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舊袍子 破鞋子 臭架子 41 夭折

那天晚上,小三和桂蘭親密無間地共同學習被李小忙撞了個正著,李小忙事後就琢磨出不對勁了,聯繫到小三的種種表現,李小忙明白了個大概。這種事李小忙都有所察覺了,外人早就傳得沸沸揚揚了。

李小忙併沒忙著吃醋,她和小三較勁,是因為白香衣的原因。

小三解釋說:「這次她的麻煩可不是一般的麻煩,就是神仙也救不了她。」

李小忙就冷笑:「是啊,你救得了誰呢?自己的侄子救不了,自己的大娘也救不了,你當這個官有啥用?見天沒白天也沒黑夜,圖啥呢?」

小三聽著不順耳,更加厭煩了李小忙。

李小忙去學校探望白香衣,站崗的民兵不讓進,李小忙就硬往裡沖,並且罵不絕口。民兵礙於小三的情面,就放她進去了。

每當夜幕降臨,白香衣和春暉就心驚肉跳,惶惶不安。吉普車一來,春暉就被趕到院子里,一凍就是大半宿。軍人們硬一陣軟一陣,黑臉唱罷,紅臉登場,紅臉唱罷,白臉登場。白香衣的濃密的頭髮一不小心就掉了幾縷,身上白皙的皮膚上稍不留意就青紫了幾處,悄生生的臉上這邊剛消腫那邊又氣吹似的鼓了起來。白香衣只有一個主意,不該說的話一句也不多說,紅口白牙,把是非曲直嚼爛,匯進肚子里那一汪濃稠的苦汁里。

他們給白香衣整理了一個清晰的思路。她在妓院的時候,被高瀚海培養成了一個特務,受他的直接領導。解放初期,安排她潛伏下來,為了隱藏身份,先來這個小村過渡,然後高瀚海動用關係,把她安排進縣城。後來因為攝於如火如荼的革命大勢,就重回容易隱蔽的小村裡繼續潛伏。至於高原,是高瀚海在解放後給她安排的上線,負責在她和高瀚海之間上傳下達。

他們許諾,只要白香衣按照他們的意思寫份材料,就會重獲自由,繼續教她的書,過她的安生日子。

白香衣不認識高瀚海,更不知道他是幹什麼的,他們說的那些都是子虛烏有的事情。

李小忙的到來,給了她一些安慰。在這種非常時期,李小忙的關愛讓她感動得直流眼淚。她是脆弱的,脆弱得會因為一點兒小事而失聲痛哭,同時她又是堅強的,堅強的令那些別有用心的軍人切齒痛恨,他們不明白,這個從窯子里出來的下賤女人,為什麼會死死維護著他們要刻意置於死地的胡瀚海。

「小忙,你不該來。」白香衣擦乾眼淚,責怪說。

「娘,俺乾瞪眼幫不上忙,再不來看看,心裡就更難受啊!」李小忙痛哭失聲。

「嫂子,俺算看清楚了,你是好人!」春暉動情地插話說,他的心裡有了對人情冷暖的最初體驗,頓了頓,他又憤恨地說:「不像春生,平時裝好人,這時候就不見人了。」

李小忙說:「春生哥不是那樣的人,他被他娘綁在了家裡。要是小三能有春生一半的血性,俺就知足了。」

春暉低下了頭,沉思著,不再說話。

「這我就放心了。」白香衣說:「玉翠嫂子這樣,倒幫了我的一個大忙,我真怕這個愣頭青出事。小忙,幫我捎句話給春生,就說我一輩子,沒看走眼的也就是他了,讓他一定要記住我那天晚上囑咐他的話。」

李小忙點頭答應了。她不知道,白香衣已經有了決斷,她覺得只有自己死了,才能結束這場噩夢,給春暉留一條活路。前一陣子,她去公社糧所提糧食,聽人說城裡老有人畏罪自殺:陳醫生被打成歷史反革命,跳了井;管檔案的小邵幫階級敵人造假檔案,被打成了現行反革命,用一根繩子做了了結。這兩個是白香衣認識的人,她悄悄為這兩個人流過眼淚,覺得人命賤了,比不過地里的野蒿草。

這一天,白香衣感到時機來了,因為春暉忽然堅強了起來。春暉幫白香衣整理房間,掃院子,話仍然不多,但是不再像以前那樣排斥白香衣。白香衣的心裡照進了一線陽光,覺得兒子一夜之間長大了,她可以安心地去了。

到了夜裡,吉普車沒有來。白香衣和衣躺在床上,提心弔膽地側耳聽著窗外的動靜,這個夜晚竟是出奇的安詳。春暉主動抱著她,臉在她的臉上蹭了又蹭。她拍打著春暉,就像他小時候哄他睡覺的樣子,一種久違的溫馨在屋裡瀰漫。夜很深了,白香衣鬆了一口氣,看來上頭的人不會來了,一鬆勁,她沉沉地睡著了。她夢見小時候的自己,花蝴蝶一樣跑在田野里。一片嫩黃的油菜花,無邊無際。她看見了春暉,就是現在的模樣,身材比她高出了一半,采了一大把菜花,遞給她,還叫她媽媽。她心裡好笑,自己才多大一點兒人,就當媽媽了。

忽然,她聽見小黃汪汪叫,就在菜花地里尋找小黃的蹤影,可是滿眼的金黃,她找不到它。小黃叫得更響了,她心裡咯噔一下,驚醒了。她以為上頭的人又來了,下意識地摸摸兒子睡得那邊,空蕩蕩的沒人。門忽然被小黃撲開了,小黃旋風一樣竄到床前,汪汪亂叫。白香衣望望門外,天已經蒙蒙亮了。

小黃叫了兩聲,就往外跑,見白香衣沒動,就跑回來,再叫。白香衣心裡納悶,穿上鞋,跟著小黃走。小黃夾著尾巴跑在前面,在這個風雲莫測的時期,小黃也學會夾著尾巴做狗。出了校門,站崗的民兵不遠不近地跟在她後面。白香衣跟著小黃一路來到村西,看見大柳樹下站著許多人,小黃沖著大柳樹叫得更歡了。白香衣驚異地瞅了一眼大柳樹,便像抽去了骨頭一樣,跌坐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

春暉穿著一身嶄新的黃軍裝,吊在一根拇指粗細的樹枝上,耷拉著腦袋,彷彿還在苦苦思索一些想不明白的事情。

白香衣前腳到,玉翠後腳也就到了。她看一眼掛在樹上的春暉,哭一聲「俺的兒」,便抱住春暉的腿,使勁往上托,嘴裡叫:「快把他放下來,也許有救啊!」

這天早上,很少來她屋裡的桂蘭蹩了進來,紅著眼睛說:「春暉死了。」

玉翠頭不疼也不暈了,猛地坐起身子呵斥:「大清早的,說啥瞎話?!」

「春暉死了!」桂蘭重複了一遍。

玉翠哆嗦成了一團:「好好的,咋就死了?」

「想不開,自己弔死在村西頭的大柳樹上了。」桂蘭說著,滴下了淚來。「這些年把他當成自己的親兄弟,心裡疼得慌!」

玉翠忙著穿衣服,手腳抖得套不上褲腿,嘴裡催促桂蘭:「那還不快去看看?你乾娘不知哭成啥樣了?」

桂蘭擦乾了眼淚,說:「娘,俺去不得,你也去不得。白香衣是啥身份?階級立場還是要的。」

「去你娘的立場!人都死了,還啥立不立場?!」玉翠穿好了衣服,罵著出了門,聽見春生在西廂房裡殺豬似地嚎叫。

拐進去一看,春寶站在地下抹眼淚,春生在炕上打滾。捆了他十來天了,他愣是不服軟,玉翠狠著心不放他,只叫春寶負責他的吃喝拉撒,惹得春寶不住抱怨。

「春寶,你死人啊,還不把春生放開。」玉翠明白,這時候不放了春生,春生會記恨她一輩子。

春寶巴不得娘這句話,竄到炕上,牙咬手扯,把棉布拆開。春生跳下炕來,連鞋子都顧不得穿,就往外沖。由於被綁得久了,血脈不太通暢,一個跟頭跌倒在門外。春寶想過去扶他,不等到跟前,春生已經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玉翠罵春寶:「瞎了眼的,快扶著你兄弟。」

春寶抬腳要追,桂蘭一聲斷喝:「不許你去!」春寶就畏手畏腳地站在了當院里。

玉翠跟在春生後面,跌跌撞撞,抹一把眼淚,甩一把鼻涕。

村西頭大柳樹下,站滿了人。白香衣跌坐在地上,眼睛直勾勾的,不哭也不叫。

春生爬到樹上,解開了繩子,旁邊過來幾個男人,把春暉接了下來,玉翠抱進懷裡,摸摸臉,攥攥手,哪裡還有救,人都冰涼僵硬了。玉翠流著眼淚,把春暉放進春生的懷裡,說:「死透了,抱走吧。」

春生把頭埋在春暉冰涼得胸口上,嗚嗚地哭著,慢慢地向東走。

玉翠走到呆呆傻傻的白香衣身邊,蹲下身子,攬住她的肩膀,哭喊著說:「你咋這麼傻呢?嫂子叫你走,你咋不走吶?樹挪死人挪活啊!」

白香衣忽然笑了,拉著玉翠的手說:「嫂子,我聽話。我這就帶春暉回南邊去。本來我想自己走,讓春暉跟著你,可是春暉死活不樂意,只好我們娘倆一塊走。」她看見春生抱著春暉走遠,就跳起來,追著喊:「春生,春生,你們兄弟倆去哪兒?我要帶春暉回南邊了,別走遠了。」

玉翠四下看看,瞧見本家侄子春富站在人堆里看熱鬧,招手叫過他來,悄悄囑咐他,去追上春生,告訴他別把春暉抱學校里,沒成年的孩子,直接找個地方埋了。玉翠追上白香衣,拉著她的手。

白香衣說:「嫂子,你不知道,南邊可暖和了,有黃黃的油菜花,有汪汪的水,你說春暉去了,會不會忘了這兒啊?嫂子放心,我不會讓他忘的,這裡是他的老家啊。」

玉翠的眼淚嘩嘩地流,她知道白香衣是疼糊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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