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白眼圈 紅眼圈 乾眼圈 45 引

村裡鑼鼓齊鳴,歡送桂蘭。據說這次幹部培訓班是為了從最基層選拔縣幹部,成績優異的將留在縣裡任職。場面很熱鬧,但熱鬧里有一些不對勁,因為歡送的人群里竟沒有玉翠家的一個家人。

學校里,白香衣的房門緊閉,男人們走過學校時,忍不住覷幾眼白香衣的房門,竊竊私語,「春生這小子恐怕起不了炕了。」女人們彆扭地偏著頭走過,鄙夷地說:「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大白天的,還關著門窮鼓搗!」

白香衣總覺得家裡少了什麼東西,可想不起來。讓春生幫著想,春生抓耳撓腮,忽然一拍大腿說:「小黃不見了。」細細想來,春暉出事的那天,還見過小黃的,後來就再沒有見過。春生想恐怕是被哪個孬種偷了去煮著吃了,卻不肯告訴白香衣,怕她傷心。

又過了幾天,白香衣提出去看看春暉,春生顧慮重重,不肯答應。白香衣說:「咱們應該告訴他,咱們結婚了,也好讓他放心。」磨了幾天,春生才勉強答應,囑咐說不能太傷心。

傷心是在所難免的,只是白香衣眼裡沒有淚。對著積雪覆蓋的小小墳頭,白香衣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話。臨走的時候,春生踢了一下墳堆下的一個小雪堆,露出了半截黃毛尾巴來。他們把雪扒開,正是小黃的屍體。

白香衣忍不住感念,有些時候,狗比人更重情義。春生回村拿來洋鎬,刨了個坑,把小黃埋在了春暉的旁邊。

玉翠在白香衣和春生婚後一個多月才肯出門,帶著滿腦袋的紅血印,沒有了以前的底氣,說話的聲音大不起來也亮不起來了。玉翠守著春寶和存糧過日子,家裡冷清得掉一根針,那響聲也能驚天動地。每到吃飯的時候,玉翠就長吁短嘆。春寶說:「娘,要不叫春生他們兩口子來家住吧。」

玉翠瞪眼:「門兒都沒有!」

春來來信了,玉翠讓存糧念給她聽,存糧舉著那張信紙,磕磕巴巴地念不成句,但是玉翠聽明白了,春來在部隊里很好,見天有肉吃。玉翠聽得不過癮,叫存糧又念了兩遍。大兒子窩囊,看不住自己的媳婦,二兒子忤逆,要媳婦不要娘,遠離家門的小兒子春來成了玉翠的寄託,心裡堵得慌了,想想見天能吃肉的小兒子,心裡就順暢一些。

可是眼看就要過年了,遠水解不了近渴,這個年鐵定不團圓,東一撥,西一靠,攏不成堆兒。玉翠幾次想去找崔瞎廝的晦氣,都沒去成,這時身子骨好了許多,就瞅了個好天氣,扶著存糧去興師問罪。

見到崔瞎廝,崔瞎廝憑著三寸不爛之舌,從玉翠那兒套出了話,知道春生得了一雙爛鞋子,就大做文章說一切都壞在這雙爛鞋子上,不但讓福星變災星,而且拖累得白香衣和春生都有災。

玉翠越聽越覺得對景,可不是他們兩個都遭了災!玉翠從怒氣沖沖變得低聲下氣,央告崔瞎廝給破解的法子。

崔瞎廝表面鎮靜,心裡卻提心弔膽,怕民兵們瞧見有外村的人來找他,挨批鬥,急於打發玉翠走,還得斷了她再來的念頭。於是就說:「辦法有,那就是給你家老二和老二媳婦一人做一個替身,埋在你家院子里的樹下面。替身里要填上他們本人的頭髮,還要寫上他們的名字。你家院子里種了些啥樹?」

「就一棵石榴。」

「那這替身得明年五月石榴開花的時候才能埋。如果十年內不出問題,保你家順風順水,再沒有溝坎。」

玉翠一聽,就急了。「十年,這也太長了,沒有別的辦法嗎?」

「這叫破鞋祟,破解起來最難,再沒有更好的辦法。你也是,這麼大的事不周全些,捅出這麼大的漏子。」

有辦法總比沒辦法好。玉翠扶著存糧回家,罵了自己一路:「手咋那麼賤,弄破了老二的鞋,招來了破鞋祟,搞得家宅不寧。」

小三避難回來,沒有回自己的家,去了玉翠家。叫了半天門,春寶聽出是他的聲音,連門也沒開,隔著門很不友善地告訴他桂蘭去了縣裡,並幸災樂禍地說,已經有人接了他的位子。

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小三回了自己家。胡桂花看見小三就尖叫起來,撲上來撕打咒罵。寶櫥更是一蹦三尺高,拿起頂門用的杠子,吵嚷著要打斷小三的腿。

小三又是傷心,又是氣惱,跺跺腳,奪路而逃。這一去,杳無音訊。寶櫥和胡桂花氣消了,想兒子想瘋了,聽說小三去縣城找過桂蘭,便去縣裡問桂蘭消息,桂蘭卻矢口否認了這件事。

其實小三真去找過桂蘭。小三把在縣黨校學習的桂蘭叫出來,桂蘭看到小三的模樣直皺眉頭。

小三說:「桂蘭,你離婚吧。」

「正打算呢。」桂蘭說。

「你離了婚咱們就結婚。」小三憧憬地說。

「可俺離婚不是為了你。」桂蘭冷談地說。

「為了咱倆的事,把俺媳婦都逼死了,你咋能變心?」小三質問。

「沒俺的事,你們兩口子打架,別拉扯上俺。你走吧,別再來找俺,影響俺進步。」桂蘭絕情地說。

「你肯定又有人了!」小三不甘心,「你咋能這樣?」

「沒人!俺實話告訴你,俺這輩子寧願不找男人,也不會再嫁給姓孔的!」桂蘭斬釘截鐵地說完,毅然轉身走開。

小三看著桂蘭的背影流淚了,但是桂蘭沒有看見,即便桂蘭看見了,也只能增加桂蘭對小三的不屑。桂蘭自從進城,眼界高了,心胸也闊了。

桂蘭沒有再回孔家屋子。翌年的縣常委會被戲稱為大隊幹部會,桂蘭就是其中的一個常委。有人見了玉翠,就說玉翠家的祖墳冒青煙,出了個國家幹部。玉翠就說:「政府也有瞎眼的時候,就憑桂蘭那種貨色,從上到下沒有半根毫毛能和幹部相配的。」

桂蘭和春寶的婚沒離成,就不死不活地拖著。桂蘭發了誓,老死不進孔家屋子。她離開孔家屋子的時候就帶著三個月的身孕,因為一心忙於工作,再加上生了存糧後,八九年沒動靜,有些大意,沒有察覺。第二年三月,早產了,生下一個老鼠大小的兒子。取名叫存東。存東剛出了滿月,她就把孩子送回娘家,自己又一心一意投入到了工作中。她的娘家嫂子不忿,把孩子抱來孔家屋子,扔給玉翠,話也不說就走了。

玉翠五十多歲了還得拉扯孩子,而且這不足月的孩子難養,讓她總覺得心虛氣短力不從心,然而有孩子鬧著,她的頭暈病卻沒有再犯。

寶櫥家的二兒媳婦剛生了個閨女,奶水足得很,閨女食量小吃不完,漲得難受,就見天跑來玉翠家,讓小存東吃一個飽。白香衣也時常過來,幫她洗洗裓子,做點兒小活計,還時不時地買些雞蛋,給小存東吃。玉翠對白香衣面上淡淡的,卻沒有那麼排斥了。

村裡有人傳言說存東是小三的種,胡桂花對這個深信不疑,常跑到玉翠家幫著照看孩子,上心得很。

女特務自然不能勝任培養革命的下一代的工作,曹子安又堂而皇之地走進了學校。

曹子安先在課堂上意氣風發、抑揚頓挫地大講了一通國際國內形勢,然後踱到白香衣屋門前敲門。曹子安說:「你看,我拖兒帶女,來回不方便,白校長是不是行個方便?」曹子安看見春生也在屋裡,說話還算客氣。

二妮下午來到學校,就沒那麼客氣了,她叉著腰站在院子里,大聲咋唬:「咋不趕俺走了?俺還知不道要趕走誰呢!」

白香衣和春生搬到了村子外面的場院屋子。屋子很破,春生和白香衣熱火朝天地忙了五六天,把透風撒氣的屋子修葺一新。白香衣常想,如果再添幾個孩子,這個家就更加圓滿了。

村裡的新幹部本著穩住她的原則,特殊照顧她可以不必出工,而是坐在家裡掙工分——負責修補全村的糧食口袋、棉花包,另外看護場院屋子旁邊的菜園子。村裡的「地富反壞右」黑五類分子是要掃大街的,村幹部把這項活也給她免了。吉普車一直沒有再來,她暫時因禍得福,沒有受到太多的折磨。可吉普車一直是她的噩夢,直到很多年後看到吉普車,還會忍不住膽戰心驚。

麥子正在灌漿,離收割還有半個多月的光景。這是麥收大忙之前的一段舒適的空閑。天氣熱了,夜裡有了零星的蚊子。家家戶戶翻出蚊帳,到村東的荷塘里洗滌。圍著那口水井,女人們掄著棒槌敲打著黑乎乎的蚊帳,烏黑的水在敲打下流出來,蚊帳漸漸泛出了白。也有男人們參與其中,赤著腳站在蚊帳上踩來踩去。男人說,女人笑,陣陣歡聲笑語隨著碧波漾滿了池塘。池塘里小荷才露尖尖角,一池的嫩綠荷葉。

春生扛著長條飯桌,白香衣抱著蚊帳,也加入了這個行列。男人女人,都一下子啞巴了,只剩下嘩嘩的水聲和撲哧撲哧的棒槌聲。不一會兒,人們避瘟疫似的,紛紛收拾起東西,離開了。春生踩著蚊帳,望著突然間冷清下來的荷塘,說:「都滾了正好,這才清靜。」

白香衣見人都走了,大了膽,脫了鞋,挽起褲腳,露出藕節似的小腿。春生站在飯桌上踩蚊帳,問道:「你要幹啥?」

「我也上去踩。」白香衣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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