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湖南的人頭

國民黨元老居正,武昌事變後,在湖北軍政府里負責對外聯絡,重要的是促勸各省響應,而重中之重,自然是湖北的後方湖南。每天晚上,他都去電報局問訊。10月22日晚,居正剛走進電報局,電報生告訴他:湖南有事!居正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上,立即命令仔細探聽,並與長沙電報局通話。

沒多久,長沙電告:革命軍已進城。居正狂喜,奔告都督府。黎元洪聽說也大為動容,都督府上下一片喜氣。

又過不久,長沙報告光復的正式電文到了,署名是焦達峰。黎元洪一看電文,裡面提及殺了黃忠浩,頓時黎都督的臉就陰下來了——黃忠浩曾在湖北帶兵,與黎元洪有過同袍之誼。

停了停,黎又問:焦達峰是誰?居正說:是革命黨。於是黎菩薩沉默了,過了良久,才吩咐居正,複電祝賀長沙光復。(《梅川日記》)

遠在武昌的黎元洪,心情尚且如此複雜,長沙城內的士紳們,其失望難過可想而知。

焦達峰是從湖北返回湖南發動革命的。陳作新則一直在本土號召新軍起義,1910年搶米風潮時,陳作新正在新軍二十五混成協當一名排長,他當時就力勸新軍管帶陳強乘機起義,不被採納,反被革職逐出新軍。由焦、陳二人為首的中部同盟會湖南分部,在湖南新軍中影響頗大。

辛亥年的各地光復,無不採用「軍紳聯合」的模式進行。湖南士紳一面試圖勸說黃忠浩反正,一面派出代表,通過焦達峰聯絡新軍。

10月14日之後,起義籌備有了眉目,士紳代表黃鍈等要求與焦達峰及新軍代表見面開會,地點選在紫荊街福壽茶樓。黃鍈等先到了茶樓的二樓,憑窗等候,「見有著天青團花馬褂,落落大方,肩輿而來者,則焦達峰也;次陳作新來;又次各代表陸續來,長袍短套,不倫不類,多至四十餘人」。

這種觀感很有代表性。雖然焦達峰在湖南士紳眼裡,也是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但畢竟他出身富戶,讀過長沙普通高等學堂預備科,後又到東京鐵道學校遊學,見過不少世面,還博得「落落大方」四字評語。自陳作新以下,就只能算「不倫不類」了。

但在接下來的會晤中,焦達峰讓湖南士紳代表大為失望。之前,他們一直聽說焦達峰在家鄉瀏陽有很大的會黨勢力,可以直取長沙,因此頗欲當面了解虛實。

他們問:瀏陽可到多少兵馬?焦答:至少兩萬人。

又問:帶來多少炮火?焦答;沒有炮火。

沒有炮火?!

焦達峰對紳士們的憂慮毫不在意:「是的,沒有炮火。今日局勢,只須十個洋油桶,十掛萬子鞭(爆竹),即可將巡撫衙門攻下。」瀏陽花炮的確遠近聞名,但焦達峰的話聽上去太像笑話了。這個才二十四歲、以前從未有鄉邦名望的伢子,真的靠得住么?

焦達峰霸氣外露,當著一幫士紳的面,大談排滿興漢的道理、同盟會的宗旨,「儼然以首領自居」,這當然也引起了士紳代表的不滿。

10月18日半夜,由陳作新出面,在小吳門外樹林里召開了第二次各方會議。就是在這次會上,士紳們表示希望擁戴黃忠浩任湖南都督,而巡防隊代表卻針鋒相對地提出,不殺黃忠浩,新軍及巡防隊都不會參加起義。

10月20日,是原定的舉事之日,可是巡撫衙門也知道了內情,控制極嚴,新軍所有馬草乾糧,遷移一空,搞得城外的炮兵營同志,想放火為訊,卻找不到可燃燒物,反被巡哨發現。各處人馬只好罷手。

這一天長沙到處都是謠言,街上崗警林立,來往行人,均須接受檢查。最大的一個謠言是:巡撫衙門已經架起了大炮,將對新軍營房實行轟擊。

士紳中許多人,此時信心全失。其中有位教育界代表,是湖南體育會會長吳作霖。他一想到革命黨人赤手空拳,新軍又沒有子彈,一旦巡撫衙門發起炮來,長沙豈非要被打得粉碎?急得他通宵失眠,左思右想,覺得還是該請諮議局議長譚延闓出來主持大局。

10月21日清早,吳作霖冒冒失失地跑到諮議局,要求見譚延闓。此時諮議局的號房才剛起床,哪有人來辦公?吳作霖不禁大怒,認為都什麼時候,這幫議員老爺們還在家睡覺,難道不知道長沙城就要毀滅了么?他越想越氣,就在諮議局門口罵起了大街:

「我是革命黨,一向不怕死的。我姓吳名叫作霖,誰個不知,哪個不曉?我手下已有二千多人,分駐滿城旅館商棧。除各有小刀外,還能製造炸彈,只要人備火柴一盒,將來革命,各把火柴括燃,就可將長沙燒成平地!你們這班議長、議員,號稱人民代表,現已死到眉毛尖上,這時還不到局辦公,要你們做甚麼的!」

直罵得號房不知所措,又無法通知議長議員,附近居民紛紛上前圍觀,以為是個瘋子。吳作霖罵了一歇,無人理會,只好自行回家。

這件事,在後來的革命敘事中,被解讀為立憲黨人有意破壞革命,充分反映了資產階級的軟弱與妥協。

不管如何,這場罵街加劇了謠言的傳播。當日上午,傳聞更烈,有說長沙的滿人官員已經逃跑了,也有說巡撫衙門的大炮今天就會打響。長沙官錢局立即發生擠兌風潮,巡防營稽查隊派出了更多的人手,在街上穿梭巡邏。

焦達峰認為事機已經泄露(其實早就泄露了),既然原定計畫未能執行,他約好的大批瀏陽洪江會頭目,又要到23日才能抵達長沙城,那就推遲到10月25日吧。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10月22日清晨,湖南新軍與武昌的新軍兄弟一樣,覺得等下去反正也是死,不如搏一搏。他們每人只分得兩顆子彈,一鼓作氣地衝進城去,居然就將長沙光復了。

聽說新軍進城的消息,焦達峰帶著陳作新等同盟會人馬,衝進了諮議局。在立憲黨人的敘述中,因為時間太早,又沒有預先通知,本來預定光復後召開的軍商學紳各界大會,根本無人到場。偌大的諮議局,只有同盟會湖南分會的會員二十餘人。焦達峰開口便說:「我是孫文派來的,孫文把湖南的事情交給了我。」

於是同盟會員們討論,認為焦達峰在湖南搞革命,最先也最久,宜當都督;這次舉義,全憑新軍奮勇,巡防營不抵抗,陳作新居間聯絡,功勞最大,宜為副都督。計議已定,拿紅紙寫好貼在諮議局牆上,焦達峰就穿上清軍協統的制服,開始處決公事了。

革命黨人推選都督的理由,也可以說得過去。但是莫要忘了湖南紳權之重,久在人心。焦達峰署名的文告一貼上街,長沙市民個個都像黎元洪那樣,驚詫莫名。隨後趕到的紳士們更是怒火中燒,紳士代表常治當著革命黨人的面高喊:「這個都督是臨時的!」陸軍小學校校長夏國楨,更是直接帶領全校學生前往諮議局抗議質問,甚至剛剛反正的新軍中,也傳出了嘩變的流言。

譚延闓平息了這場爭議。他說:眼下只有一二省舉義,民軍才剛剛萌芽,「此非爭都督之時」。有此一說,立憲黨人才不再鬧了。不過,禍苗已經種下,總是會發出來的。

10月28日,長沙光復後第七天,新軍第九鎮馬標隊官戴鳳翔接到剛從益陽調來長沙接防的五十標營長梅馨、統帶余欽翼的請帖,請他次日下午五時到徐長興飯館吃飯。

戴鳳翔次日下午到地方一看,在座的有八九人,除了戴鳳翔自己是保定陸軍軍官學校畢業的之外,餘人都是留學日本的士官生——當時的風氣,留學生趾高氣揚,自成群體,看內地學生不起,戴鳳翔在座,估計跟他在馬標任職有關——在座的人都是營長以上的職務,但沒有馬標的軍官。

席間,自然就說起光復後的長沙局勢,有人便大罵焦達峰、陳作新兩位都督亂用人,亂用錢,說親眼得見,一個青年人跑去找焦達峰要官,焦達峰問他:你會做什麼,他說「我會寫字」,焦達峰就說「你去當書記吧!」青年人走出去,看見桌子上放著一大捆空白帶子,他就拿了一條,自己寫上「三等書記官」,掛在身上,招搖過市,不過很快他便發現,其他人的帶子上都寫著「一等書記官」、「二等書記官」,不禁後悔自己膽子太小了。

又有人說,湘鄉人吳連賓,曾在家鄉發動會黨,此時跑到都督府對焦、陳說:「我這回是有大功的呀!我要招一標人。」焦達峰也沒敢跟他還價,給了他一條白帶子,上面寫了「某標標統」,又批了兩萬元給他。誰知道吳連賓第二日又跑去領錢。軍需官只好說:「標統,你昨天剛領幾萬塊錢去,今天又來了,你也要有個細賬才行。」吳就拍著桌子大喊:「我大人做大事,有個什麼細賬嘞!」

其他笑話就更多啦。任何一名士兵,不管你是新軍、巡防營還是會黨,只要你參加了長沙光復,跑去都督府一說,立刻就能得一條連長、排長的白帶子。有了白帶子,人人都自覺是軍官了,跑到藩城堤荒貨店去買指揮刀,把荒貨店的庫存搶購一空。而今滿街都是指揮刀,鏗鏘作響。

三年後長沙《公言》雜誌刊出一部小說叫《潭州夢》,即寫衡陽人潘五到長沙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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