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雜種 純種 犟種 23 鞭褥子

春生的傷一天好似一天,玉翠的心情也一天好似一天,但是她並沒放過春來,心血來潮就罵幾句。春來終於忍無可忍,負氣出走了。

玉翠破口大罵了一通不孝之子,吩咐春寶出去找。春生心裡有鬼,強烈要求代替大哥去。玉翠心疼他傷剛好不許,春生就含淚跪下。玉翠沒轍,只得同意,心裡更感念春生心腸好,替他抱屈,這麼好的一個人,老天爺咋就不開眼,給他指派一個媳婦呢?

春生出去了一個來月,哥倆誰也沒有回來。春寶要求出去,玉翠死活不準了,她怕把三個兒子一起丟了。白香衣這陣子也不知道忙什麼,雖說開了學,也不見得就忙得脫不開身,老不來看她。她的菜園子收了白菜,也只是打發春暉送過來幾棵,放在以前,她早親自樂呵呵地送來,等玉翠誇她不但識字兒,料理莊戶活也是一把好手。

白香衣不來,玉翠就去了學校,她一肚子苦水,總得有倒的地方。這個白老師安慰起人兒來,就像溫吞水一樣,不溫不火,讓人心裡舒坦。

白香衣的屋裡一屋子的人,嘁嘁喳喳說閑話。玉翠一進門,屋裡就靜了下來。玉翠一眼瞅見了胡桂花和孔樹林家的,滿心的不舒服,心裡恨白香衣至今分不出好人歹人。不記仇倒不符合胡桂花和孔樹林家的脾氣,但是她們用慣了白香衣的縫紉機,長不出志氣不用,就厚著臉皮,約了其他的女人同來。白香衣不和她們計較,來了就以禮相待。

玉翠氣不順,進屋後也不坐下,只是冷笑,笑得胡桂花和孔樹林家的心裡涼颼颼的發毛,玉翠天生是她們的剋星,她們打心底里怕她。

白香衣被她笑糊塗了,陪笑說:「嫂子,笑什麼呢?坐呀!」

「你當俺笑啥?俺在笑人的臉皮咋那麼厚,豬腚上的皮子也沒那麼厚!」玉翠沖胡桂花點點頭,再沖孔樹林家的點點頭。

她們倆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忍氣吞聲,又勉強坐了一會兒,匆匆告辭。別的女人雖然知道玉翠所指的不是自己,但終究是和她們一塊來的,也覺得無趣,遲了一會兒,也走了。

玉翠張開刀子嘴大發牢騷,說她白疼了白香衣,自己丟了倆兒子,白香衣不知道問候也就罷了,還偏偏在家忙著照應那些狼心狗肺的人。

說得白香衣臉紅心酸,竟滴下淚來。玉翠哪裡知道白香衣心裡有鬼,看到白香衣白生生的臉上掛著淚珠,心腸就軟了,說:「行了,行了,嫂子知道你心裡有俺,這麼不禁逗,淚也現成,說流就流!」

白香衣抹去眼淚,說:「嫂子,我想他們很快就會回來的,我夢見他們了,我的夢一向很准。」

玉翠的臉上有了喜色,說:「真的?那敢情好,他們一回來,俺就讓他們來給你磕頭。你心腸好,心裡總想這事兒,沒準就感應了哪路神仙,為他們引路,送他們回來了。」

可是玉翠不知道,白香衣夢見的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她又夢見了那個夜裡出現的男人,和她一夜的繾綣纏綿。醒來後白香衣狠狠抽了自己兩個耳光,原先不知道那個男人是誰還可以原諒,現在知道了,不但夢見,而且還做了那事兒,就是罪不可赦。

儘管落了玉翠的埋怨,白香衣仍然很少去玉翠家,但是玉翠家發生了什麼事情,她都知道,因為村裡向來不缺耳報神。

屋漏偏逢連陰雨,玉翠家的窩心事竟一件挨著一件,喘口氣的機會都不給玉翠留。

夜裡,碾屋裡掛上馬燈,玉翠領著春寶、春暉碾玉米。玉翠許諾,等推完碾,就給春暉烙油餅吃。玉翠一會兒喊春暉慢點兒,別閃了腰,一會兒又斥責春寶太快,讓春暉跟不上。春暉特別喜歡聽玉翠大嗓門說話,因此故意蹭一地玉米粒或者假裝差點兒摔倒,逗得玉翠不斷咋唬,責怪春寶,這更讓春暉樂此不疲。春寶可受不了了,悄聲央告他老實點兒,別讓他老挨罵,如果春暉聽話,明天就帶他去下扣套兔子。春暉這才安生了些。

娘仨干著活,說著話,不知不覺一口袋玉米就要碾完了。玉翠一抬頭,一個人影竄進了燈影里,嚇了她一跳,看清楚了,來人是桂蘭,就陰沉下臉,罵道:「存糧不旺相,你不在家守著,跑來幹啥?」

桂蘭黑著臉,竟不答話,直衝春寶,氣呼呼地質問:「剛才你是不是回家了?」

「沒有啊,俺一直在這兒。咋了?」春寶迷惑地望著桂蘭。

「真沒回去?」桂蘭眼睛發虛發直,聲音發顫。

玉翠用髫帚掃著散落在碾盤四周的玉米粒,聽桂蘭問得古怪,手裡的活沒停下,話卻早遞了過去。「你得失心瘋了?春寶一直在這兒,你一個勁地問這個幹啥?吃飽了撐的?睡多了覺閑的?」

桂蘭通的一聲癱坐在地上,號啕大哭。玉翠氣往腦門子上沖,手中的髫帚飛了出去,正砸在桂蘭的腦袋上。「沒用的東西,就知道哭!有啥說啥,嚎啥?」

桂蘭不但沒有停下,反而哭得更加厲害了。春寶急得抓耳撓腮,有心撫慰自己的老婆,卻礙著玉翠,不敢太親近,怕娘吃味。

春暉見到這個陣勢,早縮到了一邊,眼睛裡噙著淚,不敢看桂蘭,又忍不住看桂蘭。

玉翠心裡像著了火,擔心小孫子有了意外,就問:「老祖宗,老奶奶,你倒是說話!是不是存糧咋得了?」

桂蘭緩過一口氣來,抽抽噎噎地說:「存……存糧睡得好好的。」

「那你嚎哪門子喪?嫌俺老不死啊?」玉翠聽桂蘭這麼一說,心放下了,火氣卻更大了。

「俺……剛才也迷糊住了,聽見門響,以為春寶回來了。他爬到俺身上就要干那個,俺說,俺說……」桂蘭又捂著臉嗚嗚地哭。

「你說啥了?姑奶奶!」玉翠彎下腰,瞪著眼直逼桂蘭,腦袋幾乎要抵到桂蘭的額頭上。

「俺說……孩子生病,你還有……心思干……干這個。」

「那幹了沒有啊?」

「這不,俺覺得不對勁,就來問春寶,他真沒回去,嗚嗚……」

玉翠把嘴巴湊到桂蘭的耳邊,扯著喉嚨喊:「問你到底幹了沒有?」

「嗚嗚……幹了。」

玉翠掄起胳膊就是一巴掌,打得桂蘭眼前金星亂晃。「丟人現眼的東西,畜類!連是不是自家的男人也分不出來,你還算是個人嗎?」

春寶聽明白了,抱住腦袋蹲到地上,像牛似的嗥叫了兩聲,忽然站起來,抽出一根碾棍,吼叫說:「奶奶的,俺去騸了那個雜種!」

「小祖宗,你找誰去?省省吧,先把你這瞎包老婆拖回去,別在這裡丟人!」春寶剛要往外沖,就被玉翠厲聲喝住了。

春寶丟了碾棍,一把提起桂蘭,扛一口袋糧食似的扛在肩上,走出了碾坊。門外早立滿了聞聲而來的鄉親,春寶羞得差點兒沒把腦袋縮進胸腔子里,埋頭一個勁地往前闖。

玉翠不管碾好的沒碾好的玉米,一股腦收進一個口袋裡,背起來就走。走到門口,想起了春暉,招呼:「好孩子,跟大娘走。」春暉早嚇直了眼,聽見玉翠叫他,才從角落裡出來,挽住玉翠伸來的手。

玉翠對著碾坊外看熱鬧的人群氣惱地嚷嚷:「看什麼看?沒見過推碾么?」

春暉禁不住好奇,不明白桂蘭為什麼突然間又哭又叫的,悄悄問:「大娘,俺嫂子幹啥咧?」

「小孩子家不興問這個!」玉翠不耐煩地說。

春暉心裡一震,感到委屈,眼淚就流了出來。這個玉翠大娘,雖說平時說話就響亮得像吵架似的,但對他從沒有像今天這樣硬邦邦地說話。

玉翠到家後,隨手把玉米口袋丟在院子里,命令春暉睡覺去,自己直奔東廂房。春暉還惦記著油餅的事情,立在當院里沒有挪窩。

春寶兩口子相對無言,桂蘭抹眼淚兒,春寶怔怔地發獃。玉翠進屋後,也不理他們,奔到土炕跟前。炕上睡著她的小孫子存糧,小臉兒紅彤彤的,挨著存糧是一窩凌亂的鋪蓋。玉翠一把把被子扯到了地下,露出一條麻花一樣扭曲的褥子,玉翠一眼就瞅見褥子上零星沾著些穢物,那剛剛壓下去一點兒的怒氣,又噌地一下竄了上來。她揪起褥子,提著出了門。

春寶兩口子大眼瞪小眼,不敢說,也不敢動。玉翠順手拿起春生趕大車的鞭子,到了大街上,把褥子往栓牲口的木樁上一搭,甩起鞭子,抽得啪啪響。尾隨而來看熱鬧的人們,呼地一下子圍了過來。

「羞死先人咧!」玉翠一開口,就聲如金鈸,響徹雲霄。「瞎了眼的雜碎,你他娘的要下種,看清楚地茬再下,咋學滿街亂竄的牙狗子,隨地撒尿兒?你家先人都死絕了?缺爹管你嗎?俺日你祖宗,日你八輩子祖宗,你的祖宗在棺材裡也不得安生,天天翻身哼唧兒!」

桂蘭聽見玉翠罵大街,臊得頭撞牆,打鼓一樣咚咚響。春寶拉她,她沙啞著嗓子說:「你娘不讓俺做人,俺不如死了乾淨。」

「娘也是氣糊塗了。」

「她糊塗,村裡的人可不糊塗,以後的日子也不糊塗。俺沒法做人哩!」

春寶勸不了桂蘭,就跑出來想勸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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