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袍哥革命

四川保路運動的領導者,主要是諮議局的立憲黨人,但保路運動能夠自上而下,快速推行至全川,靠的是袍哥的力量。

8月,保路運動久無結果。川西、川南的袍哥領袖在資州聚會,改「保路同志會」為「保路同志軍」,一字之易,與朝廷對抗之意明顯了太多。成都的議員們未必喜歡這種做法,不過他們也莫得辦法。

保路同志軍的發起者叫張達三,是個武秀才,他的另一個身份是郫縣新場總舵把子。他最要好的朋友叫張捷先,是個小學校長,同時也是灌縣崇義鎮的舵把子。

同盟會派去的王蘊滋是在鴉片煙鋪里找到張達三的,他就這樣站在煙榻前公開說明來意,並稱將「驅逐韃虜,恢複中華」,張達三當即慷慨表態:「郫(縣)、崇(義)、灌(縣)一帶算我的!」——書中暗表,帶張達三出道的大哥賀均山,本身就是反清老手,參加過洪楊起義,或許就是石達開的余部。

張達三如此,張捷先自不必說。他們又聯手找了灌縣舵把子姚寶珊,這個人在松潘、理番、茂縣、汶川一帶甚有威望,萬一造反不成,還可以退守川西北。

9月7日蒲殿俊、羅綸等被捕。早有準備的川西南同志軍立即行動,9月9日,溫江舵把子孫澤沛率領的同志軍便已抵達成都南門外紅牌樓,另一支同志軍則由張達三帶領,在犀浦一帶與趙爾豐的巡防軍主力對峙。這才有了成都的孤城之圍。

同志軍氣勢很盛,口號是「打倒滿清,打倒趙爾豐,打倒周駝子(勸業道周孝懷),打上成都!」他們人數很多,火力太差,幾乎沒有他們稱為「硬火」的後膛槍,大都是土抬炮、鳥槍、大刀、矛子、梭標。

之所以能一路勢如破竹,兵臨城下,一是新軍根本不奉趙爾豐號令,不肯跟同志軍作戰;二是同志軍不擾民,如有違反軍令者,必須按照袍哥規矩,當眾自裁,自殺前還要在大腿上自穿三刀,所謂「三刀六個眼,自己找點點」。

也不需要擾民,同志軍甚至不用自帶糧草。每到一處,自有當地的碼頭酒飯招待,還會放錢到各軍首領房中。兄弟伙需要用錢,只要說一聲,就可以到房中自取,拿多少也有規矩等級,從兩百個銅錢到兩千個不等。這就叫「望屋吃飯」,全川袍哥一家,有人的地方就有供應。

成都獨立之後,各方勢力交錯,趙爾豐兵權未釋,新軍各懷心事,立憲黨爭權奪利。川籍軍官代表、軍政部長尹昌衡則一手拉攏本地軍人,一手加緊聯絡袍哥。

各方矛盾激化,12月8日,四川軍政府都督蒲殿俊在東校場閱兵,部隊借名索餉,發動嘩變。成都全城槍聲四起,火光燭天,新軍、巡防軍散往各街,大肆搶劫,成都人稱為「打起發」,不同隊伍的士兵碰面,就大喊「不照不照」,意思是各干各的。整整鬧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各鄉同志軍趕進城來,才平息騷亂。藩庫八百萬兩生銀被洗劫一空,商民損失不計其數。

這場兵變,幫助了尹昌衡上台,當了軍政府都督。參與兵變的各營,只是回營了事。轉過年,發了洋財的兵丁紛紛拿出錢來娶妻成家,人稱「起發太太」,趕上成都旗人生計無著,拋售房地,有錢的丘八更是乘機購房置地,麵糰團當起富家翁來。成都人無可奈何,只能唱民謠道:「不照不照兩不照,明年生個大老少」,以紀念這場讓部分人先富起來的革命。

尹昌衡當了都督,身兼軍政職務,但他更在意的明顯是另一個身份。他掛出了「大漢公」的香堂招牌,自封為大漢公的舵把子。都督要操袍哥,哪個敢不幫到紮起?尹都督前往成都各街的公口碼頭拜訪,各公口碼頭都為他「掛紅進酒」。尹都督一天進出都督府十幾次,每一次出去都是長袍馬褂,回來披一身的紅綢紅布,堆在床上,立刻又出去。都督府公事堆積如山,但顯然尹都督認為酬酢袍哥更重要。

上行下效,繼任的軍政部長周駿也掛出了「大陸公」的招牌,其他部處也紛紛效仿,一座都督府幾乎成了袍哥集中營。而哥老會提出「恢複漢族衣冠」,這幫哥子弟娃兒又不曉得啥子是漢族衣冠,個個頭扎英雄結,身穿英雄靠或者蟒袍,腰佩寶劍,腳蹬花靴,滿街招搖。成都幾乎又成了一個大戲台。

而尹都督操袍哥亦不是全無用處。前清川督趙爾豐在獨立之後,依然保有衛隊,而且聽說宣統未死,北京未陷,便有復辟之心,不斷唆使親信傅華封從川邊率軍反撲成都,並派人挑撥巡防軍嘩變。重慶蜀軍政府聽聞趙爾豐尚在,已派兵西來討伐。尹昌衡於是決定殺趙。趙爾豐一死,傅華封投降,重慶軍也回師了。殺趙不難,不起戰端而殺趙,尹昌衡靠的就是袍哥內部的關係,先行誘降趙爾豐的衛隊,再沒收了少城旗人的武器。成都回覆了暫時的平靜。

這就是四川特色的袍哥革命。辛亥革命成功,各地均藉助會黨之力,但是在四川,立憲派不過充當旗號,同盟會更是敲敲邊鼓。如何革命,其實是由袍哥社會的法則決定的。

民初社會傳聞:端方花了四十萬兩白銀買得川粵漢鐵路督辦大臣一職。這未免太小看端方的智商了。端方因兩宮葬禮時派人攝影被罷斥後,急謀起複是事實,但他難道不知道,各地保路風潮如火如荼,此時督辦路事,是一塊燙手山芋?

端方在京未發時,自5月起,就一再上奏,希望朝廷收回「鐵路國有」成命,又懇電沿各督撫,請「務須和平,勿專制強硬,以致激變」。

6月29日,拖延已久的端大臣隊伍終於離開北京。因為懷著極大的疑懼之情,端方走走停停,還跑去彰德洹上跟袁世凱「商榷要政」,而且他還對記者說,此去「如無妥善辦法,即擬辭職」——跟四川袍哥一樣,端方也在鋪後路。

本來自北京到武漢的火車只需一日,端方生生拖到7月4日才到武漢。據《申報》報道,湖北各官員從端方上月中旬放風說要出京,就屢屢相約往大智門車站迎接,結果屢屢撲空,大概一共白跑了十來次,人人把端方恨得要死。

在武漢的兩個月,端方確實竭盡所能,希望在「朝廷國有」的定策與「鐵路商辦」的民意之間尋找一條折衷之路。比如他曾派夏壽田返京與郵傳部商議,是否將川漢鐵路四川段宜昌經萬縣、重慶至成都的原有路線,改為由潼關經川北保寧府達成都,寧願從陝西境內繞一下,這樣可以朝廷、紳民分別築路,既滿足民意,又不失政府尊嚴。

但是內閣與郵傳部拒絕了他的建議,路線已經與四國銀行團簽定協議,改路?那不知又要多費多少口舌工夫?

好吧,端方於是守在漢陽,只是修修督辦大臣公所,找人來繪製路線圖,招聘鐵路人才。比起其勢洶洶的四川紳民,湖北各界對他的態度要好得多,而武漢三鎮比起已全面罷市的成都,也要平靜很多。

而且,他的兒女親家袁世凱早有信來,要端方在路潮平息之前「宜先駐漢陽,分投委員勘查,步步為營」。後世史家說,如果端方按此行事,縱然在武漢碰上了辛亥首義,多半也不會身首異處。畢竟,瑞澂、張彪,諸多湖北大員一個都沒有死。

然而趙爾豐搞出了成都血案,朝廷嚴令端方入川查辦,端方回奏力辭,朝廷再嚴令,怕川人武力暴動?給你兵隊,而且派楚同號軍艦護送入川。看你還有什麼借口?

端方几乎每停一處地方,都要向內閣或盛宣懷發電,嘆苦經,找後路,巴不得停在宜昌,停在夔州,停在萬縣,停在重慶,等路潮出個結果再說。

然而朝廷並沒有放過他,不僅連番催促,甚至在武昌事變之後,於11月6日諭令端方署理四川總督,將整個四川的重擔都壓在了他身上。不過,由於武昌事變後電報不通,端方至死也不知道自己又當了一回制台大人。

有史料顯示,在知道武昌事變、湖北獨立的消息,又有流言傳說北京失陷、宣統逃亡之後,端方確曾認真考慮過自己在大變動的四川中的位置。他認為趙爾豐已經失去民心,朝廷又無力控制西陲,按照武昌推舉黎元洪的前例,他是否也可以被推舉為四川總督,甚至四川獨立後的軍政府首腦?

他曾派劉師培等人潛入成都探聽消息,但迴音很不樂觀,據說趙爾豐已經做好準備,端方一到成都,就會被軟禁起來,連地方都預備好了。

端方更不肯往前走了。而且,入川以來,沿路補給相當困難。端方家丁日後回憶說:「沿途飲食,並無菜蔬可食,每飯只有白飯鹹菜。沿途所住之房即系養豬堆糞之屋,即欽差亦系此等之房。行至兩三月均如是。」於是,命運將端方送到了資州,也留在了資州。

資州離重慶六百多里,距成都四百里,可進可退,而且地面安靖,似乎沒有自立軍活動,比一路上的滋擾不寧好得多。端方就此住了下來。

他一路走來,每到一處即鳴鑼集眾,尋一處寬敞廟所,派六弟端錦前往演說,表示對所有「匪徒」均不帶兵剿趕,願自行解散者,發與盤費,優給獎勵。爾等川人,也莫以為川地堅固,有蜀道之難,現時有機關槍炮,一旦天兵到來,四川如何抵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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