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紙是從報紙上撕下來的,上面用血寫了幾個字,血還沒幹。我一摸手就髒了,在電壓不穩的昏黃燈光下,別提多滲人了。那行字草草地寫著「讓你多嘴,小心死得很慘!」。我收信收多了,從沒想到會收到恐嚇信,一拿起來就嚇得兩腿發軟。
我盡量鎮定,學著武陵春,把一張椅子頂在門後,然後拿起血字報紙坐到床邊。起先,我還在僥倖地想,會不會別人塞錯門了,本來要塞給武陵春的,卻塞到我門下。因為武陵春經常和學生家長吵架,好幾次家長想要打她,而且血字報紙上沒寫我的名字「唐九月」。我想了一會兒,最後不得不面對現實,村裡人再狠也不會寫這種東西來嚇唬武陵春,也許真是林老虎逃跑時留下的。他脾氣那麼暴躁,肯定不甘心。
遇到這樣的事,我實在拿不準主意,不知道要不要報警。警察忙著掃黃,哪有空管不痛不癢的恐嚇信,只要人沒死就不著急。我拿起報紙,忐忑地站起來,轉了幾個圈就決定去找隔壁的歐陽新問一問。剛才,我和武陵春去村尾看挖屍體,只有歐陽新在學校的宿舍里。馬場村小學算不是政府大樓,生鏽的鐵門一直敞開著,誰都能進來,說不定歐陽新聽到了什麼動靜。
學校的瓦房宿舍只供給大學生住,學校里還有五個老教師,他們和家人住在村子裡,不跟我們年輕人混在一起。受驚的我先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不動外面有動靜,接著才把椅子移走,輕輕地將門打開。九月的夜裡冰涼如水,我哆嗦了一下,拿著報紙想去敲歐陽新的門。歐陽新房門下透著燈光,有人在裡面走動,閃晃了光影。我見狀就想,好在歐陽新沒睡,於是就敲了敲門。
半餉,我都沒等到歐陽新開門,本以為他可能沒穿衣服,需要點時間來開門,可等了兩分鐘依舊沒動靜。漸漸地,我慌了,隨即就拿起手機打歐陽新的電話,就怕他已經被林老虎砍死在屋裡了。我剛撥了電話,鈴聲就響了,但不是在屋裡,而是在屋外。我轉身一看,歐陽新剛跨過學校鐵門,正朝宿舍這邊走來。
「你……」我瞠目結舌,心想歐陽新不在房裡,那剛才誰在裡面走動?
歐陽新見我很驚訝,臉沉道:「什麼事?怎麼還沒睡?」
我忙說:「你房裡有人!不會是逃掉的林老虎吧,我馬上報警……」
「沒人!」歐陽新臉色陡然一變,很快又淡定道,「快去睡吧。林老虎怎麼會跑到這裡,他肯定往山裡去了,說不定現在跑到貴州了。」
歐陽新繞過我,很快地打開門,我還沒來得及往裡看一眼,他就馬上把門關上了。我怕林老虎真的在裡面,可歐陽新進去後就把燈關上了,什麼動靜也聽不到。我吐了口氣,看到四下無人,便悻悻地走回自己的房間里。歐陽新是學校里、甚至全村最英俊的男性,沒準兒哪個美女主動送上門,我操那份閑心做什麼?
這不是我誇張,很多早熟的女學生都喜歡歐陽新,往往學生調皮得厲害,他一來就能鎮住了。武陵春也經常對我說,非常喜歡歐陽新,要不是他在,她早就離開鳥不拉屎的馬場村了。不過,歐陽新很少和女性待在一起,大部分時間都一個人窩在房間里,不知搞點什麼名堂。
我長吁一聲,把報紙晾在桌面上,心想現在再擔心也沒用,誰讓我只是一個山村小學教師,不是達官貴人。這一晚,我沒關燈,一直半醒半睡,迷糊中好像還聽到趙喜悅跟我求救,驚醒後才發現自己躺在宿舍里,而天已經亮了。
今天是開學前兩天,按慣例要搞一個開學典禮。說是典禮,其實只是在學校中心的操場上擺幾張桌子,老校長當眾講一兩小時的話,學生們坐在矮凳子上打瞌睡。指揮學生們入座,以及擺桌子都是年輕老師的活,我起床後就急忙洗漱,早飯沒吃就出門去忙碌了。
開學典禮冗長無聊,一般學生不喜歡,但成績好的學生最喜歡了,他們每次都會早早到來,幫忙把椅子擺好。這是為什麼呢?因為開學典禮會給上學期期考前三名的學生髮獎狀,雖然獎狀一塊錢能買好多份,但學生們很享受站在眾人面前領獎的那一刻。
我走到操場上,看見王小龍來了,便想起林老虎逃跑的事。王小龍就是村長的兒子,昨晚他和幾個學生想去偷林老虎家裡的柑子,撞見了挖屍的經過。與其聽村長老婆添油加醋地亂說,不如提王小龍本人還原真相。學生越來越多了,我怕人多嘴雜,想了想就把王小龍叫到瓦房宿舍前,問他昨晚從頭到尾都看到了什麼。
王小龍激動道:「我第一次看見死人吶!嚇得我一晚上不敢睡!唐老師,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仗著老師的架子,問道:「先說你昨天看見什麼了?」
誰知道,王小龍歪著小腦袋,竟開口道:「不就是林阿叔挖柑子樹,挖出死人了,趙阿姨在旁邊開手電筒。」
聽罷,我愕然地站在原地,驚出一身汗。林阿叔就是林老虎,趙阿姨就是趙喜悅了。我以為趙喜悅失蹤了,林老虎也對外說她回娘家了,原來昨晚她人還在林家!我怕王小龍嚇壞了,記錯了,又問了一遍。可王小龍聲稱絕對不會認錯,因為其他幾個孩子也看到了。由於大家都以為趙喜悅回娘家了,警察和大人們詢問孩子時,誰都沒問過趙喜悅的事,全以為只有林老虎一個人在家。我也以為趙喜悅失蹤了,或者遇害了,可沒料到她昨晚還和林老虎在一起。
究竟是什麼原因,讓林老虎對外撒謊,騙大家趙喜悅已經走了?昨晚村長趕去控制住林老虎時,趙喜悅已經不在林家了,她是不是先逃了?
我想得頭疼了,一時沒說話,王小龍就趁機跑掉了。這時,武陵春開門走出來,見我在揉額頭,便說:「你還不快把房間整理一下,張校長沒跟你說嗎?」
「說什麼?」我疑惑道。
「有個新的女老師要來,房間不夠住了,要跟你擠一間房。」武陵春對我說。
瓦房宿舍有四間,第四間沒人住,塵封很久了,裝了許多雜物。我的房間里有兩張床,如果還有老師要來,自然會分到我那間房裡。我謝天謝地,心想有個同伴一起住就好了,免得這段時間總是驚驚怕怕。我房裡沒什麼東西,不需要整理,只不過要把血字報紙先收起來。
昨晚,我睡覺時想了很久,決定先不去報警,因為報警也不會有人理的,有困難找警察,這句話在偏僻山村裡就跟童話一樣假。再說了,一般農村裡有矛盾,都是自己解決,從不給國家添麻煩。我也不能保證,那是林老虎留下的,大驚小怪只會在村裡混不下去。
等武陵春走了,我就想回房把報紙拿出來,先跟校長提一下。校長姓張,老婆早年得病死了,家裡只有他一個人了。張校長為人不錯,很照顧新來的老師,因為肯留下來的年輕老師特別少。想著,我就開門走進房裡,可卻嚇了一跳。因為有個人正從窗戶里伸手進來,抓走了放在桌子上的血字報紙。
窗戶不在前門這邊,而是在瓦房的後面。為了透光,老師們都把書桌放在窗戶邊,只要伸手進來就能把東西偷走。宿舍里除了我的手機,沒什麼值錢的東西,我等白天到了,就把窗戶打開通風,沒想過有人會偷那張血字報紙。我一急,馬上跑出房間,想到後面去逮住小偷。
宿舍後面有一塊空地,空地的旁邊通向學校鐵門。我還沒跑到後面,就看見一群家長走進學校,擋住了我的去路。等我繞到宿舍瓦房後面,人已經不見了。我望著走到操場上的那群家長,心想偷報紙的人一定是成年人,小孩子夠不到窗戶那樣的高度。可誰會偷一張帶血的報紙,那等於是一封恐嚇信,偷什麼不好,偏要偷那種東西?
那些家長是來看開學典禮的,幾乎都是村裡的婦女,男人們都去幹活賺錢了。我看著那些女人,有村長老婆、劉大媽、黃大媽、連莫老闆新娶的老婆林書香都來了。我搞不懂剛才誰到瓦房後面偷報紙了,想去問嘛,又插不上嘴。重要的是,小偷怎麼知道有人給我塞了一封恐嚇信,因為我沒告訴過任何人。我望著那群家長的背影,想了一下,忽然就開朗了。除了我之外,還有寫恐嚇信的人也知道血字報紙在我這裡,一定是那個人後悔了,怕我報警,所以又把報紙偷回去了。
「果然不是林老虎留的!幸虧沒報警,否則我就糗大了。」我苦笑地想,同時琢磨,「究竟誰給我寫了那些血字,我沒得罪過誰呀,只因為趙喜悅的事和林老虎有過幾次爭執。」
我看人越來越多,開學典禮馬上要開始了,於是就走到瓦房後想把窗戶合上。其實,我可以在房間里把窗戶合上,但我總覺得從外面合上更安全,反正人都已經走到房子後了。而且,我看到牆下掉了一張紙屑,可能是小偷抓出報紙時,被窗戶刮下了一小部分。
我把紙屑拾起來一看,果真是從報紙上刮下來的,還有一部分血跡留在上面。紙張只有這麼點了,就算警察肯理我,他們也拿這小小的紙屑沒辦法。我嘆了口氣,準備走回操場,安排學生和家長入座,這時候卻發現了血字報紙上的一個蹊蹺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