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雜種 純種 犟種 18 搶墳頭

白香衣剛在學校安頓下來了,曹子安就像只辛勤的蜜蜂,殷勤圍著她嚶嚶嗡嗡。白香衣雖然不勝其煩,也不好說什麼,畢竟人家是冠冕堂皇地為她介紹學校的情況。因為曹子安講得過於詳細,甚至連男廁所在左女廁所在右都介紹到了,白香衣忍無可忍,拋出了個軟釘子:「曹老師,我十年前就在這裡教過學,一些情況還是熟悉的。」

曹子安最大的優點就是迎難而上,鍥而不捨,臉皮厚,嘴皮子勤快。「噢,原來白老師也是老教育工作者了,以後可要多幫幫我。」曹子安比白香衣年紀大出一大截,竟言語懇切,像個渴望得到老師教誨的好學生。

白香衣臉一紅:「曹老師墨水喝得多,我哪敢班門弄斧?」

曹子安正打算長篇大論,以他無與倫比的才華俘獲白香衣的芳心,攪局的人出現了,胡桂花很不合時宜地跨進了門檻。

胡桂花和白香衣說了幾句噓寒問暖的話後,見曹子安沒有出去的意思,就說:「曹老師,你別賴在這裡,二妮想你了,你還不去看看人家?」

「開什麼國際玩笑?」曹子安有些惱怒,擺出一副受到污衊的表情,抬腿走人。

胡桂花撇著嘴輕聲說:「嫂子,你別理那王八羔子,見了女人就挪不動步,牆上的蚰蜒窩,他都想戳戳。」

白香衣笑道:「我知道,玉翠嫂子早告訴我了。」

胡桂花這才慢悠悠地伸開緊緊攥著的右手,露出一張皺巴巴的十元鈔票來。

「嫂子,這是賣咱家老宅子的錢,總共二十元錢。去年小三娶媳婦欠了帳,那十元填了窟窿,現在只剩十元了。」

白香衣又好氣又好笑,沒有接。

胡桂花就更加慌張,連忙解釋:「嫂子你也知道的,老宅子很破了,賣不出好價錢的。俺和他叔商量了,欠的那十元錢,早晚會還嫂子的。」

寶櫥夫婦這兩天被老宅子里的財寶牽掛得寢食難安,合計來合計去,決定舍小圖大,拱手送給白香衣十元錢,堵住她的嘴。以後真要從老宅子里起出財寶來,也好賴上一份。

白香衣忽然就笑了,說:「說好了給你們的,賣多少錢也是你們的。快收起來,別叫外人看見笑話。」

胡桂花見好就收,趕緊把鈔票攥回了拳頭。「嫂子,你沒把啥東西忘在老宅子里吧?好好想想,俺和你一塊去拿。」

這突如其來的熱心周到,讓白香衣有點兒受寵若驚,她欣然說:「啥也沒有啊?就是有記不起來的,也是些不值錢的。」

胡桂花暗暗惱她吃獨食,瞞得滴水不露。回到家裡跟寶櫥說白香衣不要賣宅子的錢,寶櫥老謀深算地說:「她是嫌少哩。」

「嫌多嫌少沒關係,反正她說了不要。」

寶櫥就啐了她一口,說:「豬腦子!哪有不希罕錢的?這事不會這麼簡單,你瞧著就是。」

「咋辦呢?總不能把四十元錢都便宜了她?再說那宅子里的銀錢,還在鏡子里。」

「當然不能。這事還得俺想個辦法,讓那宅子里的銀錢,跑不了咱的一份子。」寶櫥拍打自己的腦袋,好像要拍得靈光一些。

重返孔家屋子的白香衣和當年一樣引人注目,她的兒子孔春暉得到的關注也不亞於她。孔春暉生來膽小怕人,本來就懶得出門,乍到一個生地方,總被人指指點點的,羞得他更願意膩歪在家裡了。

白香衣有個毛病,見不得兒子像小雞雛一樣圍著自己轉,就趕著春暉出去。春暉磨磨蹭蹭不肯挪窩,香衣火了,一把揪過來,狠狠地拍了他兩巴掌。春暉眼裡含著淚,撅著能拴驢的嘴,上刑場似的走了出去。

也就抬頭低頭的功夫,春暉苦著一張臉回來了,不等白香衣說出訓斥的話,春暉劈頭就問:「媽,我爸爸到底是誰?」

「好好的問這個幹啥?」白香衣覺得古怪。

「剛才有人說我爸爸是你偷來的。」春暉忽閃著具有高原特色的大眼睛望著白香衣。

「混賬東西,凈胡說!」白香衣怒不可遏,揚起手就要打。

春暉像刺蝟一樣把小小的身體縮成一團,眼睛一閉,眼淚已經順著眼角撲簌簌地流了下來,可是等了半天,媽媽的巴掌並沒落到他的身上。他悄悄把眼睛睜開一條縫,看見媽媽正在抹眼淚,撲到媽媽身上,伸出手給媽媽擦眼睛。

白香衣緊緊抱住了他,哽咽著說:「你爸爸早死了。」

轉過一天的午後,春生扛著鐵杴走在前面,白香衣提著竹籃子挽著春暉跟在後面。逢人就響響亮亮打招呼:「我帶春暉去給他爹上上墳。」她巴不得自己的聲音足夠大,好讓全村的人都聽見。

走到村頭,曹子安忽然氣喘吁吁地追了上來。

白香衣出於禮貌,問:「曹老師跑這麼急,去哪兒啊?」

曹子安說:「你們不是給春暉他爸上墳嗎?我陪你們一塊去。」

「這不合適。你的好意我們心領了,您留步吧。」白香衣停住腳步,客氣而冷淡。

「咱們是同事,這是應該的。」曹子安不理白香衣的冷淡,伸手拉住春暉的另一隻手,說:「春暉,咱們走。」

白香衣忙鬆開了春暉,無奈地看著曹子安領著春暉走在前面,哭笑不得。

孔寶櫃的墳十多年沒人光顧,只剩下一個小小的土堆。墳上的野蒿,帶著一種迷濛的綠色,在風中搖曳出一些凄惶。空氣里,野蒿苦澀的味道很濃。

春生左右開弓,三下五除二,一會兒就把墳頭上的野蒿拔光了,接著甩開膀子,用鐵杴挖土填在墳上,墳見了新土,立時精神了許多。

白香衣從竹籃里拿出供品,一碗韭菜炒雞蛋,一碗菠菜豆腐,一壺酒香馥郁的高粱燒,然後點燃了紙錢。

白香衣說:「春暉,給你爹磕頭吧。」

春暉趴到地上,磕了三個響頭。

「我也給俺寶櫃叔磕個頭。」春生說著也跪下,磕了三個頭。

白香衣用竹籃的蓋布墊著,也跪下,拜了三拜。

白香衣剛站起身,沒來得及收起蓋布,曹子安撲通一聲跪在了上面,念念有詞:「大哥,你就安息吧。你放心,我會照顧好他們娘倆的。」

「這使不得!春生,快把曹老師扶起來!」白香衣吃了一驚,急忙叫道。

「他樂意磕就磕吧。」春生不知怎的就漲紅著臉,掄起鐵杴照著一棵碗口粗細的梧桐樹鏟去,咔咔咔三下,樹榦上留下了三道深深的傷口,往外滲著透明的汁液,彷彿淚珠子。

他們剛走不久,寶櫥就押著小三來上墳了。寶櫥聽人說白香衣帶著兒子去給寶柜上墳,情急之下,顧不得做公公的身份,火急火燎地闖進小三屋裡。小三娶媳婦不久,新鮮勁還沒過,正賴在炕上糾纏他媳婦,被寶櫥嚇了一跳。李小忙早羞紅了臉,跳下炕,摔門出去。

小三聽了寶櫥的嘮叨,老大不樂意,說:「他們樂意上就上唄,你著急上火幹啥呀?」

寶櫥一把揪住兒子的耳朵,氣急敗壞地罵:「懂你娘個屁!關係大著哩!」

胡桂花收拾好幾樣供品,寶櫥就押解犯人似的,推搡著小三出了門。走在大街上,寶櫥逢人就說:「老少爺們是知道的,小三過繼給俺寶櫃哥了,這不,小三要給他爹上墳去呢。俺家小三可是老孔家的純種,一點兒雜兒都不攙。」

聽了寶櫥顛三倒四的話,小三恨不能找個螞蟻洞鑽進去。

被寶櫥這一鬧騰,給村裡人添了許多樂子,有人噴了飯,有人叉了氣。最有資格偷著樂的應該是睡在地下的孔寶櫃,無人問津了十多年,一旦有人光顧起來,就紅火成這種樣子。

以後每逢清明、鬼節等上墳的節氣,寶櫥一定要押著小三搶著去給孔寶柜上墳,不讓白香衣搶先,直到政府號召破除迷信移風易俗,不允許上墳了,小三才得以解脫這項苦差事。不過小三白白撿了一個好聽的名字——「純種」,足足被村裡人叫了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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