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骨灰

渡場的辦公樓里蚊子橫飛亂舞,我拿出手機屏幕照明時,它們就擁過來叮咬,害得我手臂又癢又疼。金樂樂宿舍里的東西都被秦望帶走了,為的是應付金樂樂父母的要求,走個過場罷了。辦公樓里的東西還沒人翻過,我從桌子上的文件底下找到了阿加莎的《啞證人》,沒想到裡面竟夾著一封信,更奇怪的是,收信人不是金樂樂,而是我。

「這死女人,居然敢截我的信,難怪她什麼都知道!」我又氣又同情地想,「好奇害死貓,八卦害死人啊!」

我撓了撓被蚊子咬過的地方,然後將被拆開的信抖了抖,裡面就掉了一張紙出來,輕輕地落到了桌子上。我到渡場大半年了,連爸媽都沒寫過信給我,誰會給我寫信呢?現在已經是21世紀了,要聯繫不會打手機嗎,還寫什麼信!我困惑地從桌面上把紙張拾起來,通過手機屏幕的朦朧光線瞧了瞧,那上面一個字都沒有,只有許多顏色,是幾十個同心圓。

「廣告宣傳單嗎?」我費解地想,「誰給我寄這種爛東西?」

再一看,信封上的字跡有點眼熟,可又不敢完全確定。自從畢業了,我就很少再動過筆,也沒看過別人寫的字。可金樂樂把信藏在隱秘的地方,一定有她的意圖,她不是省油的燈,既然特地選了《啞證人》來藏信,那她肯定想過,昨晚去水庫會有兇險。蚊子越來越多,我被咬得太難受了,想要帶著書和信溜出去,此時就想起來,這筆跡之前看見過!

前段時間,我和岳鳴飛偷了鑰匙,鑽進唐二爺的房間里,在他草席下找到過許多生日賀卡和信。那些生日卡片是給李小愛的,可惜都沒寄出去,信封只寫了名字,沒寫地址,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我拿著生日卡片和信封研究過一段時間,因此對那些筆跡還有些印象,初看就覺得很眼熟。

我心中激動,怕被人逮住,隨即悄悄關上門,飛快地逃回房間里。關上了燈,點燃了蚊香,我就悶在熱氣騰騰的宿舍里,拿出手電筒仔細看那封信。郵戳是5月10日,那時唐二爺已經死了,他怎麼給我寄信呢?不過彝山鎮是小城鎮,如果把信投進郵筒里,有時半個月甚至一個月才有郵遞員來收信,時間有延遲倒能解釋得清楚。

「這麼說來,唐二爺可能在出事前給我留了一封信?」我難以置信,深吸了一口氣。或許,金樂樂也猜出唐二爺死前留了一手,於是依樣畫葫蘆,在去水庫的當晚就留下許多線索,想以此警告神秘人不要對她動手。遺憾的是,金樂樂高估了我和岳鳴飛,她埋的線索太深了,老子又不是大偵探波洛,哪裡看得出她的意圖。

我在床上打了個翻身,心裡罵了一句,唐二爺也真是的,有什麼話不能直接說,非要搞偵探遊戲。可我轉念一想,唐二爺那麼小心翼翼,八成是怕信被人截住,所以不敢寫得太直白。事實證明,信確實被人拆了,若非我偷偷去翻金樂樂的辦公室,恐怕永遠不知道唐二爺給我留了一封這麼重要的信件。金樂樂偷拆了信,一定看出了多彩同心圓的含義,可我卻無法參透。

這一晚,我實在太累了,躺在床上,牙沒刷,臉沒洗就昏昏入睡了。早上一過,鳥兒嘰嘰喳喳地亂叫,吵醒了我。睜眼的那一刻,我敏感地摸了摸床頭,以為信被人偷走了。幸好,信還在床頭,門也沒有蹊蹺地被打開。看來,能自由進出我房間的人只有金樂樂,她現在躺在醫院裡,怪事就停止了,但害她的人是誰呢?

上午,苗姐破天荒地光臨渡場,她看見我在刷牙洗臉,很不滿意地嘟囔了幾句,好像是說我太懶了,現在才起床。之後,苗姐與胡隊長在辦公室里談了很久,不知道商量什麼事。在這之前,韓嫂已經去買菜了,賈瞎子也一起同行,順便給他的雙眼做檢查,確認眼組織有沒有壞死,他每個月都要檢查一次。

「喂!你說,秦望能查出來嗎?」岳鳴飛忽然從宿舍里走出來,一臉擔心的樣子。

「我以為你早就出去了。」我有些意外,回頭看過去。

「我能去哪兒?」岳鳴飛喪氣地道,「真希望金樂樂能醒過來,跟大家說出真相。」

「說起這事……對了,我有個東西給你看看。」

當岳鳴飛看到那封信和多重彩色的同心圓時,他的反應和我一樣,但也猜不出同心圓有什麼含義。我們都屬於沒什麼文化的人,一碰到這種難題,自然就想去求助他人,最合適的人選就是唐紫月了。恰好,唐紫月上午沒課,我就打了個電話,約她到學校外面的餐館見面,邊吃邊聊最近發生的事。

半小時後。

我們在一家餐館坐下了,這裡沒有雅間,三個人就坐在小廳邊上,有些學生來打牙祭都能看到我們。唐紫月並不忌諱,一坐下就問金樂樂為什麼出事了,她已經察覺那事不對勁了。我沒有遮掩,也沒有任何寒暄,一開始就對唐紫月吐露了真相,岳鳴飛還在一旁問,他要負什麼法律責任。

唐紫月嘖了一聲,答道:「你們怎麼不早點告訴我?現在跟秦望說實話已經晚了。金樂樂在水裡掙扎那麼久,身上有兇手的痕迹也被沖走了,找不到直接的證據。你們拖了那麼久,現在去招供,只會被當成兇手。」

「我也是那麼想的。」岳鳴飛憂心道。

「你那麼想還不早點告訴我?」我責怪道。

「那時情況複雜啊,我哪裡想那麼多?金樂樂被我打了一下,還裝可憐叫我先保密,答應回去就告訴我真相,我能怎麼樣?」岳鳴飛無奈地說。

我並沒有真正責怪岳鳴飛,只是覺得錯失良機,現在又要像唐二爺的案子一樣,繼續把這個偵探遊戲玩下去,不同的是,這件事里沒有偵探。唐紫月分析了一會兒,然後就拿過那封被金樂樂截住的信,認真地研究起來。老闆娘上菜時,唐紫月也不看飯菜一眼,似乎認識那些多重彩色的同心圓。

「好奇怪啊,唐二爺的學歷很高嗎?」忽然,唐紫月問道。

「他?好像沒怎麼念過書,我也沒問過。」我聳肩道,然後問岳鳴飛,「你比我來得早,你知道嗎?」

「唐二爺沒念過幾年書吧?」岳鳴飛不是很肯定。

「怎麼了?」我好奇地問。

「這封信其實是一組密碼,是由義大利的一個畫家發明的。」唐紫月說完就把信攤在飯桌上。

接著,唐紫月告訴我們,那個義大利畫家叫莫迪利阿尼,出生於1884年7月12日,他的成就在於肖像畫和人體畫,風格很明顯。莫迪利阿尼英俊瀟洒,整日沉溺於女人、酒精和毒品中,可他先天體弱多病,這致使健康狀況更加惡化,在35歲那年就死了。莫迪利阿尼除了留下一些佳作,還有一組與情婦通信的彩色密碼。

歐洲文明的基礎是希臘文明,它使用的字母叫作希臘字母(很多字母由希臘字母演化而來),彩色密碼即是24種顏色對應24個希臘字母。同心圓可以從裡到外對應字母,列出要表達的意思。後來,莫迪利阿尼這套密碼被其他畫家破解,於是開始演化出各國語言對應的字母與顏色,有英語的也有日語的。

「這就是那個義大利色鬼畫家發明的彩色密碼?」我醒悟道,「看來不難破解。你不會剛好知道這些顏色對應的是什麼字母吧?」

唐紫月正色道:「我哪裡知道?這些顏色在國際上對應的語種有很多,中文的怎麼對應,我就不清楚了,好像沒聽說過。所以我問你們,唐二爺學歷高不高,也許他是對應俄語或者英語來畫的。」

「這麼說還要找到對應的版本才知道唐二爺要說什麼?」岳鳴飛很失望。

我熱得難受,叫老闆娘拿了三瓶冰鎮雪碧,喝了一口就想起了一件事。之前,我和唐紫月在老渡場挖出一本舟橋部隊留下的日誌,那日誌是一本天書,沒記載什麼,但封皮里有一張滿是色彩的破紙,會不會那就是密碼的樣本?每種顏色對應的字母參照本?舟橋部隊名不見經傳,可他們的作用非同小可,要是傳遞消息,會不會也有自己特定的密碼?

唐紫月聽我那麼說,贊同道:「看來日誌里的樣本就是破解密碼的關鍵了,可是金樂樂怎麼解讀出來的呢?那晚挖日誌的人應該是要害她的人,那個人肯定沒看過唐二爺給你寄的信,他挖日誌做什麼?要挖應該也是金樂樂去挖吧?」

「我不知道。」我乾脆道。

「你們太衝動了,要是不把日誌泡在醋里,可能樣本不會模糊掉,現在好了,我們上哪兒找樣本?舟橋部隊留下的老兵只有胡隊長了吧?他肯跟我們說實話嗎?我懷疑他就是害金樂樂的人……」岳鳴飛小聲猜測,同時警惕地看著走來走去的老闆娘。

「沒有證據不能亂猜。」我謹慎道,儘管我也懷疑胡隊長有問題。

「你們別著急,舟橋部隊應該不只有胡嘉桁一個人,今晚有時間了,我去找找歷史系的老師,他們可能會有線索。」唐紫月細心道。

「我覺得希望不大。舟橋部隊在『二戰』就有了,那時中國還沒拼音吧?當兵的哪懂英文或者俄文,連普通話都講不正。」岳鳴飛潑冷水,「我看啊,可能有別的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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