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像很喜歡說違反邏輯的話,」紀思哲低聲說,「你先指控我是共犯,然後又說兇手是也不是我們其中一人。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等你們聽完我的解釋,就會明白我所說得一點也沒錯。」若平說,「請你們回想一下禮拜五晚餐前的一幕場景。那時候李勞瑞先生有事要先到蠟像館參觀,一起前往的有紀思哲、李勞瑞、我、莉迪亞、梁小音。上電梯之後,因超重的關係,紀思哲便先留在一樓,讓其他人先上去。注意,當時最後一個上電梯的就是紀思哲。而在徐於姍命案中,同樣的一批人上展覽館三樓時,電梯竟然沒有發出超重警訊!如果你們還記得的話,最後一個上電梯的也是紀思哲。為什麼第一次他的體重讓電梯超載,第二次卻沒有呢?」
現場一片沉寂。
若平繼續說:「紀先生本人的體重不太可能改變,那麼問題就是出在另外一個隨他進入電梯的物體。當我第一次看到他坐在那張輪椅上時,便有一種很不協調的感覺,為什麼這樣一個幾乎沒有下半身而且瘦小至極的老人需要這麼巨大的輪椅?而且這輪椅是很『厚實』的,簡直就像一座移動的沙發。這不是徒然增加不方便嗎?為什麼輪椅兩次的重量不同呢?顯然第二次的時候,有東西從輪椅裡面消失了……我說到這裡應該夠明白了吧?」
紀思哲沉默地往後退,輪椅向後滑動。若平看見老人與椅子的正面輪廓,就如同一條挺立的怪蟲聳立在雄偉的洞窟中。
若平下了最後的結論。
「密室傑克——冰鏡庄殺人事件的兇手,就在你們之中,他就坐在那張輪椅裡面。」
空氣彷彿被凍結了,凍成無形的硬塊,然後崩解落到地面上。李勞瑞、莉迪亞兩人轉向右側,用驚異的眼神看著紀思哲,好像他是博物館中的鎮館之寶一樣。
一陣祟動聲從紀思哲所坐之處傳來,那是被悶住的移動聲,然後是一些不知名的雜音,好像有東西被拉開了。聲響持續了一陣之後,一道人影突然出現在紀思哲後方,他似乎是倒著從椅子中退出來,先蹬坐到地板上,然後才站起來。那道人影緩慢繞到輪椅另一邊,即老人的右手邊,凝視著若平。
那是一名年輕男子,留著短髮,面頰瘦削,五官斯文秀氣,雙眸雖明亮,臉龐卻縈繞著陰鬱的氛圍。他穿著黑色長褲與灰色圓領衫,形象就像暗夜中的蝙蝠。
「這個人是誰?」莉迪亞問,她的嗓音略微顫抖。
若平看著那名嘴角揚起的男人,說:「他是紀思哲的長子,紀劭賢。」
「你竟然還記得我,」他說,嘴角的微笑持續著,「我們不是只見過一次面?」
「見過一次就夠了。」
紀劭賢拉開紀思哲右側的椅子,優雅地坐了下來,他那雙銳利的眸子盯著若平。「你的演講還沒結束吧?把它說完。」
若平接住對方的視線,然後別開。
「我不知道你父親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你是密室傑克,總之,他為你搭建了冰鏡庄的殺人舞台,並成為你的共犯。你是主角,但你的計畫是當一名隱形的殺手,為了不讓我聯想到你,你跟我見面時還特意跟我強調你即將離開台灣回美國去,真的是高招的一步棋。」
對方只是保持沉默,微笑以對。
「雖然隱身在冰鏡庄中,但身為兇手,你還是得掌握庄內所有人的言行與動向,而且你得知道他們的長相……我想那張輪椅椅背頂端的那道金屬片,應該是單向玻璃吧?這樣在椅中的人就可以越過紀思哲的頭部看到外面了。簡言之,你必須熟悉這些賓客。為了讓自己身在人群中又不被發覺,你才想出了藏身輪椅的辦法。如果只是單純的偷窺或竊聽,限制非常多,也沒有辦法得到全面的信息,貼近你的獵物更能滿足你那種想成為神的慾望吧。God''s eye——神之眼,就是能夠洞悉所有事情的能力。你注視著萬物,卻沒有人知道他們被你注視。我猜,當你藏身在輪椅中時,一定常常進行一些上帝式的內心獨白,嘲笑著我們。那帶給你無比的刺激與興奮。」
「當然了,你並不是從頭到尾都待在輪椅中,殺人前後你總得找機會溜出來,但只要一有空檔,你就回到上帝的寶座,凝視著不知自己悲慘命運的螻蟻。」
「你似乎很了解我。」紀劭賢兩手交叉胸前說。
「因為你的人格特質太明顯了……對了,昨天在蠟像館打算偷襲我的就是你吧?」
「哦,那個啊。我可沒什麼偷襲的打算,只是沒料到你會突然上蠟像館。」
「我猜你那時正在布置徐於姍命案的紙條吧。」
「呵,被你猜中了。」
「你拿兇器是想殺我嗎?」
「只是以防萬一。我以為我的腳步聲已經很輕了,沒想到還是被你發現。」
「我對聲音很敏感的。」
「我後來不小心把刀掉了,快速繞到另一側躲藏,還好你們沒有跟過來,要不然遊戲就要被迫中止了。」他用帶著揶揄的表情看著若平,「繼續你的解謎,我還想再聽呢。我相信在我離開輪椅前,你就已經知道我的身份了。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從密室傑克的最初三件案子到冰鏡庄的五件謀殺案,有一個疑點一直讓我不解,就是留在現場的推理小說,為什麼非得是英文書不可?這些作品大多有中文譯本,要取得很方便,為什麼兇手非得放英文書呢?」
「他該不會是有忠於原味的癖好吧?」李勞瑞右手扶著鏡框說,「因為那些故事原本都是用英文寫的。」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在徐於姍命案應該留下中文書才對,因為我的那篇作品原來就是用中文寫的,他竟然還特意放了一本很難買到的英文雜誌,這真是令人百思不解。當我推理出紀思哲是共犯,以及兇手很有可能是躲在輪椅之中後,我便開始思考這個人可能會是誰。從邏輯的觀點來看,這個人可能會是地球上除了冰鏡庄賓客外的任何一人,但從經驗跟常理來看,這個人跟紀思哲的關係應該很親近,他才會讓他在自己的地盤大開殺戒,並允許他躲在自己坐的輪椅裡面。」
「想到這裡,一個連結突然浮現,密室傑克只放英文書會不會是因為他不方便取得中文書呢?或者是因為他個人的習慣只看英文書,並且早就擁有這些英文書?與英語世界有深層關係,並與紀思哲有密切關係,這樣的人,至少就我所知,只有紀劭賢符合資格。」
紀劭賢微笑,「很直覺的推理法,不過被你猜對了。」
「當演繹法行不通時,總得試試歸納法。雖然冒險,但大多數時候都能找到正確的路徑。別忘了,科學是靠歸納法建立起來的。」
「算你厲害,不過這還不是全部的謎底吧?還有第五件兇殺案未解。」
「是的,還有劉益民的膠帶密室之謎。」若平深深吸了一口氣,振作起精神,「這最後的戲碼可是你的得意作品呢。」
「那個貼滿膠帶的房間可是完全密室呢,」紀劭賢文風不動地說,「你真的知道我在殺人後是怎麼逃出去的嗎?」
若平迎著他挑戰的眼神,回答:「那我們就來看看我的解答對不對吧。」
莉迪亞不安的眼神落在若平身上,她緊抿雙唇,長發在面頰上形成陰影;李勞瑞兩手交握在桌面上,表情沉靜,鏡片後面的雙眼帶著探詢;紀思哲依舊沉在輪椅之中,看起來老了100歲,他低著頭,猶如正痛苦地沉思;紀劭賢帶著冷笑盯視著若平,嘴角揚著犀利。
「我想,」若平對紀劭賢說,「你的確是個藝術家,因為你堅持的藝術理念很明顯可看出來。」
「怎麼說?」
「你重視一致性與融貫性。」
「哦?」密室傑克挑挑眉毛。
「假設在一幅畫作裡面,有三棵樹,看起來完全不相同,呈現出來的感覺迥異,讓人誤以為是用不同的畫法繪出的,甚至,是用不同的畫筆畫出的,但事實上,畫出這三棵樹的技法都是一樣的,只是畫者做了些包裝,讓它們看起來各不相同,但背後是有某種一致性在支撐的。」
「既然你我都是推理小說迷,我就用推理小說來打比方。設想一本推理小說有三件密室兇殺案,三件案子看起來根本是用不同的方法所完成的,這時候追求一致性的作者便會設計出融貫的解答,也就是看似相異的三個案子,背後的手法其實都是共享一個核心的概念,或者至少有很大程度的相關性;這樣一來,整個犯罪的詭計就是一個融貫的整體。比起三個密室配上三個毫無關聯的犯罪手法,融貫性的設計有種一次將所有線頭收攏的快感,有種貫穿首尾的美感。有融貫的整體才有靈魂可言,你是這樣想的吧。」
對方笑而不答。
「在冰鏡庄的五個案件中,前三件性質比較像,都是密室中不可能的出現與消失;第四、五件則各自獨立,因此這五件案子可分成三種不同的類型,乍看之下是用三種完全不同的手法所完成,但早先我已經說明,前四件命案都是利用旋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