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白眼圈 紅眼圈 乾眼圈 48 爭穴

張玉成去了王莊,發現已有好幾家前來攀陰親的。張玉成痛下血本,出價五百元,促成了這門陰親。

喪事變成了喜事,迎來送往,大擺酒席,嗩吶鑼鼓,熱鬧歸熱鬧,卻沒有真正的喜氣,那股濃濃的死亡氣息一直徘徊在小院里,踟躕在村子裡。一應事情,有娘家哥坐陣,玉翠很省心,一直守著春生,寸步不離。

玉翠在心裡埋怨自己當初一時心慈手軟,沒有阻止白香衣和春生結合。她在心裡納悶,算命先生說得言之鑿鑿,埋了替身,只要熬過十年就沒事了,咋就不準了呢?她忽然意識到,是白香衣的命太硬了,硬得用什麼辦法也破解不了。對兒子的痛轉化成了對白香衣無盡的恨,她在積蓄力量,等待白香衣再次過來時,讓她瞧瞧顏色。可是一天一夜過去了,白香衣沒有再來。於是,玉翠又替兒子抱不平,輕聲對著春生數落:「看看你相中的娘們,竟像沒事人一樣,也不來看看你,沒心沒肺的。不聽老人言,吃虧了吧?娘這次作主給你找了個黃花大閨女,也算娘對得起你了,到這時候了,你總該分得清誰好誰歹了吧?你個朝巴兒子啊!」

春寶趁著屋裡沒人,就進來了。「娘,到炕上歪歪歇歇吧,別累壞了。」

「不累。你有話要說吧,要是給那個娘們求情的話,你就別說。」玉翠耷拉著眼皮,伸手捋平春生衣袖上的褶皺。

「娘,是春生給你留下的話。」春寶倚在門框上說,他有些心力交瘁的感覺。

「啥話,快說說。」玉翠的眼睛一下子睜開,混濁里冒出一些亮光。

「他說叫你不要難為引她們娘倆。」

玉翠的眼神黯淡下來,不甘心地問:「還有呢?」

「沒了。就這一句話。」春寶又開始哽咽。

「沒了,沒了。」玉翠嘟囔著,她的心裡對白香衣的恨意又增加了一層。「春生啊,好一個春生,到死你也只記掛著那個女人。娘錯了一次,就不能再錯一次,這次萬萬由不得你了,你就讓娘替你做一次主,別怪娘,娘是為你好。怕你在那邊冷清,怕你死了也得不到一個女人的囫圇身子。」

玉翠白天黑夜不離春生,累了就坐在椅子上眯會兒眼,睜開眼便對著春生絮絮叨叨,沒人聽清說了些啥。

轉過天,筵席結束後,便又辦起了喪事。親戚們一個個祭拜完畢,便起靈了,小輩們齊放哀聲,嗩吶也期期艾艾得響成一片。一群白花花的人簇擁著兩口大紅棺材,向墓地走去,一路哀號。如今政府號召實行火葬,在大擺喜筵的時候,兩具屍首早拉到火葬場焚化了,棺材裡裝的是一捧骨灰。

玉翠穿著她的黑大襟褂子,也跟著棺材走。本來她是不必去的,但是她非要堅持把春生送到地頭。春草春花兩姐妹一邊一個,攙著玉翠,引拽著玉翠的衣襟,跟在後頭,抽抽嗒嗒地哭。

送葬的隊伍里不見白香衣,也不見桂蘭。

桂蘭從那個傍晚離開玉翠家後,就再沒有回去。死人是不需要陪的,而活著的人才需要陪。

白香衣既不尋死覓活,也不渾渾噩噩,她表現得很冷靜。桂蘭準備好的一些安慰話,在白香衣的冷靜下,大多數都沒有派上用場。

桂蘭從白香衣的冷靜里感覺到一股可怕的力量,這種力量她從玉翠身上也感覺到了。白香衣和玉翠是兩個從骨子裡都透著倔強的女人,她們對春生都有著深厚的愛,但是愛並沒有讓她們的心貼近,反而背道而馳,春生的死,更使她們勢同水火。

村裡不乏和稀泥的女人,這些女人樂此不疲地往返在場院屋子和玉翠家之間,傳遞著消息,白香衣足不出戶,就能了解春生喪事的一切動態。對於各種消息,她無動於衷,一言不發。白香衣的沉默,激發了女人們更加濃厚的好奇。

白香衣一遍遍在屋裡轉,看看這裡,望望那裡,彷彿這不是她的家,而是一個陌生的地方。

縫紉機上是一件春生的衣服,那塊料子是她和春生進城時買的,還差一根袖子沒有完成。

掛櫥上有半瓶黃酒和一小瓶淡黃色的粉末,那是她打聽來的偏方,為春生治療痔瘡的。把刺蝟皮在熱鍋里焙乾,用擀麵杖壓成粉末,早晚用一種黃酒沖服。春生才服用了兩三天,她還沒來得及問管不管用。

屋子西邊的敞篷里,整整齊齊擺放著農具,春生在管,農具上連一點兒土粒都沒有。春生從來不讓她動這些農具,他說這不是娘們乾的事。她摸一摸鋤把,春生粗糙的手把鋤把打磨的很滑溜,摸上去很貼心。

那邊的牆上掛著用鐵絲編了一半的鳥籠子,是春生編給引的,說等六月里,摳一窩黃翅,讓引養著玩。

春生似乎無處不在,他的體溫彷彿還在他用過的物件上殘留。白香衣每看到一件,都能出半天的神。

春生下葬那天的早晨,白香衣坐在鏡子前精心地梳妝。沒有桂花油,用沾了水和香油的梳子梳理她的長長的頭髮,直梳得水一般柔順,綢一般光滑,才挽起一個蓬鬆的髻,插一朵慘白的花。滿臉搽上市面上流行的紫羅蘭香粉,用鍋底的灰描出了細長的眉,用水濕了紅紙在腮上和嘴唇塗上紅艷艷的胭脂。

桂蘭看著白香衣怪異的舉動,心驚肉跳起來,她說:「哎,你可得想開了。」

白香衣給了桂蘭一個慘淡的笑,說:「桂蘭,沒事。送春生最後一程,我總得好好打扮打扮。」

拿出散發著樟腦球氣味的旗袍,用濕毛巾小心翼翼地撫平褶皺,穿在身上。旗袍的顏色已經不再是那種耀眼的寶石藍,卻藍得像秋日的長空,有著深邃的沉靜。白香衣穿在身上,旗袍裹住了她不再豐腴的軀體,在桂蘭面前轉了一圈,再也轉不出當年的婀娜,只剩下一股決絕的氣韻。

白香衣問道:「還行吧?」

「哎,你還有引,引不能沒有娘。」桂蘭只是感到心慌,她的語氣已經無法保持一貫的沉穩。

白香衣責怪說:「看你想哪兒去了?好死還不如賴活著呢,我還要等著引長大了,等著她結婚,看看她穿上旗袍的模樣。今天,我不過是要當著全村老少的面,堂堂正正的,再當一次春生的新娘子。」

桂蘭勸道:「你和那老不死的治什麼氣?春生活著是你的男人,死了自然也是,她就是再弄來幾具屍首,也改變不了什麼。」

「我不是治氣。那一年我和春生結婚,只有你和背賴爺爺看見了,我今天要讓更多的人看見。」白香衣的聲音有些激動,但很快就平靜了下來,微笑著說:「桂蘭,時候差不多了,咱們去吧。」

送葬的隊伍到了墓地,人們才恍然大悟,一直沒有出現的白香衣和桂蘭原來在墓地等著。墓地里挖了一個大坑,白香衣和桂蘭站在新鮮的土堆上,午時的陽光照耀著,打扮得像唱大戲似的白香衣尤為醒目,她妖異的形象把所有的人都震住了。

白香衣看看那一對大紅的棺材,一躍而起,跳進了坑裡。

人群里爆發出一片驚呼,玉翠嘶聲喊道:「快,快把那個不要臉的女人拖出來。」

白香衣從懷裡掣出一把剪刀,往脖子上一點,急促地叫道:「誰也不許過來。」

正要往下跳得幾個小青年慌忙停住,百十口子人都驚懼地望著白香衣,束手無策。

桂蘭叫道:「哎,你別做傻事。」

「我不會做傻事,我只是先試試,春生睡在這裡會不會舒服。」白香衣警覺地舉著剪刀,慢慢躺了下去,側著身,她用閑著的一隻手,一寸寸的,把硌人的地方抓平,把堅硬的地方抓松。她想用自己的身體捂熱這冰涼的土地,以便春生睡在這裡的時候不會感到冰冷。漸漸的,她放鬆了警惕,手裡的剪刀成了她鬆土的工具,心無旁騖地鬆土整平。

一時間沒有人打攪她,連玉翠也隱忍著沒有發作,引緊緊抓著玉翠的衣襟,一臉與她的年齡不相符的緊張嚴肅,眼裡蓄著淚,卻不敢出聲。

白香衣終於在人們緊張的目光里停下了手,緩緩站起身子,猛然抬手解開了髮髻,烏黑的長髮傾瀉了下來。她拿起剪刀剪下一縷頭髮,天女散花似的撒在墓坑裡,接著又剪。

人群里又有人驚叫起來。引哇的一聲哭出了聲,嗚咽著問玉翠:「奶奶,奶奶,俺娘這是咋了?」

「俺哪知道她發哪門子瘋?」玉翠沒好氣,搡了引一把。

引一個趔趄,骨碌碌地滾到了墓坑裡,白香衣扔了剪刀,把引搶在了懷裡,對玉翠怒目而視。「有什麼本事就沖我來!別拿孩子撒氣!」

引伏在白香衣的懷裡,嗚嗚地哭,渾身抖個不停。

玉翠沒想到引會被推下去,伸手拉沒拉住,心裡有些不安,面對白香衣的質問,卻不甘示弱:「就撒了,你能咋樣?」

白香衣用沾滿泥土的手,理了理凌亂的頭髮,露出那張妖艷的臉,用挑釁的語氣說:「你不是自作聰明給春生找陰親嗎?看到了沒有,這裡我先睡過了,我的頭髮也給我占著地方,那個死鬼女人只能是個添頭!」

「春生都被你害死了,你還在這裡弄鬼!瞧瞧你那人不人鬼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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