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為秋瑾報仇

滬軍都督府收掌科長應夢卿,正在辦公室里檢查昨夜收到的公文信函。號房走了進來:「應科長,有兩個人要見都督。」

應夢卿剛要起身去看看來者何人,兩個人已經走進來了。頭前一人廿七八歲年紀,個子不高,寬頰大鼻,一臉悍勇之氣,府綢長衫里的身軀似乎隨時會爆發。後一人年輕些,長相英俊。兩人一進門,一團激憤之氣撲面而來。

兩個人都是熟人,而且是浙江同鄉。「老應,陳都督在嗎?」「在樓上。」

不等通報邀請,兩人徑直往樓上走,應夢卿嚇了一跳,忙跟在後面。

滬軍都督陳其美正在跟參謀長黃郛談話,頭一人昂然走進都督辦公室,招呼也不打,喊道:

「湯壽潛是反對我們革命的,我們革命黨為什麼要推他出來當都督?」

後一人更踏前一步,大聲說:「你們怕死,我來死給你們看!」居然從身上掏出一把手槍,往自己胸口拄。

都督府的三個人都嚇壞了。陳其美與黃郛立即站了起來。應夢卿離得最近,一伸手,握住持槍的手,一奪,也就奪了下來,他一手拉著年輕人,一手將槍急忙交給黃參謀長。

黃郛拉開書桌抽屜,把手槍塞到最裡面,一邊說:「自己弟兄,有事好商量!」陳其美也走上來握住頭一人的手,道:「我們還有許多大事要做,我們馬上要北伐,光復全國,我們都要到中央去做事,何必計較地方一個都督呢?」

他轉頭對年輕人說:「介石,你就做第一師副師長兼第一團團長,給膺白做副手去。」黃郛當時兼任滬軍第一師師長。

又對頭一人說:「季高如果要回浙江,就做建設部部長。」

年輕人被應夢卿與黃郛拉住,不說話了。頭一人還是氣沖沖地,嚷道:「不要做什麼建設部長!我要回到浙江紹興去反對湯壽潛!」

陳其美搖頭道:「浙江事剛弄好,你這樣一來,豈不是又把大事弄壞了嗎?」他見那人不理他,只好說:「你們剛來,還沒吃飯吧?老應準備些飯菜去!」

應夢卿應了一聲,轉身下樓。卻聽那人說:「我不要吃!」黃郛熟悉他的脾氣,便說:「那麼我們出去吃,出去吃。」於是讓應夢卿去叫兩部馬車。一會兒,四個人下樓,馬車也來了。

應夢卿望著馬車遠去,好像發了一場白日夢。他跟馬車上的四位都是老相識,能感覺出年輕人蔣志清多少有些虛張聲勢,他與都督、參謀長是換帖兄弟,豈能說翻臉就翻臉?不過頭前那一人就不好說了,他的脾氣……

下午三四點鐘,護兵回來了。應夢卿問他們都督哪裡去了,「護兵說他們到一品香吃大菜,吃了大菜就到清和坊堂子里(妓院)打麻將去了」。第二天,應夢卿聽說,那人獨自離開了上海。

浙江,紹興,那個叫王金髮的人回來了。

王金髮與湯壽潛的仇怨,還是起自秋瑾之死。

王金髮是徐錫麟在浙東遊說革命時結識的,算是他的弟子。1906年暑期,王金髮自日本歸國,憑藉大森體育學校優等生的資歷,到徐錫麟創設的紹興大通學堂當體操教員。這年冬天,秋瑾從上海回到紹興。自此,秋瑾便是王金髮的同事、戰友。據當時大通學堂學生朱贊卿回憶,秋瑾的形象是這樣的:

「秋瑾是每天來校的,朝來晚歸。她坐一隻中號花浪船,兩名船夫把她接來送去。她一上岸,一直踱進校長室或者教員室。她並不兼課。她的身體不高大,高鼻樑,時常梳一條辮子,著一件魚肚白竹布長衫。腳雖纏過,但著一雙黑色皮鞋。」(《大通師範學堂》)

秋瑾不太與學生打交道,但王金髮與之交往頗密,而且很崇拜這位巾幗英豪。有一次王金髮帶老師徐錫麟的密信去給秋瑾,回來後寫了兩句詩:「莫道男兒盡豪俠,英雄還讓女兒占。」他後來流亡上海,開辦了一所學校,作為反袁基地,名字即叫「競雄女校」,以紀念號為「競雄女士」的秋瑾。

1907年5月,秋瑾在紹興召集「浙東光復軍」,推在安徽的徐錫麟為「首領」,自任「協領」,王金髮任光復八軍中的一軍「分統」,主要負責家鄉嵊縣的會黨聯絡。秋瑾的計畫,是先在金華、處州發動起義,待杭州清兵出援這兩處,再以嵊縣光復軍急襲杭州,一舉奏功。故此嵊縣軍是浙東光復軍的精銳,人數也超過四分之一。起義日期先是訂於陰曆五月廿六,徐錫麟將於同日在安慶發動。後來因為準備未妥,金華等地又有泄密跡象,秋瑾將日期改在六月初十。

五月廿六,徐錫麟刺殺恩銘後死難。王金髮在嵊縣,看到上海報紙消息,立即率三十多人,於廿九日夜趕到紹興。按王金髮的想法,大通學堂立即起事,先殺紹興知府貴福,再謀攻杭。秋瑾則堅持等到六月初十——我猜秋瑾聽到徐錫麟死事的消息,已覺事無可為,無意讓大通學堂學生冒險。

知府貴福肯定比秋瑾更緊張,他與大通學堂的關係頗深,秋瑾還在他家裡當過家庭教師,認過太夫人做乾娘。早前有人在紹興大街小巷張貼揭帖,稱大通學堂為「匪窠」,他也沒有過問太多。因此所謂胡道南等紳士告密,其實多半是借口,這場起義根本沒有太多秘密。貴福唯一可做的事,就是連夜趕往杭州,請來新軍彈壓事變。

浙江巡撫張曾敭派出三四百人馬前來,六月初四進入紹興。王金髮又勸秋瑾固守抵抗,秋瑾卻只是催學生及辦事人員從速走避。王金髮當然不肯走,秋瑾「促之再四,聲色俱厲」。此時清兵已臨校門,大通學堂並無邊門後門,學生只好從大門往外涌,結果兩名專修科學生中彈。「不多時,李益智的部隊把大通圍得鐵桶一般,闔城大小文武官員都到了。什麼名冊呀,文件呀,書籍呀,老毛瑟槍呀,夾壁里的一箱一箱子彈呀,凡是可疑的東西和人們,都捆載的捆載,逮捕的逮捕了」。

王金髮就在這個時候逾牆渡江而去。他深夜返家別母,再倉卒出奔。其母逃走,其妻沈雄卿被捕。沈氏學了《水滸》里宋江的手段,在公堂上撒屎拉尿,胡言亂語,地方官拿她也沒辦法,只得罵幾句「土匪婆」後收監。

六月六日,秋瑾就義於古軒亭口。在王金髮從事革命的歲月里,稱得上他導師的,大約便是徐錫麟與秋瑾二人。兩位導師,不到十日內,皆死於清廷之手,對廿四歲的王金髮來說,是怎樣的一種打擊?

在1908年陳其美派人找到他之前,王金髮在嵊縣當強盜頭子,這便是魯迅所說「綠林大學」的由來,嵊縣人稱他為「金髮強盜」,並且這個名字也迅速具備了嚇阻小兒夜哭的功效。王金髮還做了一件事:他潛回紹興,殺掉了據說向貴福告發秋瑾謀反的紳士胡道南。後來紹興同鄉蔡元培有文為胡鄉紳辯冤,但王金髮不會放過任何為秋瑾報仇的機會。陳其美稱王金髮為「今之聶政」,除去稱道他的暗殺技術高明之外,「有仇必報」的性格特點也在其中。

浙江立憲派領袖湯壽潛在秋瑾案中扮演什麼角色,誰也說不清。反正王金髮相信,浙江巡撫張曾敭曾就「是否拿捕秋瑾」徵詢過湯壽潛的意見——清末的地方大吏,大多並不願意與革命黨結下死仇,善耆可以放過汪精衛,端方可以放過孫毓筠,傳說鐵良為了把自己從革命黨的暗殺名單上抹去,還出資贊助已經財政窘困的《民報》。安慶案發,徐錫麟被捕,藩台馮煦再三為他開脫,徐死後還撰聯自懺「英靈不昧,鑒茲謇謇匪躬愚」。張曾敭為何不能放過紹興一名尚無革命實據的女人?

據說湯壽潛極力慫恿張曾敭「殺一儆百」,才有漏夜派兵往紹興之舉。無論是否真事,王金髮曾誓言要誅殺湯壽潛,並屢次向陳其美提及,陳其美則竭力勸阻,稱湯壽潛「人望所歸」,將來浙江光復還要借他的助力。王金髮雖然是光復會出身,對引領自己復歸革命之路的陳其美倒很服氣,雖然從此不提刺湯,但要他甘心奉湯壽潛為浙江都督,那是萬萬不能。

杭州光復,王金髮是敢死隊長。浙江自從徐錫麟、秋瑾先後蒙難,光復會眾星散,人心頗顯蕭散,以至於光復前夕,新軍、憲兵、諮議局,商量不出一個都督人選來,在上海代表的反覆催促下,才決定獨立「越快越好」,但又以浙軍只有正規槍炮,不利機動為由,要求由上海方面派遣敢死隊,自備炸彈手槍。於是王金髮率眾回杭,九月十五日(11月5日)一戰,敢死隊衝鋒在前,其中不少是徐、秋當年的學生。

王金髮的敢死隊,光復後就住在藩台衙門。他聽說推舉出的都督是湯壽潛,拒絕浙軍政府的財政官員進入藩庫查點。最後軍政府派來了一個與王金髮私交甚好的嵊縣同鄉,才能單身進入藩庫檢視,發現裡面只有制錢,沒有元寶。

王金髮到上海告狀不果,回浙後不理浙軍政府,帶上敢死隊里的嵊縣人,直赴紹興。金髮強盜的號召力也真大,散處全浙的嵊縣光復會員,聽到消息也紛紛來投奔。王金髮入紹興時,只是幾十人槍,很快擴充成一個團,跟著又擴為一個旅,甚至有計畫成立一個師或軍。

王金髮來之前,紹興聽說杭州光復,馬上也宣布了獨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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