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雜種 純種 犟種 16 迷魂陣

夜裡,白香衣和玉翠唧唧咕咕地說了大半夜,哭一回,笑一回,不管笑還是哭,都難得的痛快。雞叫二遍的時候,白香衣和玉翠才迷糊住,好像眼皮剛合上,就聽見滿世界裡都是家雀的嘰嘰喳喳。

家雀的甛噪退潮以後,街上響起了稀落的豆腐梆子和著香油果子的悠揚叫賣。這一些熟悉而陌生的聲音,讓白香衣感到平靜安寧,她假寐著,充分享受著這份難得的輕鬆,直到響起一串悠揚的鐘聲,這是以前村裡沒有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很久以前,她還在那花團錦簇里,聽到寺院里遙遙傳來的晨鐘暮鼓,那時候的鋪蓋是絲綢的,滑得像水。她看見一個俏麗而慵懶的身影,臨窗梳理著長長的頭髮,合體的旗袍,使那個身影猶如玉蘭花,清新、鮮亮。她知道那就是年輕時的自己。白香衣下意識的伸手摸摸,身上蓋的是老粗布被子,刺啦啦的。

和衣而卧的白香衣坐起來,發了會兒愣,自嘲地莞爾一笑下了炕,過西屋叫春暉起床。走到西屋門口,只聽裡面三兄弟嘰嘰嘎嘎鬧成一團。只聽春生說:「來子,你毛還沒長全呢,就敢跟俺比?自找難看!」

「你也別神氣,再過兩年,還敢比嗎?非羞得你頭撞南牆!」春來不服氣。

「那你先撞一個給哥看看。」春生說。

兄弟倆說話的時候,春暉一直咯咯地笑,但這笑聲白香衣聽著很怪,有異樣的味道混合在裡面。

白香衣推開門說:「起床了,大懶奸們。」

春生春來忽啦一聲蓋住被子,連頭都蒙上了。白香衣忽然覺得自己莽撞了,臉上飛起了紅暈。儘管她一直把春生春來當小孩子看,但是春生已經二十好幾,春來也十六七歲了。

「快點起床,晚了飯就涼了。」白香衣扔下一句話,忙逃也似的出了西屋。

白香衣在飯桌前坐下不久,春暉就過來了。白香衣低聲問春暉:「你們說什麼?笑那樣歡。」

春暉的臉紅了,低頭不說話。白香衣再問,春暉有些不耐煩:「你甭問了,都是男人們的事,不能跟女人說。」

白香衣一恍惚,嘴裡說:「屁大的人,還男人呢!」臉上卻潮潮的紅。

玉翠直著脖子叫了又叫,兄弟倆才磨蹭出來,春生故作鎮定,目不斜視,春來卻有些扭捏和羞澀,眼神躲躲閃閃,不敢看白香衣。

一家人吃飯的時候,胡桂花陪著十二分的小心,邁進了門檻。

「三他娘,再吃點?」玉翠屁股也沒抬,冷淡的客套。

白香衣站起身,含笑推推春暉說:「快叫嬸子。」

春暉幾乎把頭埋進了飯碗里,含糊叫了聲嬸子。

胡桂花誇張地答應了一聲,假惺惺地笑成一朵花兒,誇獎說:「多好的孩子,一看就稀罕死個人。」

接下來,胡桂花東一棒槌西一榔頭,說什麼北鄉里出了個豁唇啦,東鄉里誰家的孩子六指啦,只是閉口不提宅子的事。

還是玉翠沉不氣了,問:「三他娘,老宅子搗騰出來了?」

胡桂花立時像渾身爬滿了虱子,坐在炕沿上扭來扭去。「俺正要說這事呢。這可咋說好呢?」

「有啥說啥。」玉翠一聽就猜了個八九不離十,陰下了臉。

「都賴寶櫥,把老宅子賣了也不跟俺說,到昨晚才告訴俺。你說這像人辦事嗎?氣得俺罵了他一晚上。」胡桂花綳著窄窄的臉,很生氣的模樣。「可是說實話,就是煽他耳刮子,踹他兩腳,也當不了啥,賣都賣了,倒像俺說人話不幹人事似的。」

「少裝神弄鬼!這是你兩口子串通好了糊弄人呢。」玉翠啐道:「俺才不管你是賣了還是買了,今天俺就讓白老師搬進去。你最好乖乖地把大門打開,你不開也不要緊,俺找塊磚頭,還怕砸不爛那破鎖?」

「了不得,宅子是賣給孔樹林家了,那可是馬蜂窩,捅不得!」胡桂花的臉紅紅白白,急得站起身連連擺手,對著白香衣求告:「嫂子,你說句話。寶櫥實在沒想到嫂子還會回這窮埝子來,要是知道,說啥咱也不賣啊,雖說嫂子把宅子給俺家了,可是嫂子回來,沒賣出去的話,不給你住給誰住?」

「俺可不管馬蜂窩蠍子窩,捅不得也得捅。春生春來,帶上鎚子斧子,跟娘走。」玉翠雷厲風行的脾性絲毫不減當年,話說到這兒,就等不得半刻。

白香衣不想剛一回村就鬧亂子,倒寧願息事寧人,忙陪著笑臉攔住玉翠說:「嫂子,彆氣,他們賣了就賣了,大不了我住學校里。」

「學校里哪有地方?早先小高住的屋子,人家曹老師住著呢。」玉翠對她直翻白眼,氣惱地說:「合著嫂子當孬種,你又脖子一縮充好人呢。」

「橫豎有地方住就是了,別因為這個,傷了姊妹們的和氣。」白香衣拉住玉翠的手,搖晃著。

「你沒事人似的,俺也犯不著管你的閑事。早跟你說好,你今天就得從俺家搬走,俺家裝不下你這好好兒菩薩。」玉翠甩開白香衣的手,賭氣做到炕沿上,把臉扭向一邊。

胡桂花見白香衣放棄了老宅子,放下了心,訕笑著和白香衣套近乎:「寶櫥還怕嫂子不依的,俺跟他說:『咱嫂子是最通情達理,會體諒咱們的。』寶櫥只管不信。看,讓俺說准了不是?」

這時候玉翠故意拉長了音乾咳了兩聲,嚇得胡桂花一哆嗦,說了一句:「嫂子,回頭可一定家去玩啊!」就趕緊開溜。

走到院子里,胡桂花只聽玉翠冷聲說:「白老師,你真是扶不上牆的爛稀泥,俺以後再也不管你的閑事!」

接著就聽見白香衣喊:「他嬸子,等一等,我跟你說個事。」

胡桂花心裡忽悠了一下,敲起了小鼓,以為白香衣改了主意,就打起了精神,準備翻臉撒潑。

「等等我去老宅子里看看行嗎?」白香衣追到院子里,對胡桂花說。

胡桂花回過頭來,臉色有些難看。「有啥好看的?破屋爛牆的。」

「就只是看看,說到底,我和你寶櫃哥在那兒住過些日子,做夢總夢見。」白香衣說著,眼圈有些發紅。她做夢也確實很多次夢見那個院子,只不過很少有孔寶櫃的影子,而是那個高粱稈子。

「只是看看?」胡桂花猶自戒備著。

「宅子你們賣了就賣了,我只是看看。」白香衣很誠懇地說。

「行,那俺等你過去。」胡桂花走出玉翠家,帶著滿肚子的疑惑。

白香衣回到屋裡,湊到玉翠的身邊,哄玉翠開心。「嫂子,你不是真生氣吧?還真被你說著了,我這塊稀泥還真離不開你這麼個主心骨。」

「俺才懶得生氣呢,俺說啥話,你就權當狗放屁。」玉翠又把身子扭了扭。

「嫂子,你要是氣我,就罵我,千萬別這樣。我知道的,這村裡就嫂子對我好,親爹親娘親姐姐,也不過這種好法。可是嫂子,我一個外來人,娘家遠,男人又早沒了,孤兒寡母的,只能少一事省一事,總不能事事都拖累著嫂子操心。」白香衣說的情真意切,滴下淚來。

玉翠用眼睛的餘光看見白香衣抹眼,心就軟了,回過身啐道:「你樂意任人欺負,嫂子也沒辦法。別哭天抹淚的,嫂子最見不得這個。你不是要去老宅子看看嗎?還不快去?」

「我要嫂子和我一塊去呢。」白香衣知道玉翠諒解了她,上來拽玉翠的胳膊。

「都不要了,還看個啥?想不明白你!」玉翠一邊不情願地站起身,一邊抱怨。

路過孔懷才家,白香衣忍不住多瞅了幾眼,院門大開,裡面靜悄悄的。

玉翠噗嗤笑了,問:「還記得孔懷才嗎?」

「怎麼會不記得?老不要臉的無賴!」白香衣心有餘悸地說。

「他再也不能無賴了。大前年死的,死了好幾天,都生了蛆發了臭,老少爺們才知道。唉,這人無賴了一輩子,一輩子沒幹一件子正經事,死了死了,卻讓人可憐,村裡人湊份子,給他辦了喪事,吹吹打打,也算熱鬧。」玉翠感嘆道。

「那這院誰住著?」白香衣問。

「背癩爺爺,也是一個老光棍,走南闖北,去年才回來。這村裡就他一人有表,書記就讓他負責敲鐘。」玉翠說著,往上指了指。

白香衣抬頭,看見高高的樗樹上掛著一口鐘,一條長長的繩子垂下來。

「同樣是光棍,咋就差別這麼大。俺看這背癩爺爺是不該打光棍的,再看咱春生,從哪裡看不是人五人六的,可偏就娶不上媳婦。」

玉翠一路感慨,已到了孔寶櫃的老宅子。白香衣還是那個白香衣,宅子還是那座宅子,但是時間改變了,人也改變了,只剩下這所宅子里的一些曾經,在白香衣心底熠熠生輝。白香衣看一個地方,就發會兒呆。

白香衣通過老宅子懷念過往,傷了傷神,無意中卻擺下了一個迷魂陣,讓寶櫥兩口子鑽了進去。

孔寶櫥在公社蓋倉房的工地,懸了一天的心。收工後火燒屁股似地往家趕。

胡桂花喜滋滋地告訴他:「妥了,嫂子說咱賣了就賣了,她再找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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