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暉近水樓台沾了白香衣的光,在學校里同學們追著叫他「爛襪子」,他有一個是破鞋的媽,自然而然就成了爛襪子。誰都可以從春暉身上找到樂子,隨便對他污言穢語,動手動腳,都不必考慮後果。他們一會兒逼春暉鑽褲襠,一會兒把春暉當馬騎,甚至有一次,四五個人齊下手,脫了春暉的褲子,要看看破鞋生的兒子,是不是倆鳥仨蛋。
春暉不敢上學了,在玉翠家住慣了,回村把鋪蓋卷直接送到了玉翠家。沒多大工夫,春來又把他的鋪蓋卷送了回來,有些難為情地說:「春暉,俺娘說了,讓你和俺乾娘做伴兒。」
「俺媽不用俺和她做伴。春來哥你也真是,害得俺還得搬回去。」春暉心實,沒有領會玉翠的真正用意。
「春暉,咱哪也不去,就和媽做伴兒。」白香衣已經明白,玉翠不但對她深惡痛絕,連春暉也一塊稍帶上了。
「你以前也不用俺和你做伴呀?」春暉還不明白。
「讓你怎麼辦你就怎麼辦,哪有那麼多廢話?」白香衣怒喝一聲。
春暉不說話了,坐在床上吧嗒吧嗒地流眼淚。
春來坐不住,不打招呼就走了。春來在街上聽禿廝說白香衣是賣肉的,百思不得其解,這人肉如何能賣,忍不住好奇就問春生。春生一聽就像牛一樣大喘粗氣,鉚足了勁要揍他,嚇得春來忙開脫自己,說是禿廝說的。
春生找禿廝算賬,憑著一股子牛勁,把禿廝摁到一灘牛糞上,逼著他吃屎。
禿廝家的找上家來,玉翠說:「你男人那張嘴就像糞坑,不讓他吃屎,讓他吃肉還真對不住他了!」
罵走禿廝家的,玉翠又罵春生:「為個窯子里出來的破貨你犯哪門子賤?人嘴又不是油瓶子嘴,拿個棒子瓤就能堵上,一村子千張嘴,哪個不說?哪個不罵?你有能耐,都讓他們吃屎?」
「反正俺聽見就不答應!」春生犯倔,就像村頭的歪脖槐樹,邪里透著硬。
春來佩服春生是條硬漢子,自己也想做條硬漢子,早就背著玉翠報了名,咬破指頭寫了封血書表決心,一心一意要參軍。春生硬,硬不過電影里的解放軍戰士,穿軍裝,打裹腿,端著槍,只喊一嗓子:「繳槍不殺!」就嚇得敵人屁滾尿流,紛紛舉手投降。
春來體檢合格,政審順利通過。因為他寫了一封聲情並茂的血書,被樹為全縣的典型。小三同著桂蘭,到玉翠家報喜,玉翠不但喜不起來,怒氣卻直衝雲霄,她不顧小三在場就點著桂蘭的鼻尖破口大罵:「你這個掃帚星,整天走東串西,母雞偏要打鳴兒,俺懶得說你,你就該知足了,可你千不該萬不該,鼓搗著你兄弟去參軍,這不是葬送著你兄弟去吃槍子嗎?」
小三忙勸解說:「大娘,保家衛國是每一個公民的義務。當解放軍,光榮著呢,不是誰都能去的,俺春來兄弟能耐,才被選中,還有哭著喊著,去不成的呢。」
「俺看著你也很能耐,你咋不去?」玉翠根本不吃這一套。
小三心裡苦笑,這玉翠軟硬不吃,沒法跟她講道理,對桂蘭丟了個眼色,溜走了。
桂蘭也想走,玉翠卻喝住了她:「哪也別去,在家好好想法子,把這事給辭了。」
「辭不掉的。」桂蘭硬著頭皮說:「春來走的日期都定了,要是不按期報道,就是犯法,要坐牢的。」
「完了,完了。」玉翠躺在炕上直哼唧,她的頭更疼了。
春來聽到消息,高興得又蹦又跳,屋裡屋外撒歡兒。玉翠恨聲罵道:「咋就生了這麼仨朝巴,老大窩囊,老二犟種,老三沒心沒肺!」
孔樹林家的五兒子也通過了,本來兩家子沒啥走動,因為這事走得近了些。孔樹林家的歡天喜地,逢人就說自己的兒子出息。眼看就要到了春來他們出門的日子,孔樹林家的來找玉翠討主意,給他們準備些啥。
桂蘭正好在家,就說啥都不用準備,部隊里啥都有。
孔樹林家的一聽,眉開眼笑:「也是,他們去為國家賣力,國家自然啥都管,要是再給他們娶個媳婦就好了。」
桂蘭不屑地噗嗤一笑,出去了,作為一名婦女幹部,她懶得聽這些沒見識的話。
孔樹林家的和玉翠又說了一些別的話,很自然地轉到了白香衣身上,村子裡沒多少事值得磨牙,唯有白香衣一直處在風頭浪尖上,關於她的話題經久不衰。沒說幾句,院子里傳來白香衣的聲音:「嫂子在家嗎?」
玉翠應了一聲,白香衣就進了屋。玉翠和孔樹林家的剛說過她的事,見了她就有些不自在。白香衣見了孔樹林家的,含笑打招呼:「嬸子也在啊。聽說你家五兄弟要去當兵,真是一家子的福氣。」
這話刺了玉翠的耳朵,沒好氣地說:「福氣?不是災氣就燒高香了!」
白香衣打了個愣,瞧見玉翠的臉色不對,就不肯多呆,拿出十塊錢和五斤糧票放在炕沿上說:「聽說春來要去當兵,嫂子看著給他添點兒什麼吧。我屋裡還有事,就不坐了。」
「咋能花你的錢,你還是留著給春暉用吧。」玉翠忙從炕上溜下來,拿起錢追到院子里,往白香衣的手裡塞。
「嫂子,這是我的一片心意,您就別讓了。」白香衣往回推。
「這錢俺不能要。」玉翠態度很堅決,把錢硬塞進白香衣的手裡,轉身回了屋。「俺就不送了,你慢走。」
白香衣愣愣地站在院子里,噙了汪汪的一泡眼淚,忍了又忍,才忍住沒掉下來。她把錢和糧票放在地上,賭氣對著屋裡喊:「我擱在院子里了。要是嫂子實在不想要,就扔到大街上!」
孔樹林家的在白香衣走後,把錢和糧票撿起來,捧進了屋,有些羨慕地對玉翠說:「出手好大方!俺要有這麼個乾親戚,管她婊子里子,只管認著就是。」
玉翠皺了皺眉,忍住罵,只是說:「哪天俺還得給她送回去!」忍不住又嘆氣說:「你說怪不怪,不見她的人,有時候想起來,也覺得她挺不容易,怪可憐的,可一見她的人,就忍不住生氣,像被鬼催著。」
接連半個月,春暉夜夜尿床,整間屋子裡都瀰漫著一股尿臊味。白香衣心裡憋屈,春暉不能寬她的心不說,還要給她添堵。十五歲的人了,個子高了白香衣一頭,卻還像小雞子似的天天圍著她轉,趕也趕不走。好好的,又添了這個毛病,每次睡覺前,白香衣總囑咐他撒乾淨尿再睡,可他總嚷著撒不出,非留著夜裡尿床上。
十月的陽光沒有勁兒,軟塌塌地照下來,白香衣拿根竹竿抽打曬在太陽底下的被褥,騰起陣陣散發著臊味的白色灰塵。這樣做,可以使被褥軟和些,晚上鋪蓋著舒坦。
玉翠來了學校,她是來還錢的,不肯進屋,在院子里和白香衣說話。春來走了,親戚們來玉翠家鬧了一天,給春來送行。白香衣知道這事,玉翠不叫她,她也沒去湊這個熱鬧。玉翠把錢送來,她什麼也不說就收了,她明白,玉翠把錢再次送來,說明人家打定了主意,要和自己徹底斷了交情。
玉翠本想放下錢馬上走,可心裡有些不忍,白香衣接錢的神情里有一種決絕,讓玉翠有些心酸。玉翠不自然地笑問:「這褥子上咋了?跟地圖似的。」
「春暉這沒出息的尿的。」白香衣冷淡地說。
「哎喲,俺個娘,這孩子咋添了這毛病?可得找個偏方好好給他治治。」
「不用嫂子費心。有病自己治那才是根本。」白香衣抽打被褥時,又加了兩成勁,尿臊味更濃了。
玉翠嘆了口氣,舊話重提:「俺再多一句嘴,白老師,你再走一步吧。」
「我是想走來著,點燈說話兒,吹燈睡覺兒。要不嫂子幫俺打聽著,不管他是朝巴啞巴癱巴,還是禿廝瞎廝瘋廝,只要這個男人有脊樑,我就跟他。」
玉翠不懂了,哪個男人沒有脊樑,琢磨了一會兒,會錯了意,警告說:「你別再打春生的主意,告訴你,沒門。」
「別多心。你兒子沒那麼好,你回去問問,他有脊樑嗎?說實話,沒有!」白香衣嫣然一笑,拍拍衣襟,徑直回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