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雜種 純種 犟種 22 牙印兒

白香衣攢了很多話要對野男人說,哪怕他一如既往的一言不發,白香衣也能獲得一些安慰。可是那個野男人沒有如期而至,那一夜是一個很凄涼的夜。白香衣覺得他可能怕了,怕白香衣請求他的保護。後來白香衣想通了,自己的兒子都指望不上,就別說一個連面貌都不肯讓她見的男人了。白香衣罵自己不長記性,哪個男人不是這副德性,想要你的時候就擺出可以為你生為你死的架勢,而當你真正需要他的時候,他卻只會聞風而逃,跑得比兔子還快。

在白香衣絕望地痛下決心結束這場孽緣的時候,卻意外發現自己有了。早晨起來,白香衣在菜園裡忙碌,苦心經營的菜園,被糟蹋了七八成,她的心揪著,隱隱作痛。她忽然一陣噁心,伏在菜地里乾嘔了好久,也沒吐出什麼東西來。起身的時候,她出了一身冷汗,因為她想起了懷春暉的情形,竟和現在的狀況一模一樣。

白香衣決定,要進一趟城了,她不能生下這個孩子。

孔懷玉把有關參與群毆的人集合到一塊,有理沒理,各打五十大板,痛斥了一番,採用折中的辦法了結了公案,寶櫥家退還孔樹林家二十元錢,並聲明這事與白老師無關,誰也不許再找白老師的茬子。寶櫥家和孔樹林家都不滿意,但懾於大書記的威望,敢怒不敢言,自然遷怒於大隊長千般保護的白香衣,孔樹林家還差一些,寶櫥兩口子對白香衣簡直是恨之入骨了。

白香衣記起胡桂花跟她說只賣了二十元的話,覺得好氣好笑,她終於不幸言中,到頭來只得了二十元錢。

肚子里正在成型的孩子,成了她的心頭大患,她要趕在顯山露水之前把他處理掉。儘管她希望再要個孩子,但是她知道沒有婚姻的保護,孩子一旦生下來,母子們將面臨怎樣的殘酷。

野男人再沒有出現過,也可能來過,只是白香衣把房門栓得緊緊的,他來了也進不了屋。白香衣也曾想告訴那個男人,她懷了他的孩子,問他能不能給肚子里的孩子一個保護傘。可是白香衣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她想男人知道了這個消息,只能溜得更快。

秋收的時候,學校放假,白香衣把春暉託付給玉翠,獨自進了城。

半個月以後,陳醫生蹬著一輛借來的自行車馱著白香衣回來,不等自行車爬上那道大坡,白香衣就下了車,感激地對陳醫生說:「你回去吧。不能讓你到家喝口水了,希望你能體諒。」白香衣臉色蒼白,有些憔悴,說話的時候楚楚動人。

陳醫生走了會兒神,舊話重提:「香衣,只要你說一句話,我就和那婆娘離了。」

這句話是在城裡的這段時間,白香衣聽到的最多的話。「女人啊,誰都不容易,你和她好好過日子吧。」白香衣眼睛看著別處,她怕村裡人看見陳醫生送他,說閑話。

陳醫生戀戀不捨地跨上自行車,慢悠悠地蹬著自行車,幾次三番回頭張望。

白香衣爬上了那道大坡,看見了綠樹紅瓦的村子,眼睛就濕潤了。這次進城,九死一生,好多次以為自己再也回不來了,虧了陳醫生關照著。服侍白香衣喝葯的時候,陳醫生忍不住埋怨,白香衣不懂得珍惜自己,對於一個不能給她名分的人,是不能付出真情的。

白香衣在心裡苦笑,真情?她和野男人確實談不上真情,有的只是身體里潛伏的野蠻洪流,快活的時候是兩個人的事情,現在卻只有她一個人在這裡受罪。痛定思定,白香衣告誡自己,這種荒唐絕不能再次發生了。

過了十天,白香衣的病情才有了起色。她那懸於一線的小命,在閻王殿溜達了一圈,又回來了。陳醫生拿出全掛子的本事,調理白香衣的身體,順帶著把夜盲症也一塊調理了。又休養了四五天,白香衣惦記著兒子和菜園,決定回村。陳醫生勸她再觀察幾天,以防不測。白香衣說她沒有那麼嬌氣,閻王爺要收她的話早就收了,不會拖到現在。

臨別,陳醫生告訴白香衣:「以後你可能不會再懷上孩子了。」白香衣剛從懷孕的痛楚里復甦,並沒有感到這有什麼不好,反而覺得有些輕鬆。

白香衣進城後的第五天,春生走夜路,挨了黑棍,當時被砸得暈了過去。玉翠懷疑是寶櫥家的人乾的,站在大街上,亮開嗓子指桑罵槐。沒有人接茬的咒罵就像一場蹩腳的獨角戲,罵來罵去,玉翠自己先膩歪了,垂頭喪氣收了兵。

春生被抬回家,趴在炕上,嘴裡噝噝喊疼。玉翠要幫他脫下褂子來,他卻死活不肯。兒大三分客,玉翠只當春生害羞,就罵:「你是一塊從娘肚子里爬出來的臭肉,臊你娘的臉啊。」春生拗不過,玉翠扒下他的褂子一看,背上隆起了一道門閂一樣寬窄的青紫,滲著些許紅艷艷的血水。心疼得玉翠跑出門,人在天井裡打轉轉,淚在眼睛裡打轉轉,忍不住又一通街罵。

玉翠在給春生擦洗抹藥水的時候,發現了一個秘密,兒子的肩膀上,一些新舊傷痕一字兒排開,舊的長出了鮮紅的嫩肉,新的還結著痂。那些傷痕,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咬的,一些清清楚楚的牙印子。玉翠心裡迷惑,就問:「這是咋弄的?」

春生支支吾吾,不肯說。

玉翠厲聲追問,春生被問急了,就信口說是春來乾的。玉翠一聽就跳了起來,讓春寶滿村子搜捕春來。春來懵懵懂懂地被春寶帶到玉翠面前,玉翠不問青紅皂白,劈頭蓋臉就是幾巴掌,打得春來抱頭鼠竄,連聲叫屈。玉翠罵:「你他娘的也太狠了,和你哥有啥深仇大恨?把你哥咬成那樣!就是哥倆鬧彆扭,也該像個爺們似的動拳動腳,咋就學著娘們咬人?一看就是沒有出息的孬種!」

春來死不承認,眼淚長流。春來也是二十歲出頭的毛頭小夥子了,臉嫩好面子,趕著要和春生當面對質,玉翠就罵他是敢做不敢當的孬種。春生身上有傷,玉翠的一顆慈母之心自然偏到了他那邊,因此對他的話深信不疑。

玉翠找不到打春生悶棍的人,春來就成了她的出氣筒,想起來,就是一通暴風驟雨般的謾罵,嚇得春來不敢見她的面。這時候村裡又發生了一件大事,吸引了玉翠的注意力,春來的日子才好過了些。

孔寶櫃老宅子下面埋著財寶的消息不翼而飛,村裡掀起了一股掏寶熱,老宅子的廢墟上整天人滿為患,男女老少揮舞著鐵杴、洋鎬、火鉤一齊上陣,老宅子的上空整天塵土飛揚,熱氣騰騰。

孔寶櫥被迫退出二十元錢肉疼,猛然記起老宅子底下還埋著財寶,現在房子塌了,正好再去尋寶,就轉憂為喜,三更半夜提著馬燈,和胡桂花挖到黎明。如此晝伏夜出了兩天,孔樹林路過那兒,發現了挖掘的痕迹,覺得蹊蹺,聯想到搬家時寶櫥兩口子的古怪,得出一個振奮人心的結論,這宅子下面肯定埋著好東西。孔樹林等不到晚上,就動員了一家男女老少上陣挖掘。

寶櫥得到消息,率領一家子趕來了,經過一陣小小的摩擦,達成共識,現在不是大動干戈的時候,找寶貝要緊,誰家先找到歸誰家。村裡人來看熱鬧,孔樹林的大兒媳不慎說漏了嘴,沒出半天,全村人就都湧來了。大人們埋頭苦幹,小孩子們圍著宅子拍手歡唱:「公雞叫,母雞叫,誰先找到誰先要!」

這事越傳越邪乎,財寶的數量不斷急劇飆升,從一罈子銀元瘋長成兩大瓮金銀財寶。玉翠忙把春寶兩口子和春來打發了去,她在家裡坐立不安,埋怨白香衣沒有腳後跟,一走就沒音沒訊,摸不到家門。她焦急盼望白香衣快點回來,心想只有財寶的正主回來了,才能阻止這些無法無天見利忘義的人們繼續胡來。

老宅子那兒沒日沒夜地熱了七八天,才逐漸降了溫,別說裝金銀財寶的大瓮,就連破尿壺也沒挖到一個。也在這個時候,白香衣回村了。

玉翠正在給春生敷藥,聽見了白香衣在天井裡說話。

「春來,嘴噘得能拴頭毛驢,誰惹你了?」

「沒誰。」春來啞著嗓子回答。

「媽,俺春來哥咬俺春生哥了。」春暉搭腔。

「春暉,俺告訴過你,俺沒有。」春來氣惱的聲音。

玉翠在屋裡叫:「白老師,別理那死孩子。俺在西屋呢。」

白香衣應了一聲,轉眼就到了門口。春生心裡犯急,要蓋上被子,被玉翠摁住了,說:「她是老師,又是嬸子,算半個娘了,有啥好臊的。」玉翠有意要讓白香衣看見春生背上的傷,好讓她認清寶櫥那幫人的歹毒心腸。

白香衣走到跟前,低頭看到了春生背上的青紫,驚問:「這是咋的了?」

玉翠咬牙比劃著說:「還不是寶櫥家的那些混賬王八蛋,不敢來明的,就砸黑棍,這會兒好些了,先前腫這麼老高。」

「書記不是都處理了,事兒說過去也就算了,他們咋能這樣?」白香衣有些驚訝和氣惱。

「都和你的想法一樣,這天下就太平了。」玉翠趁機因勢利導:「你的心腸就是太好,寶櫥家的脾氣生是你給慣出來的,你對他們仁義,可是他們卻以為你好欺負,越發對你狠。以後別總好好娘娘似的,分不出好人歹人。」

白香衣聽著直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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