭仰望,這才發現,自九龍洞側邊往上,有石階連著山頂,山頂有一座規模不大的尼姑庵,那石階與尼姑庵掩映在翠林之中,如果不注意的話,壓根兒就難以發覺。
「田爺爺,拜託你以後曬那鳥玩意,先觀察一下周邊環境,選個偏僻的地方再拿出來炫耀,好不好!」等尼姑庵師徒倆離去後,我怒氣沖沖,責備田古道不該如此粗心。田古道很無辜的樣子,委屈地說:「誰料想這鳥不拉屎的地方還有庵堂!」
令我氣憤的是,田古道接著換了個冷僻的角落,又要曬他那鳥玩意,說是還沒到半個時辰。我被他氣得冒煙。
他聲辯說:「你當然無所謂,反正又不是你的東西,師傅說了要保證時間的,否則沒有效果。」
田古道執著敬業的樣子讓我哭笑不得,我一提腿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腳,將他踢進了洞內,田古道很不甘心,仍然提褲要往外沖。
正在我與田古道推搡之間,一直平靜的鬼崽妖突然變得躁動不安,發出「哇……哇」的叫聲,我和田古道一驚,停止了爭吵。
在就我屏氣定神觀望的時候,田古道側身而出,頓時不見蹤影。我也懶得理他,提醒他注意尋僻處曬鳥,莫再生事端。
我回頭一看,發現鬼崽妖突然長大了許多,模樣相當於兩歲的小孩,之後又恢複了平靜,在他咧嘴向我發笑的時候,我發現他的嘴巴里新長出一排牙齒。那牙齒甚是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