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白眼圈 紅眼圈 乾眼圈 44 成大禮

白香衣黑亮亮的頭髮,很隨意地在腦後挽一個髻,便挽出了令男人們癢酥酥的風情。春生陪著她出來曬太陽,她娉娉婷婷地走在大街上,逢人就笑吟吟地打招呼。

簡單的問候從她的嘴裡出來,軟軟糯糯的,彷彿撒了一把白砂糖的年糕。女人們竊竊私語,沒見過這麼狠心的女人,兒子死了沒幾天,她居然沒心沒肺地過得這麼滋潤。

本來白香衣悄悄安排好一應事情,準備以自己的死換取春暉的安寧,不想春暉卻搶先一步跨上了黃泉路。一開始,白香衣被疼痛迷住了心竅,死活不願意承認春暉已經離開的這一事實,等她哭絕了勁,鬧沒了力氣,躺在床上,事情的來龍去脈,一絲一扣清清楚楚地擺在心裡,就一心追著春暉去。因此,緊閉牙關,水米不進。

屋裡人來人往,她心裡明明白白,但哀大莫過於心死,只一味閉著雙眼,不予理睬。春生一直守在她身邊,她也知道,這成了冰冷的心底僅存的一點兒暖意。吉普車再次到來,她已經很虛弱了,但是前前後後發生的事情她也都知道,她更加希望快快死去,免得連累了春生。到春生斷指,她卻不知道了,她已經陷於了昏迷狀態。

春寶送來雞湯,春生看著愁腸百結,這麼好的東西,卻不能送進白香衣的肚子。這些天他整天朝思暮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如何能讓白香衣吃下東西。望著好似只剩下一口氣的白香衣,春生想起玉翠說白香衣不中用了的話,不由得心灰意冷,心裡的疼竟比斷指的疼強過百倍。

白香衣曾經水汪汪的眼睛,如今彷彿兩扇門緊緊關閉著;曾經白裡透紅的俏臉,如今憔悴得像一張白紙;曾經紅艷艷溫潤的唇,如今如同霜打的菊花瓣。

春生怔怔地看,忍不住靠過去,輕輕咬住那兩片冰冷的唇,緩緩地吮吸著。春生忽然感到白香衣震動了一下子,非常輕微,卻像一聲春雷在春生心中炸響。春生試探著把舌頭伸進白香衣的口中,在她緊閉的牙關外溫存地留連滑動。春生能夠感到,白香衣咬緊的牙關居然開始緩慢地鬆動,漸漸的上牙與下牙之間裂開了一道縫,春生的舌頭伸進去輕輕一撬,縫隙又大了些。

春生欣喜地跳起身來。他喝一小口,然後和白香衣口對口。白香衣的牙關又緊上了,春升如法炮製,耐心地撬開一條縫隙,慢慢地把雞湯渡進白香衣的口中。白香衣的喉嚨里咕嚕了一聲,把雞湯咽下去了。春生大喜過望,信心倍增,一口氣餵了白香衣小半碗雞湯。

春生一鼓作氣,又嚼碎了雞肉渡進白香衣的嘴裡,餵了十幾口才心滿意足地停下。這時他自己也覺得餓了,便吃了幾塊雞肉,喝了幾口湯,就捨不得再吃,把中午剩下的高粱米飯溫了溫,填飽了肚子。

摟著白香衣躺在床上,他聽著白香衣肚子里發出輕微的咕咕聲,如聞仙樂。他輕聲對白香衣說:「白老師,快點兒好起來,俺要你給俺生小廝,生閨女,像一窩一窩的小豬崽子,爬一天井……」

春生口對口餵食,在白香衣失去了意識的情況下,喚起了她求生的一點兒本能,開始下意識地進食。

意識的復甦,是在一天凌晨。白香衣感到自己睡在一個人的懷裡,輕輕動動手腳,覺察到那人光溜溜地緊抱著自己,再凝一下精神,一股熟悉的體味讓她記起了這人是誰,她輕輕地喚道:「野漢子,野漢子。」

春生睡得不死,猛然醒過來,欣喜地嚷:「白老師,你醒了。」

白香衣把頭往春生的懷裡靠靠,不再說話,靜靜地閉上眼睛。她感到身子忽悠一輕,竟是坐在一條小船上,碧綠的水在身下蕩漾,一個青年站在船頭上,一篙下去,船就穿過一個橋洞,橋洞漸漸遠了,倒影和實體成了一個渾然一體的圓……

春生精神振奮,早早起了床,燜了一碗嫩嫩的雞蛋。他端著碗坐到床邊,噓著氣吹涼了,把調羹送到白香衣的唇邊。

「白老師,白老師,趁熱吃點兒。」

白香衣睜開了眼睛,無神的眼睛看到春生後亮了一下,彷彿撥開灰燼,驀然跳出的一點殘存的火星,很快就熄滅了。白香衣手一推,把調羹推到一邊,雞蛋濺了春生一身。

「吃吧,吃吧,剛好點兒。」春生急得臉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拙嘴笨舌地說。

「多事!讓我死!」

白香衣虛弱而堅定地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房檐上掛著的冰凌,讓春生的心感到尖利的冷和凄厲的疼。

春生跨上床去,伸出一條長腿勾住白香衣的一隻胳膊,用身體擠住她的另一隻胳膊,粗暴地撬開她的嘴巴,一調羹一調羹地把雞蛋灌下去。

白香衣下意識地反抗,卻於事無補。春生的動作很野蠻,也很笨拙,但他的眼睛裡卻蘊著一抹厚重的柔情。

白香衣的目光停留在春生的臉上,在昏暗的晨光里,春生的臉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彷彿在那個遙遠的早晨,她去上海讀書,一次次回望村莊,一團一團的霧氣,飄過來是模糊,飄過去是清晰。

從被動地吞咽到主動地吞咽,白香衣的眼角滾下了大顆的淚滴。

春生的手擦去白香衣的淚珠,春生的手讓白香衣感到堅硬的粗糙和火一樣的溫度,讓她真真切切獲得一種活著的滋味。

白香衣呻吟似的說:「春生,你為什麼不讓我死?」

春生堅決地說:「白老師,俺不會讓你死,俺要你好好的活著。」

白香衣喃喃地說:「春暉死了,我活著還有啥意思?」

「你還有俺,還有俺啊!」春生狂熱地說:「咱再生一炕孩子,胖小廝,俊閨女。」

春生忘情地抱住白香衣,語無倫次地說:「你要學學俺娘,生很多很多孩子。俺娘很辣害,你不辣害就有人欺負,你要辣害起來。咱們要過日子,俺有力氣,地里的啥活都會幹,你就給我生孩子,第一個先生閨女,給你當小棉襖,第二個生個小廝,以後幫俺掙工分。接下來還要生,不拘生啥,要一個接一個的生……」

白香衣的身子動了一下,往春生懷裡靠。春生是一盆火,白香衣想整個兒鑽進這火里,燒化了,燒成一把飛灰。後來白香衣發現了春生受傷的左手,問起來,春生把原因說了,白香衣抱著春生哭,罵他朝巴蛋子。自此,白香衣徹底放下了死的念頭。

玉翠隔三差五打發春寶送來湯水,春寶回去,玉翠問起白香衣的情形,春寶就說:「還是老樣子。」

玉翠嘆息:「這口氣可真夠長的,還有啥放不下,愣是咽不下去。」

春寶倒不是有意欺瞞玉翠,而是每次去,他都沒見白香衣的面。他叫了白香衣大半年乾娘,現在成了他還沒走明路的兄弟媳婦,自然不能盯著人家看。和春生也沒有多少話說,放下東西就走。令他欣慰的是,春生的精神和氣色一天好似一天。

李小忙死的那天晚上來過這裡,還她治病時白香衣替她墊的錢,並千叮嚀萬囑咐春生照顧好白香衣。春生催她早點回去,說有話改天再說。春生怎麼會想到,小忙是來告別的。白香衣幾次問:「咋不見小忙過來了?」問過了又自我解嘲:「不來也好,省得帶累她挨罵。」

直到很久以後,她好徹底好了,春生才小心翼翼地說給她聽,並拿出小忙送來的零碎票子給她看。白香衣為小忙流了半天的眼淚。

桂蘭來過幾次,她堅決執行軍人們給她留下的任務,給了白香衣一個大大的甜頭——給白香衣和春生開了結婚登記介紹信。

寫介紹信之前,桂蘭還有些猶豫,問春生:「你想好了嗎?」

春生晃晃少了小拇指的左手,回答得很乾脆:「想好了,死都不改!」

桂蘭寫了一個錯字連篇的證明,蓋上了村革委會的章,鮮紅鮮紅的,透著一股喜慶。

桂蘭不傻,不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找一個現形女特務做自己的妯娌,她已經決定了,要和春寶離婚。但離婚不再為了小三,李小忙一死,小三跺跺腳就走了,讓她瞧不上眼了,她覺得小三雖然比春寶活泛機靈,卻是一樣的軟骨頭。

春生和白香衣從公社領回結婚證,翻來覆去看個不夠。

結婚證像一張獎狀的模樣,上方正中是紅旗簇擁的五角星,兩側和底部是盛開的花朵和飽滿的稻穗。最關鍵的是他們的名字「孔春生」、「白香衣」緊緊挨在一起,就像他們兩個人並肩站在一塊兒。

白香衣摸索著結婚證,感到腰板比往常直了。她笑著,忽然想哭,眼睛卻有些乾澀,流不出眼淚來。

「給俺再看看。」春生從白香衣手裡拿過結婚證,雙手捧著,愛不釋手,嘟囔著讀結婚證上的字。

「別看了,收起來,咱倆還有事要做。」白香衣拿過結婚證,又忍不住看了幾遍,才輕輕捲起來,小心翼翼放進衣櫃里。

「走,咱們去跟娘說一聲。」白香衣說。醜媳婦總得要見公婆,儘管她不醜,身份卻有些尷尬。

春生變了臉,搖著頭說了好幾個不字。「你還不知道咱娘的臭脾氣?去了沒有好果子吃!」

「我都不怕,你個大男人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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