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國沉淪感不禁,閑來海外覓知音。金甌已缺總須補,為國犧牲敢惜身。
據說,殺害秋瑾的主事者、紹興知府貴福,死於兩雙少女之手。
「據知府衙內傳出:在貴福被殺前兩個月,有一少女到貴福家去當丫環,侍奉夫人。貴福死後,這個伶俐的丫環突然失蹤。還有傳說:貴福猝死當夜,有人看到兩條身輕如燕的黑影,翻牆進入府內。在貴福妻子驚醒後的剎那間,她似乎看到有兩個身材苗條的影子在床前一閃而過,還聽到一個女聲向同伴低喚:『快走!』頓時像仙女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沈寂《蓋世奇女尹氏姊妹》)
殺貴福這事,比較像傳奇。要知道這一年尹氏姊妹姐姐十七歲,妹妹十二歲……關鍵是她們的家人後人都沒提起過這件事。
尹氏姊妹是浙江嵊縣人,王金髮的同鄉。她們一共三姐妹,父親叫尹阿小,大姐叫尹金仙,家裡是最普通的浙東縣民。尹銳志與尹維峻可能是加入光復會後,師友幫她們改的名字。
二姐尹銳志能在十三歲加入光復會,據說是因為她識出了省里派來嵊縣破壞光復會的密探,及時報訊,讓王金髮等人可以避開,同時也幫助嵊縣同志清除了內奸。這是1903年的事。
轉過年的年底,嵊縣迎來了一位驚世駭俗的人物。這位人稱「鑒湖女俠」,自稱為「競雄」的男裝女士,其實也剛剛加入光復會不久。她從日本回國,由陶成章寫信認識蔡元培與徐錫麟,就此成為一名光復會員。
但她立刻便成為光復會最好的宣傳員與召集人,回鄉未久即連續在浙東一帶活動、演講。她在這裡遇見了還是一個小姑娘的尹銳志,尹小姑娘後面還跟著一個更小的姑娘。尹維峻當時才九歲,後來尹銳志回憶秋瑾與妹妹有一段對話:
秋瑾:「滿清政府好不好?」
尹維峻:「我們中華兒女為什麼要受異族統治?政府又那麼腐敗,當然不好!」
秋瑾:「滿清政府既然不好,應不應該推翻它?」
尹維峻:「應該推翻。」
秋瑾:「推翻滿清政府,需要採取武裝革命。」她告訴尹小妹,武裝革命就是要將中華兒女組織起來,用武力推翻滿清政府,由我們中華兒女自己來掌權。「這樣就需要一個革命組織,叫光復會。你願不願意參加?參加革命組織有被人捉去殺頭的危險,你怕不怕?」
尹維峻(堅定地):「我願意參加光復會(邊說邊點頭),我不怕殺頭(邊說邊搖頭)。」
就這樣,秋瑾用一種小學老師的方式,將小學三年級年齡的尹小妹招進了光復會。
老師很快又回了日本。尹氏姊妹繼續在嵊縣的新學堂念書。一年後,老師返回紹興,任教明道女學堂。尹氏姊妹也跟著進了這個學堂。
1906年,秋瑾將兩姊妹召喚到上海。秋瑾顯然非常鍾愛這對小弟子,以她們的名字各取一字成立了「銳峻學社」,作為光復會在上海的總聯絡點。因為旁人不解其意,這個名稱常常被傳成「銳進學社」。尹銳進與陳伯平等人一道,聯絡江蘇、浙江的會黨。尹維峻幫著老師辦《中國女報》,負責發行。
就在這一年,有個十七歲的嵊縣青年在杭州考入弁目學堂,同時也加入了光復會。他叫周亞衛,也是在秋瑾介紹下加入的。秋瑾來杭州發展會員,成果不小,後來的浙江都督朱瑞也是在此時,與一批第二標軍官一起加入了光復會。周亞衛的同鄉、同學中,一道入會的還有一個叫裘紹的。弁目學堂入會的學生很多,秋瑾當然猜不到,這兩個青皮後生,將來會成為自己疼愛的尹氏姐妹的夫婿。
周亞衛多年後還清楚記得秋瑾當日的樣貌:「身穿一件玄青色湖縐長袍(和男人一樣的長袍),頭梳辮子,加上玄青辮穗,放腳,穿黑緞靴」,那年秋瑾三十二歲,光復會青年會員都稱她為「秋先生」。
他甚至記得秋瑾在杭州住處的詳情。撫台衙門前過軍橋南首路西一家叫「榮慶堂」的小客棧,「走進客棧門,過一個約兩公尺寬的狹長天井,踏上檐階,有一條小弄,左首的房間就是秋瑾的住室,窗戶臨天井,室內明亮,來人晤談,就在這裡。斜對過,小弄的右首,比較隱蔽的一間,是新會員填寫志願書、秋瑾和新會員談話的地方。」
交往短暫的周亞衛尚且印象如此深刻,一直追隨秋先生的尹氏姊妹更是刻骨銘心。在秋瑾身邊的一年多時間,是從小熱愛自由與新知的尹氏姊妹生命中的黃金時光。她們跟著老師來了上海,又返回紹興,結識了許多同志,日夜為革命奔忙。丁未年(1907)五月,她們被派回嵊縣,準備浙東起義,攻打杭州。
很巧的是,杭州弁目學堂的周亞衛,此時已經考上了第一營正目,被派回大通學堂擔任聯絡工作。他來紹興時尹氏姊妹已經離去。不過,他是嵊縣人,秋瑾派他回家鄉協助竺紹康組織隊伍。仍然不巧,周亞衛被派往嵊縣南鄉烏岩鎮,不在縣城,再次與尹氏姊妹擦肩而過。
剛到烏岩鎮,嵊縣來了個人,告訴周亞衛徐錫麟蒙難、秋瑾被捕的消息。周亞衛跑回嵊縣一看,機關所在地門戶大開,空無一人。杭州發往嵊縣的通緝名單里,有王金髮、竺紹康,也有尹銳志、尹維峻,還有他的同學裘紹,但是沒有周亞衛。被通緝的人都逃到上海租界去了,周亞衛倒可以安然回杭州,繼續當他的第一營正目。陸軍小學堂成立,他又被派去當副學長。在那裡,他跟一位來自安徽的地理歷史教員陳仲甫混得很熟。
丁未之役後流亡上海的光復會員,無不以為徐、秋報仇為己任。然而群龍無首,聯絡諸同志的任務,居然落到了十七歲的尹維峻、十二歲的尹銳志身上。
尹氏姊妹在上海街頭,當了兩名報販,每天收入所得,除了維持生活,還周濟周圍挨餓的同志。實在挺不下去時,也接受王金髮母親寄來的小筆款子。小妹尹維峻發誓要為秋瑾報仇,自學了製造炸彈技術,就在上海就地製造炸彈。
傳聞在1909年,尹氏姊妹帶了十多位同志,攜著自製的炸彈遠赴北京,計畫刺殺滿廷要人,在北京等了將近一年,人地生疏,朝廷防範周密,難以動手,只得返回上海。
然而這幾年中,上海光復會的勢力確實一天大似一天,尤其1910年陶成章從南洋歸來,在法租界平濟利路重設光復會總機關,名稱仍然叫「銳峻學社」,由此也可見尹氏姊妹在上海光復會中的地位。
光復會的眼光不只放在下江地區。1911年9月,尹銳志到了武昌,與第八鎮新軍聯絡,希望湖北、上海、江蘇、浙江數省同時舉義,長江中下游一動,清廷天下即失其半。
尹銳志在武昌,住在一位嵊縣同鄉家。嵊縣地屬紹興府,這位同鄉在外游幕,也算是「紹興師爺」。
武昌事變,尹銳志聽到消息,馬上去找往常聯絡的新軍弟兄。當日武昌官吏四散,革命軍主事的是第八鎮工程第八隊隊官吳兆麟。吳兆麟覺得自己這批人的威望聲名,近不足以聯絡漢口西人,遠不足以號召各省軍民,因此他建議推舉新軍協統黎元洪為湖北都督。眾人亦不反對,可是黎元洪不在府內,武昌城內遍尋不著。咋辦?
只有尹銳志知道。她的那位同鄉,正是黎元洪的幕賓,黎元洪不願出來承事,從家中逃出來,藏在幕賓家,卻沒想到這位紹興師爺府上,還寄居著一位光復會的女首領。
尹銳志當然不會替黎協統隱瞞,於是吳兆麟等一群軍官擁入幕友家——此處的記載又開始出現大分歧。
被找到之後怎麼樣,黎協統自己語焉不詳,只說10月10日晚他被參謀、副官「力勸暫避」,於是先到一位參謀家換衣服,再躲到四十一標第三營管帶謝國超家。天明時,各軍代表尋至謝家,將他擁至楚望台,再到諮議局,就任都督。
可是外間都傳說黎元洪是被新軍軍官(吳兆麟或張振武)從床下拖出來的。最早也最生動的敘述,來自民初《震旦民報》上的《新空城計傳奇》,作者蔡寄鷗:
「眾兵徑直趕至內室搜查,到處沒發現黎的蹤跡,在內房裡搜查的士兵,只聽得木床在不斷地抖動。他們在床架子上搜了個遍也沒有發現什麼,因為床底下光線很暗,看不清楚,他們就嚇唬著吆喝道:『什麼人,你再不出來,我就開槍了!』躲在床底下打哆嗦的黎氏連忙說;『快別,別,別,我,我,我是黎元洪,我帶兵時並不刻薄,你們為什麼要與我為難?』黎還是不肯出來。眾兵只好掀的掀床,拉的拉人,將黎從床底拖了出來。」
據說黎元洪的下屬曾拿這份報紙給他看,建議他抓人封報。黎菩薩表示見怪不怪,其怪自敗,若是抓人封報,反而授人口實,遂置不問。不過這個傳說越來越盛,1928年出版的《中華民國革命史》,1938年鄒魯著的《中國國民黨史稿》,皆以「黎匿床下」為定論。雖然因為派系問題,國民黨方面「唱衰」黎元洪是情理中事,不過諸書言之鑿鑿,雖然為黎辨誣者也不乏其人,總歸是一樁疑案。
尹銳志的小叔子周進三回憶稱,大嫂親口告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