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沒有人注意到大周報告中提到的那隻死去的貓,因為跟二十七具人類屍骨相比,它的生命無疑是最卑賤的,因為它的死不會讓任何人負上責任。但是,當案件調查山窮水盡的時候,大周提出了自己的假想。
「那隻貓的死亡,是絕對不正常的,因為貓是非常靈敏的動物,它應該比人更早察覺到危險的到來,一般情況下,它一定會選擇逃生的,除非,它在火災前,就已經死亡或是難以離開現場了。」
消防專家和警方終於把調查重點,放在了貓的身上,案件也終於有了突破。
「警方詢問了網吧老闆,他交代了一個很重要的細節,當時有電工正在修理一些電腦原件,而他用了電烙鐵。這個電烙鐵就被擺在吧台上。當晚電工有事,就出去了,由於他只是出去一小會,回來時還想繼續工作,就把電烙鐵擺在一個吧台上,並用一個茶杯蓋當墊子,托起了電烙鐵。」大周如是說道。
「可是意外發生了,那隻網吧老闆養的貓突然竄上了吧台,用自己的前爪或嘴觸碰了電烙鐵,當時貓就被強大的電流擊傷,並踢翻了電烙鐵。電烙鐵引燃了吧台周圍的可燃物,迅速燃燒起來,那隻貓和那二十七個人就是這麼死的!」我按照大周的想法推理了下去。
一起神秘的大火起因終於水落石出!但是這起案件的難點竟然還在後邊!而這就是大周之前已經開展的屍體確認工作。
雖然大周解決了一個又一個的疑案,但是在他的世界裡,未解開的謎團還是要比他給出的準確答案要多的多!這就是法醫無法規避的殘酷事實,法醫不是神,從來不是,他們也有自己能力無法觸及的地方,也有自己認知的極限。更受諸多的條件所限,主觀的、客觀的,甚至是來自社會方方面面的都有。
無名屍體的身份確認,就是大周常常犯難的領域之一。
中國每年都有一大批無法斷定身份的死者,有一些是兇殺案的棄屍,還有一些來自重大車禍、空難、海難等。
「我想給他們找一個歸宿,希望老天幫忙!」大周常常念叨著這句話,他像是給那些還沒有確定真實身份的死者做著禱告。
但是,上帝似乎總會忘記一些可憐的人,比如在那場網吧大火中被燒死的人。
這些死者,被分為了三類,第一類是已經確定了身份的死者,比如「胖子」,「鑰匙男」和「隆胸女」,他們都很快因為他們各自的特徵,被親人將屍體領走。
第二類是已經被確定死於火場中,但是卻不能斷定到底是哪一具屍體,因為骨架實在被燒的太碎了,很難建立起突出的人體特徵來。
最後,只能用DNA檢測,通過和親人的DNA做比對,才能最終確定死者的身份。
學過高中生物的人都應該有印象,DNA是脫氧核糖核酸的簡稱,英文為deoxyribonucleic acid,簡稱DNA。因為每個人的遺傳物質 DNA都具有唯一性,就像是指紋一樣互不相同。因為每個人的細胞核DNA都分別來自父母雙方,可以通過父母的DNA來做親子鑒定。但是,高溫燃燒已經讓這些屍骨上殘留的DNA改變了性質,這些都加大了DNA提取的難度。
但是,大周仍舊耐心的從幾百塊碎骨中,依次進行篩查,終於從每一具屍骨上都提取到了可用於比對的DNA細胞。但是,這也僅限於那些有親屬來認領屍體的死者們。
最可憐的第三類人,他們的屍骨沒有突出的特徵,更沒人認領他們的屍體,而網吧書面記錄和電腦記錄又都被付之一炬,死活也找不到相關人員的信息了。
在火災過後,警方走訪了網吧周圍的各個大學和民居,基本上確定了死者中的一大部分是大學的學生,還有一部分是附近工作的外地民工,但有一些屍骨卻始終不能確定職業或身份。這些人變成了徹底的「黑戶」,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名字,他們只剩下了代號,諸如屍骨1號、屍骨2號……這樣的編號。
而大周硬生生的申請將這些屍骨保存了一年半的時間,就在這一年半中,他又確定了其中兩具屍骨的身份。但是遺憾的是,最後還有五具屍骨,到現在也沒能最終確定其身份。大周保留了屍骨上提取的DNA樣本,最終把這些屍骨依法處理掉了。
對於屍骨身份的確認,其實這個過程遠沒有我說的這麼簡單,相反它無比複雜,實施起來也無比枯燥,並令人煩惱。這就需要法醫有足夠的耐心和精力去完成這樣的工作,而這些工作也不能給實施這項工作的法醫帶來任何的好處。
因為即便你無法確定這些屍骨的身份,也沒有人會埋怨,因為這本身就是一道虛數解的謎題。而當你破解了這道謎題的時候,也不會有人去獎賞你,因為那就是你的工作。
大周毫無顧及的告訴我,他在上大學的時候,很少去聽課,因為教授們總是把自己破解過的一些奇案講得津津有味,卻很少提及細碎的屍骨確認工作。當大周去醫學院提出需要幾個配合自己完成屍骨鑒別工作的大學生的時候,報名者寥寥,因為在這些學生們看來,這項工作不能給他們帶來什麼好處。但是任何事總要有一些人去做,還是有一些學生報了名,他們幾乎把自己的實習時間都放在了這些屍骨身上,對於那些奮戰在崗位上,兢兢業業的完成這些最細緻工作的法醫們,我要表以我最由衷的敬佩。
大周無以為報,總是把自己最為真實的經歷講給這些學弟、學妹們聽。讓他們可以分享自己的經驗和快樂,這時我也站在旁邊聆聽著大周的故事,我想這一刻我和這些學生們都是幸福的,因為一切都可以被這種高尚的工作所銘記,人生就在這一刻變得有意義起來了。
身份是一個人的象徵,是一個人曾經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唯一印證,如果失去,人的一生將會失去一切的意義。大周不惜一切代價在找回這些屍骨的身份,就是想幫這些屍骨還原本應屬於他們的人生,和本應賦予這段人生的意義。
在跟大周經歷的屍骨事件中,有一些人屬於正常死亡,卻時常遭到質疑。總有人會這麼問,難道這個人是正常死亡嗎?
其實由內而外的疾病才是人類死亡最大的誘因,而非正常死亡的人永遠只是少數。也就是說,法醫的工作範圍其實只是在這少數非正常死亡的人中間進行。但,有些人死得實在是奇怪,還有些不明不白,所以法醫也總要擔負起這些事件的調查來。
比如,在大周遇到的屍體中就有這樣一起特殊的案例。
在一個傍晚,一個小區中搖搖晃晃的走來了一個醉鬼,這個醉鬼有酒癖,每天早、中、晚都要喝酒,他自己獨居,老婆跟他分居很久了。
在小區里,人人都躲著他,生怕沾上他身上那股令人作嘔的酒糟味道。
可就在這日的傍晚,他突然倒在了小區里,正好有個青年從旁邊經過,看他倒下,就把他扶起來,但是這個酒鬼此時卻已經沒有了呼吸。
久未露面的妻子,聽說丈夫倒斃在小區中,立即站了出來,說是青年撞倒的醉鬼,醉鬼是被摔死的,要求青年給予賠償,給他孤兒寡母一個交代。
醉鬼的死成為了這個小區里軍民們熱議的焦點,小區中並沒有錄像裝置,沒有人見到當時的情況,醉鬼到底是怎麼死的,成為了一個謎。
而解開這個謎的仍然是大周的科學鑒定,他首先要確定酒鬼是不是因為酒精中毒而死,這也是很多人都在懷疑的事情。
我有幸觀摩了大周對「酒鬼」屍體的解剖,雖然已經看過了多次的屍體解剖,而這次我又有了不同的感受。
「雖然他是個酒鬼,也確實有酒精中毒的跡象,但是他不是酒精急性中毒而死的,因為急性酒精中毒是伴隨著尿中毒而來的,但是在死者的腎臟處並未發現異常,也沒有發現尿蛋白或尿閉這些明顯的癥狀。」大周說道。
「那是不是由於他喝的太多了,直接倒下後,摔到了哪裡,造成了致命傷!」我當時也很關心這個案例。
大周搖了搖頭,「死亡的原因已經可以確定了,但是並非是磕碰傷,而是他患有一種疾病。」
「哦?」
大周指了指屍體的耳朵,「你看他的耳朵裡面,已經完全潰爛了!」
我走過去看了看,果然是這樣,聞了一聞,除了死者身上仍然散發著一種酒氣外,他的耳朵周圍還有一股惡臭的味道,那個味道不是屍臭,而是分泌物的特有臭味。
「這才是他真正的死因,這是一種罕見的病毒感染,現在潰爛已經從耳朵穿孔到了他的頭骨,在腦CT的檢查中,我們已經看到了腦顱內壁上侵蝕的斑點。」
「這一定很疼吧?為什麼死者不去救治呢?」
「其實一開始很可能只是中耳炎一類的小病,但是由於死者是個酒鬼,酒精一直在麻痹他的神經系統,讓他根本無法感覺到疼痛,病毒慢慢的從耳朵處發生了病變,並最終形成了大腦顱內感染,造成了他突然的腦部病變而倒下了。其實,在他倒下的那一刻,他就已經死亡了,絕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