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退了兩步,退向通往自己房間的法式窗。雖然沒穿制服,但她穿著整齊的藍裙子,和她一貫的氣質很相符。儘管眼下臉色不大妙,但突如其來的紅暈讓她面容生動起來,美貌展露無遺。她淺色的頭髮平整而沒有生氣,但雙目中充滿懼色,稍稍有些活泛。
瑪雅·科伯特舔了舔嘴唇。
「你瘋了,」她說,「你這個瘋狂的矮子!你沒有證據。」
「等一下,」布倫南重重地踏步上前,插嘴道,「你喜歡怎麼說都行,這並不是正式逮捕。不過我得警告你,小心點。你不會否認自己真名叫簡內特·懷特吧?不用回答,有人知道。帕丁頓醫生,你來說說看。」
帕丁頓沉默了一會兒,低頭看著地板,然後他揚起又黑又胖的面容。「是的,她就是簡內特·懷特,」他說,「你說得沒錯,我應該知道。不過昨天我發過誓不會說出來。如果不是——」
「昨天嗎,醫生?」布倫南順溜地說,「昨天我們第一次碰面時,你看到我就像見了鬼似的,差點昏倒。我敲了門,說自己是從警察總部來的,你馬上看到我身後的姑娘,曾經在你辦公室工作過的,你替她做過非法人流。我聽說你全靠逃出國才沒被追究刑事責任。馬克·德斯帕德先生一召喚,你又冒險跑回國。昨天你那麼驚訝是因為看到我和這姑娘在一起,沒錯吧?」
「沒錯。」帕丁頓說。他用手抱住頭。
布倫南轉回頭對著瑪雅·科伯特:「我要問你點別的。大致一年前,你和馬克·德斯帕德再次相遇,舊情復燃對嗎?」
「沒錯,我不否認。」她叫道。人們能聽到她用指甲刮著裙邊的噪音,「我不否認。對此我自豪得很。他愛我。我比——比他別的女人都要好,包括現在這位。不過這並不代表我會殺人。」
布倫南模樣兇惡而疲憊。「我還能告訴你,」他說,「你四月十二日星期三晚的不在場證明已經被揭破了。很有意思。昨天我在這兒懷疑的第一個人是史蒂文斯夫人,」他沖瑪麗點點頭,後者疑惑地看著護士,「理由在於,在所有人中,只有她的不在場證明依賴於僅僅一名證人——和她睡在同一屋的丈夫。大家都沒想到的是,還有一個人的不在場證明也僅僅依賴於一名證人——那就是你,簡內特·懷特。你的不在場證明全靠在女青年會和你同屋的姑娘。你讓她發誓說從十點起你們都在一起。除此以外,其他人都有超過半打的證人,甚至女傭當時也在四人約會……實際上,你回到了大宅,對嗎?」
聽到這兒護士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
「沒錯,我來見馬克。」她喘息道,「不過我沒見那老頭,我不想見他,甚至樓都沒上。而且馬克毀了約,他根本就沒來,肯定是怕她太聰明,有所察覺——馬克呢?他會告訴你們!他會告訴你們實情!他能證明我說的話。他怎麼不在這兒,而且……」
「不,上帝啊!他沒死。」布倫南小聲但冷冷地說道,「我想得費一番工夫才能找到他了,哪怕警方已經開始大範圍搜索。問題在於,他預料到了現在的情況。問題在於,你和馬克·德斯帕德是同謀。你負責實施,他負責掩蓋罪行。」
大概有二十秒鐘時間沒人說話。史蒂文斯偷偷四下看了看,奧戈登·德斯帕德站在暗處,看不清他臉上的傷勢,不過他腫起的唇邊流露出滿意之色。
「我不相信,」露西平靜地說,「不管我對她有什麼看法,我不相信這一切。你怎麼說,克羅斯先生?」
克羅斯還靠在收音機旁,享受著目前的氣氛。
「我在想,」他說,「你們這群笨蛋到底什麼時候才會想到向更冷靜、更聰明的頭腦求助。德斯帕德夫人,你算是問對人了。人們好像總會求助於我。不過事實很不幸,德斯帕德夫人,你先生確實和科伯特小姐一起計畫了謀殺,事後他也確實試圖掩蓋罪行。事前和事後他都是幫凶。不過有件事他確實沒做,試圖嫁禍於你這件事和他完全無關。他事前根本不知道——事後才發現。所以他一直想要洗脫你的嫌疑。在這過程中,他把一起本來普普通通的謀殺案複雜化,戲劇化了。
「讓我們從美學角度來看看這樁案子。哪怕你們無法從美學角度去欣賞,也請別像個哭哭啼啼的蠢貨一樣看問題。本案中最顯著的一個特點——也是揭露真相的一點——在於,彷彿案中有兩個兇手,兩個頭腦在相互扯後腿。
「如果按原計畫實行,案子平平無奇。馬克·德斯帕德和他那位言辭大膽的情人打算幹掉邁爾斯·德斯帕德,原因在於馬克需要錢。很顯然,受害人看起來必須是自然死亡。誰會提出疑問?誰會想到別的死因?邁爾斯反正因為胃炎也奄奄一息了,家庭醫生腦子不靈光也缺乏好奇心。所以,邁爾斯的死不大可能被人懷疑。本來現場不該留下蛛絲馬跡,比如說裝著砒霜的銀茶杯,隨隨便便和貓的屍體一起留在壁櫥里——以及後來發現的一本關於巫蠱的書。
「馬克·德斯帕德本來的計畫很簡單——偽裝成自然死亡。但瑪雅·科伯特小姐對此並不滿意。不。她不光想除掉邁爾斯·德斯帕德,還想除掉露西·德斯帕德夫人。我想,女人對其情人的妻子如此憎恨也不是什麼稀罕事。如果邁爾斯死了,必須是死於謀殺,而且兇手必須是露西·德斯帕德。
「為了執行此計,瞞過馬克·德斯帕德並不難。本案從一開始就很明顯,那位穿著德·布利尼維尼亞侯爵夫人服裝的神秘女人就是大宅中的某人。我曾經對好朋友史蒂文斯說過,不在場證明不值一文。不過,若說德斯帕德夫人或愛迪絲·德斯帕德小姐有罪,那我們不得不否定她們二人強有力的不在場證明,與之相比,我對不在場證明普遍的懷疑態度不值一提。打扮成侯爵夫人的神秘女士不可能是她們兩位。那會是誰?有人敏銳地指出,這個人必須仿製同樣的一套衣服,所以不可能是外來者。首先,外來者無從知道德斯帕德夫人打算仿製畫中人的服飾,其次,外來者沒機會看到那幅畫像,無法仿製出同樣的服裝,至少要騙過亨德森夫人的眼睛。不過,如果有人費時費力地暗中仿製成功,那有件事她必須辦到……」
「什麼事?」史蒂文斯聽到自己發問。
「她必須把自己房間鎖好。」克羅斯答道。
「沒錯,「他殷勤地繼續道,「因為——狗屎運好得很——她剛好有借口。星期六晚上史蒂文斯夫人從她房間偷走了一瓶嗎啡,星期天才還回來。我想,據我們所知,露西·德斯帕德直到星期一才決定穿什麼衣服去假面舞會。因此,瑪雅·科伯特以此為借口鎖上了房門。剩下的事就簡單了。她穿著類似德斯帕德夫人的裙子,戴上面具,我懷疑她甚至戴了假髮。她根本就不打算隱秘行事,而是巴望著被人發現。
「不過,還有個必須的假設。她必須往舞會打通電話去,把德斯帕德夫人引出來——不光是引出來,還要引回大宅。這樣一來,她的不在場證明被徹底摧毀。
「我們這位女兇手回到大宅,換上偽裝服飾。她知道亨德森夫人十一點鐘會去陽光房聽收音機。她可以輕輕鬆鬆地在廚房做好蛋酒混合液,因為屋裡沒別人。亨德森夫人還在地穴旁自己的房子里。從醫學角度說,這種飲料她可以名正言順地強迫邁爾斯喝下。她十一點前就能趕到邁爾斯房間。至於她身上的衣服,邁爾斯也不會太驚訝,因為他知道當晚有場假面舞會。甚至假髮也不會引起疑心,因為畢竟是假面舞會嘛。
「總之,她希望被人看到——因此故意在窗帘上留下了縫隙。而且,我提醒你們注意一點,如果你們早發現,一開始其實就能解開謎題。請仔細看看這間陽光房。亨德森夫人當時坐在收音機旁,就是我眼下所處的位置,在房間一頭。在房間另外一頭,門帘緊閉的玻璃門後就是邁爾斯的房間。最後,當時收音機開著。然而,我們的證人還隱隱約約聽到房間里有女人說話的聲音。一般而言,兇手肯定會壓低聲音,哪怕她用正常音量說話都可以理解。然後,她用如此巨大的音量說話——還是在給受害人下毒的那一刻——就完全不能理解了,除非她是故意想引起旁人注意。她為何想引起旁人注意?你們細想去吧。
「當然,她的計畫有個地方錯了,她不該留下另一條縫隙,讓證人從鏡子中看到她離開房間的情景。不過,此時她已大功告成。她已經讓受害人喝下了毒藥,當然受害人沒有全部喝光。她順手把剩下的毒藥餵了貓。她故意把有毒的杯子放在衣櫥底上——這一切行為故意讓人們發現邁爾斯是死於謀殺,簡直像下劃線著重標示一樣明顯。我還希望向各位指出一點,如果希望死者被誤認為自然死亡,沒有哪個兇手會下那麼大劑量的砒霜——甚至在杯中的剩餘物里還留有兩米制格林。
「一切順利。邁爾斯·德斯帕德絲毫未懷疑自己中了毒。他把衣櫥推回原位,把畫也掛了回去,椅子也搬回來。正是因為他這一番操勞,毒性才那麼快發作,讓他在短時間內瀕臨死亡。他在大宅中孤立無援,無人可以求助。」
「凌晨兩點稍過,馬克·德斯帕德回來了——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