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外來的和尚

安慶有家客棧,坐北朝南,大門遙對著姚家口十字街上的斜坡。

你在飯點走進去,看見人頭涌涌,客來客往。但沒人搭理你,你敲敲桌子:「夥計!點菜!」老半天才有個人遠遠地說:「客人若是住店,自己去後面看看有沒有空房。吃飯請到外面街上,本店不開伙好些時了。」可不是?滿店的客商,沒有一個吃飯的,只管走來走去,大聲小聲談話。

這家客棧,名喚萍萃樓。大家知道武昌黃土坡的同興酒館,是共進會的據點,專門吸收新軍弟兄入會,才造成了武昌事變。萍萃樓的資格,卻比同興酒館老得多。

八月十九武昌事變之後,本來就十分興旺的萍萃樓更加熱鬧非凡,門庭若市,說著安徽各地方言的客人在這裡進進出出,有些人進來就關起門來開會。

別家客棧的老闆、掌柜,通常是坐在櫃檯里,一邊算帳,一邊瞄著店面,夥計有沒有偷懶,客人有沒有伺候不周。萍萃樓的老闆畢少齋,日里也坐在櫃檯里,但無所事事,除去與相熟人客打打招呼,簡直就是個甩手掌柜。

只有看到有些人進來,他才不免用壽縣話低聲抱怨幾聲:「你們怎麼還不動手?再不動,我這家店要關張了!」

不明就裡的人未免奇怪:這麼好的生意頭,哪能關張?不過聽話的人當然知道底細,總是笑笑:畢老闆莫急,快了!快了!

它從宣統元年開市,大約辦了兩年多,一二十個房間,既設住宿,又包三餐,只要兩角錢。從開張那日起,就稱得上客似雲來,但月月都在蝕本。為只為有太多的老主顧,一住就是好幾個月,占著房間,每日吃喝,偶有新來的夥計不曉事,提起要帳的話頭,他們總是點點頭:「掛帳!」夥計回頭看櫃檯里的東家,東家也在點頭,那還有什麼話說?

白住白吃就算了,走的時候,或者還會走到櫃檯前,將手一拱,東家居然就乖乖地從錢匣里摸出兩串三串銅錢遞上。這樣豪燥的開店法,便有金山銀山也禁不住消耗哩。

到得宣統三年的夏末秋初,店裡連伙食都開不出來了。奇怪的是,萍萃樓並未關張,每日大門敞開,也照樣客似雲來。畢老闆照舊坐在櫃檯里,無事可管,無帳可記。老主顧們依然每日回來住店,每日出去辦事,有時關起門來嘀嘀咕咕。只是少了吃飯這一項要務,店堂里不免煙冷灶涼。但人氣依然很旺,老闆餓著肚子開店,主顧們餓著肚子住店,夥計也幾乎不用,大家自己拾掇鋪蓋,倒也爽利。

好容易等著了九月九日,萍萃樓早早便砰砰地上了門板。店堂里坐滿了人,有新軍六十一標、六十二標馬、炮、工程各營、陸軍小學、陸軍測繪學堂各處的代表。主持的是個合肥人,叫吳春陽。身邊站著個江蘇口音的黑臉小個子,許多人認得他是在安慶辦讀書會的韓衍。

清末安慶造反經驗,為諸省之冠。1907年徐錫麟起事,1908年熊成基舉義,那炮聲槍聲廝殺聲,還迴響在一班市民的耳邊。唯是如此,清廷防備安慶極嚴,而前兩場起義,皖中軍事精英損折亦巨。吳春陽與韓衍也知道光靠新軍的力量不濟事,武昌事變後,便多方聯絡安徽巡撫朱家寶倚畀備至的巡防營與撫署衛隊,希望裡應外合。

不過歷史告訴我們,這場起義還是失敗了——可惜了畢老闆枵腹開店的一番苦心。原因大略是:領導人不得力,病的病,怕的怕;有人告密;巡撫向南京請求的五營江防軍已經抵達。

不過局勢變化很快,幾日後傳來了上海、江蘇先後光復的消息,緊接著長江上游的九江也宣告獨立。而省內,皖北的壽縣,皖南的蕪湖,都已經自行成立軍政府,「安徽巡撫之政令,此時已不能出安慶城門一步」。

擺在巡撫朱家寶面前的路,無非是學湖北瑞澂那樣逃亡,或像江蘇程德全那樣獨立,再不,就是山西陸鍾琦的下場,死。

面對革命黨人、諮議局議長、紳士代表的聯合逼宮,朱家寶表現得很頑固,說了一些「食清之祿,忠清之事,城存與存,城亡與亡」的硬話,而且放言要「嚴厲搜捕黨人」。這時紳士代表童挹芳說,搜捕黨人會導致「全城俱碎」。

理由呢?一是黨人都「懷挾猛烈炸彈」,這種傳言嚇嚇老百姓和邊遠地方官員也許可以,安徽巡撫倘若怕這個,九月九日的起義又何至被鎮壓?重點還是在另一句:「黨人皆青年志士,皖人之子弟,皖父老俱稔知之。」

朱家寶是雲南華寧人。帝國不允許本省人當地方官,自然便形成了「官紳共治」的格局。縱然是被同僚評為「堅忍伉直」的朱家寶,諸事亦須看當地士紳三分情面。而且同治中興以來,安徽出的高官顯宦甚多,外地到此任父母官者,哪個不是打起十二分小心?

最有名的莫過於孫毓筠1906年策劃在皖舉事,以配合萍瀏醴起義。這可是謀逆造反啊,十惡不赦的大罪,也驚動了兩江總督端方,他抓到孫毓筠,也無可如何——孫某的叔祖父孫家鼐,咸豐年間狀元,與翁同龢同任帝師,此時正是武英殿大學士,充政務大臣、編纂官制總司核定,即將成立的「資政院」,據說也是這位八十老翁將出任總裁。這種「皖人子弟」如何動得?因此端方也只好將孫毓筠判了五年監禁,關他在兩江總督衙門裡「讀書悔過」了事。

抓捕黨人這事就此放下。但朱家寶不想、也不敢出任都督,宣布獨立。他的顧慮跟程德全遲遲不讓蘇州光復的擔憂是一樣的,南京的清兵離安慶太近了!

一封密電替朱家寶解了圍。密電發自河南彰德,發電人正是即將出任內閣總理大臣的袁世凱。袁世凱勸朱家寶「宜順應時勢,靜候變化,不可膠執書生成見,貽誤大局」。這說得再明白不過了:各省獨立是大勢所趨,與其讓黨人或士紳得了都督高位,何若咱們自家人守時待變——當然,這話只能私下講。朱家寶心領神會,遂於九月十八日(11月8日)宣布獨立。

對於這個結果,安徽的革命黨人並不滿意——他們九月九日的起義,可不是為朱撫台勸進的。然而,安徽新軍中的革命勢力,已經被朱家寶動用江防營打散了,不少人甚至逃離了安慶。副都督王天培是留日士官生,與革命黨走得很近,但他無有兵權,也扳不動朱家寶。

於是有了吳春陽的「借兵」。

借兵這事兒,從古就很危險。試想哪個手握兵權的人是吃素的?你巴巴兒請了他來,他豈有幫你打跑對手,就皆大歡喜、班師回朝的道理?大清的天下,還不是靠著吳三桂所謂「借兵」得來的?所以曾國藩幕僚趙烈文說清室「得國太巧」,早晚會有報應。

按吳春陽的理想,最好是武昌黎元洪能借給「一混成協軍火」——安徽有人,但軍火不足,故受制於江防營。安徽都督一旦易手,可以集結萬名以上的新淮軍,取道潁州、亳州,直撲河南的信陽州,令馮國璋的北洋軍首尾不能相顧,不僅可以穩住安徽,武昌之圍也不攻自解。

但黎元洪實在無力援皖。從北至南,哪一省不在找他?不是要錢,就是要軍火。黎菩薩自身難保,只好派出漢口軍政分府主任詹大悲與吳春陽一道,去找江西的「潯軍」借兵。

潯軍都督馬毓寶倒很痛快,當即派出一個叫黃煥章的旅長,率二千潯軍入皖。吳春陽先走一步,到了安慶,蕪湖急電,要他去主持起義。吳春陽認為安慶有王天培主持,潯軍相助,當可無事,蕪湖為進攻南京必由之地,要儘快光復方好,就丟下安慶趕往蕪湖。

蕪湖事並不難辦,但蕪湖方下,吳春陽就收到安慶急電:黃煥章圍都督府,劫軍械所,焚藩署,洗劫藩庫,全城糜爛。

潯軍到來確有效力,張勳的江防五營即撤回浦口,未曾交火。但正應了「前門驅虎,後門進狼」的俗諺,黃煥章不肯駐在安慶城外,強佔安慶師範學堂,並向諮議局索餉一萬元。議長說,一時間湊不齊這筆錢,先發二千五百元,再行籌餉。黃煥章部不同意,立即嘩變,九月廿四日(11月14日),主要由「洪江會匪」組成的潯軍嘩變,不僅趕跑了都督朱家寶,黃煥章自稱總司令,而且兩天之內,「城內殷實富戶,悉被搜劫,無一倖免,公私損失三百萬」。

待得吳春陽11月18日趕回安慶,城中已是一片亂象,市衢狼藉,人心惶懼,不亞於當年長毛入城。合肥人吳春陽「憤極」,因為是他出面請來的這幫畜生!他直接去黃煥章的司令部,要面責黃煥章,身邊的人都拉他,說黃煥章狼子野心,豈可輕入虎穴?吳春陽憤然回答:「黃煥章假借民軍,行同盜賊,踐我土地,虐我人民,安徽素稱多志士,今事至此,就沒有一個人仗義執言嗎?」

吳春陽返回安慶時,蕪湖軍政分府表示願意派兵相從,但吳認為兩軍交戰,更增人民苦難,決意隻身面斥黃煥章。黃煥章也確實被吳春陽拿言語拘住了,又顧忌吳會向江西馬毓寶控訴,當面答應退還軍械、庫銀和商民財產。吳春陽滿意而退。但小人反覆無常,吳次日再往,迎接他的是七顆子彈。

吳春陽也料到了這種結局。他頭天晚上寫信通知安慶城內各同志,要他們撤出城去,以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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