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天下未亂蜀先亂

上午八點鐘,鈴聲嘩啷噹搖過,川漢鐵路股東會又將召開了。

不料代表股東羅綸登台報告:「現在有個好消息,督署派了一位軍官來說,頃接閣部電報,持督部堂名帖請我們即到督署去商量辦法。賡即回來報告情形,希望大家不要散會。」大家都說好,於是幾名股東代表離席而去。

剛吃過的早飯還沒消化,大家樂得喝茶,吐痰,沖殼子。一位川漢鐵路公司職員溜了進來,對著幾位相熟的股東低聲說:會場門口都是軍隊,進來出去都不準,可能要搞事。

搞事?啥子事?趙爾豐那個老雜皮,未必敢把哥子們抓起來!

但是代表們久出不歸,會場里交頭接耳的議論聲嗡嗡地多了起來。洪雅縣有個代表叫王小舟,表示他願意打電話去四川總督府問問情況。

王小舟打完電話回來,說:叫通了督署,要給剛才去的幾位代表講話,對方說請不來,又說隨便請一位官長來。他們請了周善培周臬台來,我跟他是熟人,就問幾位代表哪時候回來,滿會場都在等他們報告。周臬台說,代表們正在談話,一時回不來,請代表股東們多等一下子。

這一等,就等到了下午。七月天,熱得很,會場內又沒有吃的喝的,茶水倒有,越喝越餓。代表們飢熱交迫,忍耐不得。有些人就想先走,哪知一出門就被人堵了回來。一位軍官上台報告:「今天外面突發生暴動搗亂情事,已宣布戒嚴,街上交通斷絕,這個時候出去很危險,請代表們解嚴後再出去。」

代表們大嘩。但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兵根本不跟你說理,他只負責扛把槍守住門口。一時間說什麼的都有,沸反盈天。當然也有人想再打電話去問督署,這番卻打不通了。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餓了一天的代表們連吵架的力氣都沒了。有人拿出錢,要看守的士兵幫忙出來買幾塊鍋盔牛肉點下心,回答是:你們搞罷市,通街店鋪都關門了,而且全城戒嚴,哪裡還有啥子鍋盔賣?

終於可以走了。封堵會場的軍隊荷槍而退,走出公司大門,街上站崗的軍警也撤走了。但是街上沒有行人,只有若有似無的月色隱現。代表們搭幫結夥地回宿處,聽得更鼓已經敲了三更。

他們不知道,已經出大事了。

去督署的代表一共是九人,七人是總督指名(一人請病假),三人是自願旁聽。包括諮議局議長蒲殿俊、副議長羅綸、股東會會長顏楷、副會長張瀾、《蜀報》主筆鄧孝可。

聽說,剛走出川漢鐵路公司的大門,帶隊持帖來請人的軍官就翻了臉,將九個人分別管押,像提拿犯人一樣往督署送。這幫兵弁作威作福慣了,想來這有違趙爾豐設計密拿的本意。

從公司到督署,要經過暑襪街、東大街、走馬街。這幾個人誰不認識?尤其是保路同志會各街道分會的同志,一見此狀,馬上就反應過來:趙爾豐要動手了!

傳言像熱風一樣在蓉城的街道上瘋跑。塵埃與口水不斷加入,傳言又像氣球一樣膨脹。罷市中的成都本來就鬱積著躁動不安的空氣,傳言更像一顆火星濺進了將沸的油鍋。

當王小舟致電督署問訊時,皇城內外的傳言已經變成了:九位代表被當街拿捕,趙爾豐親自審訊,危言恫嚇,誣指造反,羅綸盛氣抗辯,立被槍殺,餘人皆錘鐐丟監。

成都沸騰了。先是附近幾條街的民眾,捧著光緒皇帝的靈牌,擁往督院衙門請願。更遠處的民眾聽說,也捧著靈牌往督署趕奔。短短時間都湊合了千把人,把總府街堵得水泄不通,一堆一堆往督院轅門裡擠。

自有保路運動以來,這是成都第一次完全自發的民眾聚集:主要領導人都被抓了,各地代表又被困在會場里,誰來策動?誰來領導?人人都是熱血衝動,只想著請願救人。

衛兵根本擋不住那麼多人,督院轅門都差點被擠垮!這些人擁進督院前的院壩,高聲喊叫:

先皇帝准許四川人自辦鐵路,為什麼要把爭路的人捉去?

先皇帝有靈,保佑放出九個代表啊!

制台馬上放人哪!

就有人跪地叩頭,痛哭流涕,把光緒皇帝的牌位頓在地上,嘡嘡響。

「人眾拼著氣力向前涌,一面揮著先皇牌位,一面齊聲大喊:『把蒲先生、羅先生放出來!……把蒲先生、羅先生放出來!……』」(李劼人《大波》)

一片哭喊聲中,突然幾聲槍響,子彈飛向空中。

民眾的哭聲驟停了一下,但馬上又響成了一片。龜兒子,那麼多人,老子信你娃敢開槍?

真的開槍了,據說是營務處總辦田徵葵下的命令。子彈不長眼睛,這下子搞到事了哇?院壩內秩序大亂,中彈死的倒卧遍地,受傷的則匍匐著往外爬,還沒有嘗到花生米滋味的趕快往轅門涌,先皇的牌位到處亂拋,有些還被子彈打成了幾片。

事後掩埋登記,入冊的三十二人,多是有家屬認領及慈善總會出掩埋費的,未登記入冊的據說有三百餘人。死者有機匠、小菜販、裁縫、放馬、學徒和管戲班子行頭的、裝水煙的、開診所的以及街正等。

民眾四散。轅門內又衝出馬隊,追趕射擊路人。正在此時,更遠處的居民與城外農民聞聽捕人,裹著白巾頂著牌位來請願,正碰上馬隊開槍,當場又死了數十人。

趙爾豐下令關閉成都各城門。這時蒲、羅等人被捕的消息已由快馬送往周邊各州縣,同志會員正在大舉趕來,至則不得入,便屯聚在城門外。巴蜀首府,登時成了一座圍困中的孤城。

這是宣統三年七月十五日(1911年9月7日)的事。五日後,趙爾豐聲稱搜出一張「十路統領」的名單,還有幾顆木刻的統領印,同時,督署計議在成都四門各用一百桶洋油放火,同時在督署舉火,趁勢燒死九代表,謀反之事即成坐實。清兵還將鐵路公司與鐵道學堂股東招待所一併查封。

決定罷市、罷課、罷工,是在閏六月二十九(8月23日)的股東會、同志會聯合緊急會議上。這次緊急會議召開的原因是:那日督署轉來李稷勛為宜昌分公司總理的電文。

1903年四川總督錫良與湖廣總督張之洞商定建築川漢鐵路,宜昌以下由湖北擔負,宜昌以上由四川擔負。朝廷也下了旨意,允許川漢、粵漢鐵路向民間資本開放。川漢鐵路全長三千餘里,預計需銀七千萬兩。

以四川當時的社會資本狀況,要說能僅靠招股集齊三千五百萬兩的半數資金,難於蜀道。所以四川的集股辦法,與湖南一樣,分為購股、商股、租股三種,五兩一小股,五十兩為一整股。前面兩種好理解,無非是各縣知縣召集地方紳糧,連勸帶派,而且宣揚民辦鐵路是「與洋人爭路權」,用商業利益與愛國主義兩套說辭來吸引股款。「租股」則是按糧冊攤認,於每年征糧時將股份攤入田畝徵收。各縣因此都專設了租股局,按期徵收。

這樣一來,從地主到佃戶,都得為川漢鐵路賣力捐資。四川當時人口約五千萬,有兩千來萬人擁有川漢鐵路股票,除去少數民族和極貧困人口,可以說,全川稍能溫飽者,無不是川漢鐵路股東。一旦鐵路股份出了問題,跟每一個四川人都切身攸關。

川漢鐵路從建築計畫公布之日就爭端頻現。四川負擔修宜昌至成都的路段,最難修的就是三峽一帶,而三峽一帶大半屬於湖北,四川只有巫山一個縣。建築計畫是先修宜昌至夔門段,很多人認為用四川人的股款,卻先造福湖北人,想不過,希望先修成渝段。這個提議催生出了一個組織叫川漢鐵路改進會,主事者是一幫留日川籍學生。雖然川漢鐵路督辦拒絕了他們的要求,但這些人後來都成了保路同志會的骨幹。

川漢鐵路爭端,說來話長。要言之,鐵路修建因為工料、款項、人事、投資等諸般原因,遷延日久,其根子,恐怕還是「官督商辦」這個體制下,官與商的矛盾難於解決。盛宣懷主打提出的鐵路國有政策,實在也是考慮到鐵路越拖越久,材料積壓情況嚴重,資金缺口越來越大,本身已經影響到築路各省的社會穩定。如1911年5月5日給事中石長信正式提出「收路」的奏摺中所言:「四川、湖南現因興造鐵路,創為租股名目,每畝帶徵,以充路款。聞兩省農民,正深訾怨,偶遇荒年,迫收尤覺難堪……深恐民窮財盡,欲圖富強而轉滋貧弱。」

正是這個理由,讓清廷認為收路有益民生,「必無阻撓之虞」,才草草下了這個決斷。

四川人也並不想年年把錢往這個無底洞里扔。不過這路已經修了八年,錢扔得不少,總要對股東有個交代吧?股東會的決議是:要求政府將歷年用款和上海倒帳(橡皮風潮中錢莊倒閉造成的損失),一概承認,用六成現金加四成股票的形式還給股東,尚存的資金七百多萬兩也由股東會處理。

盛宣懷如何肯認這個賬?如果承認這些條款,四國銀行的借款連還債都未必夠,還談什麼繼續修路。朝廷的政策,是將以前的股票全部換成國家股票,等路修成了再慢慢還。

這下把四川股東惹毛了,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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