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雞毛 蒜皮 心尖子 55 暗涌(大結局)

嫻雅考上了南方的一座大學。假期里回來,嫻雅給白香衣說南方的景,南方的人。白香衣聽得入迷,神情像聽故事的兒童,聚精會神。

白香衣問:「你見過油菜花嗎?大片大片的,嫩黃嫩黃的。」

嫻雅說:「我沒去過鄉下。以後,我一定去看看。」

嫻雅有時候摟著白香衣的脖子說:「娘,你等著,我會掙很多很多的錢,給你治好眼睛,讓你過好日子。」

白香衣就說:「只要你好好的,就是娘的好日子。」

在這個假期過到一半的時候,高原又來了一次,他沒有再說要白香衣跟他走的話,而是放下了六萬元錢。他說這些年,高軍每花一分錢,他都拿出一分來給在孔家屋子的孩子存著,這麼多年下來,一共存了這麼些錢,既然那孩子沒了,這錢就留給這閨女花吧。

白香衣堅決不要,高原堅決要給,兩個人僵持不下。

最後高原把錢塞給了站在一旁發愣的嫻雅,疾言厲色地說:「白香衣,這錢是一個父親的心,是給這閨女的,你無權干涉!」

高原心安理得地走了,他很輕鬆,彷彿終於償還了一筆數額巨大的債務。

嫻雅很興奮,說一部分錢給娘治眼病,一部分作她的學費,剩餘的還可以添幾件新衣服,她說她在學校里太寒酸了,都抬不起頭來。

白香衣卻很堅定,咬著牙說:「這錢一分也不能花,一定給他退回去!」

嫻雅不幹了,頂撞說:「憑什麼?人家是給我的,我偏要花!」

白香衣氣急,就打了嫻雅一巴掌,罵道:「沒出息,不是什麼錢都可以花的!」

嫻雅哭了,邊哭邊數落:「你從來都不為我著想。為了可惡的老太婆,你把我扔在大娘家裡,大娘對我是不錯,可在人家家裡住著,你知道我多麼不自在,要天天陪著小心;你把錢都花在了老太婆身上,不心疼,卻處處緊著我,看看人家的孩子吃什麼,穿什麼,我又吃什麼,穿什麼。我總算明白了,你根本就不疼我。原先別人說我還不信,現在總算明白了,我不是你親生的,你哪裡會像親娘那樣疼我?」

白香衣心裡一痛,顫聲問道:「你說啥?你說啥?」

「我不是你親生的,我是你撿來的!以後我不用你管了,我自己能養活自己。」嫻雅尖聲喊著,奪門而去。

白香衣追到門口,腿腳打顫,扶著門框再沒力氣追。

嫻雅跑了就沒有回來,她找到存東,借了些錢,提前返回了學校。這一去,就是一年多,假期也不回來。

白香衣不停地給嫻雅寫信寄錢,可是好像泥牛入海,不見嫻雅的隻言片語。

村莊是安靜的,年輕人都走出去,發了財或者賠了本。老人們在陽光的照耀下,任憑寸寸光陰悄悄溜走。白香衣就是其中的一員,她想著嫻雅,在遠方的城市裡,走過校園的小路,去教室,去圖書館,嫻雅邊走邊笑,白香衣想著也忍不住笑。想起嫻雅至今對自己不理不睬,心裡又不免難過。

白香衣終於不能在村子裡呆下去了,嫻雅還有兩年才能畢業,她已經沒錢供應她。她又一次進了城,沒有了本錢,走街串巷拾破爛。一次存糧在大街上遇到蓬頭垢面的白香衣就忍不住哭了,在他的記憶中,這個二嬸從來都是乾淨利落,他拉著白香衣的手說:「二嬸,嫻雅妹妹讓我和存東來供,你用不著這麼累。」

「你們有這心我就知足了,只要我能動彈,就不拖累你們。」白香衣說得很坦然。

存糧不開車了,人總不能當一輩子車夫。坐他的車的一任領導上調之前,把他安排到了一家國有企業當副總。他去南方出差訂設備,廠家隆重地接待了他。吃過了飯,帶著他去娛樂,進了夜總會。在包間里,廠家負責接待的人告訴他,這裡的小姐都是百里挑一的,有的還是在校大學生。

存糧感到新鮮,問:「大學生怎麼會幹這個?」

那人說:「這年頭,誰不稀罕錢?」

幾個濃妝艷抹的小姐走進了包間,一下子讓存糧感到眼花繚亂。存糧發現有一個熟悉而陌生的面孔,就盯住看。那個小姐忽然唉呀了一聲,捂住臉跑了出去。存糧叫了聲:「嫻雅。」

嫻雅跑,存量追。直到兩個人都沒力氣了。

嫻雅喘著氣說:「大哥,你這是何苦?」

存糧走過去,扇了嫻雅一個耳光說:「別叫我哥,我沒你這樣下賤的妹妹!」

那天晚上,存糧和嫻雅在大街上坐了一夜。關於白香衣,存糧將自己了解的都告訴了嫻雅,白香衣的大半輩子,在女兒的眼淚里又鮮活了一次。存糧對這個二嬸,也有了更深層次的認識。這是一個屬於思考的夜晚,快節奏的生活,難得有時間思考一些被忽略的事情。存量覺得,這些被忽略的事情,其實是很重要的。

存糧離開那座城市之前,又去看了一次嫻雅,嫻雅拿出了五千元錢,讓他捎回去。存糧看著那些錢心裡犯堵,最終還是接了,他怕自己不接的話,會刺激了嫻雅,傷了她的自尊。那些錢他沒有捎給白香衣,而是封在了一個信封里,寫上了恥辱二字。

存糧心裡不好受,他覺得事情到了這種不可收拾地步,他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聯繫上存東,哥倆在一家火鍋店會面了。很久了,他們哥倆沒有坐在一起吃頓飯了。

鴛鴦火鍋,紅湯鮮艷似火,白湯純凈如雪,氤氳的熱氣隔在哥倆之間,彷彿一些無法消散的往事。

存糧動情地說起了奶奶,那個大嗓門,頭上頂著一些紅血印的奶奶;那個笑也親切,罵也親切的奶奶。

存東也動了感情,唏噓說沒趕上奶奶的葬禮是終生最大的遺憾。

「咱們心裡孝順奶奶,可咱二嬸卻拿出了全部孝順奶奶,花光了積蓄不說,還扔了經營了多年的冰糕攤子。要是她還有這個攤子,一年能見不少錢,完全能供得起嫻雅上大學,可是她現在卻滿大街拾垃圾。奶奶在地下知道了,一定會怪我們不照應。現在咱哥倆在這城裡,也算混得人模狗樣了,可是眼看著二嬸那樣,心裡不好受啊。」存糧說著,眼淚就忍不住流了下來,止也止不住。

存東伸出手握住存糧的手說:「哥,你說該怎麼辦,我聽你的。」

「咱們養咱二嬸,咱們就當她的親兒子。」

存東也含著淚水,鄭重地點點頭:「好,咱就這麼辦!」

存糧和存東找到白香衣,他們直挺挺的跪在地上,齊聲叫二嬸。白香衣慌張起來,要扶他們,又怕自己身上臟,弄髒了他們的衣服。「看你們哥倆,這是幹什麼?」

存糧說:「我們接你回去,你要是不跟我們回去,我們就一直跪著。」

存東說:「你樂意住在我們誰家都行,我們都是你的親兒子。」

白香衣看看這個,瞅瞅那個,她只感到眼睛疼得鑽心。

後來白香衣拗不過兩個孩子的誠心誠意,跟他們回了存糧的家。

存糧說:「二嬸,我出差看見嫻雅了。」

白香衣的心收緊了,忙問:「嫻雅過得好嗎?」

存糧說:「很好很好。她學習好,人緣也好。嫻雅是個乖女孩,錯不了的。她說了,再放假就回來。」

白香衣笑逐顏開,點頭說:「那就好,那就好。」

存糧扭過頭去,眼淚又下來了。

白香衣在存糧家住了兩天,執意回孔家屋子,她說在那裡可以離你們二叔近一些。

送下白香衣,他們哥倆想接春寶進城,春寶一輩子拿了第一個結實主意,死活不去。哥倆沒辦法,給他們一人安了一部電話,並各給他們弄了一塊大紙牌,醒目寫上他們哥倆的電話號碼,囑咐他們有事一定要打電話。

白香衣閑不住,在場院屋子旁邊開了片小菜園,整天在菜園裡忙碌,拔拔草,澆澆水。她的眼神更不好使了,大毒日頭低下,也彷彿是到了黃昏,眼前迷迷朦朦的一片。

存東帶她去大醫院找專家,財大氣粗地說:「花多少錢都沒關係,只要能治好。」

專家仔仔細細給白香衣檢查了一番,惋惜地說:「已經錯過了治療的時機,錢再多也沒用!」

存東不死心,對白香衣說:「二嬸,這裡治不了,咱們再去別的地方。」

白香衣豁達而坦然,說:「不用了,只要多少讓我見點亮光,能看到你妹妹出嫁就知足了。」

桂蘭偶爾回孔家屋子,和白香衣做幾天伴。她聽見白香衣在菜園子里忙活的時候,總哼一支小曲兒,聽得時間長了,她自己也會哼哼了。

油菜花,黃又黃,

鄰家的姑姑當新娘。

桂花油,滑溜溜,

大辮子盤起了朝鳳鬏。

花兒紅,胭脂紅,

櫻桃小嘴紅通通。

哭一回,笑一回,

大姑娘坐轎頭一回。

這是白香衣小時候唱過的歌謠,她自己也沒想到,過了這麼多年,還會記得這麼清楚。

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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