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辯論 第十三節

馬克·德斯帕德大大地鬆了口氣。他在椅子里坐直身體,目光好像慢慢開始聚焦了。在這種不穩定的狀態下,他的表現——按照他馬克自己的標準來說——可以算興奮不已了。他從椅子里猛地跳起來,轉身面對露西。

「布倫南隊長,請容許我,」他拿腔拿調地用演員念台詞的口吻說道,「將與死神共舞的女士介紹給你,這位是賤內。

「不過這種戲劇般的效果被他言辭中的一絲慍怒破壞了:「該死的,你為何不一到這兒就和盤托出整件事,反倒跟我們繞圈子,讓我們個個感覺自己是兇手?」但史蒂文斯的注意力仍然集中在露西和布倫南身上。

露西聞言飛快地上前,腳步輕快,態度一如既往地令人感到舒服。雖然她淡綜色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絲好笑的神情,面色卻仍然蒼白,而且不像旁觀者想像中那麼放鬆。史蒂文斯注意到她飛快地看了眼馬克。

「我想你知道,隊長,」她說,「從你一開始講話我就在偷聽。我甚至確信你希望我這麼做。不過還有很多事情——很多之前就該談及的事情,現在才說出來。我——我——」她緊繃起面龐,突然間像要哭起來,「我一直不知道還有這麼多別情。早知道就好了。無論如何,我非常感謝你。」

「噢,沒什麼的,德斯帕德夫人。」布倫南驚訝道。他站在她面前,重心在兩隻腳間轉換著,不敢看她的眼睛,「我得說,該表示感激的是我才對。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你離開舞會後返回的決定非常明智,而且幸好管家看到你回去。你自己應該也看出來了,若非如此,你現在就有大麻煩了。」

「順便問一句,露西,」馬克隨口插嘴道,「那通電話是誰打來的?你中途離開去了什麼地方?」

她看也不看地沖馬克揮了揮手:「那不重要。我等會兒再告訴你好了。布倫南先生,馬克剛剛問你你為什麼不一來就把整件事和盤托出。我能猜得出原因。我聽說過你。實際上從某種意義上說,有人警告過我要小心你。」她咧嘴笑道,「無意冒犯,不過請告訴我,在市政廳他們真稱你為狡猾的弗蘭克?」

布倫南不為所動。他回了一個微笑,做了個不贊成的手勢:「噢,耳聽為虛。德斯帕德夫人。他們說——」

「簡言之,他們說,」露西鄭重道,「你可以把死人說活,然後逮捕他。是真的嗎?如果是這樣,你是不是還藏著幾手?」

「如果我真藏著幾手,肯定會坦白告訴你,」他說著,突然停了下來,「你是從哪裡聽說我的?」

「聽說?我也不記得了。也不知道腦子裡的印象打哪兒來。也許是局長說的,不過那又如何?我們都收到了你拍的電報,要我們回來——」

「問題就在這兒。我沒給你們拍過電報,也沒遞過信。相反,倒是有人給我寄了封,就是署名某某使者那個。肯定是寫信人搞的鬼。他到底是誰?」

「我想我能告訴你。」馬克插嘴道。

他大步穿過房間,走到放著雜物的牆邊,站到一個長方形箱子前(箱子外形像書桌),上面鋪著檯布。他砰一聲打開箱蓋,露出一張可摺疊式的打字台,上面擺著一個布滿灰塵的史密斯牌打字機。馬克到處沒找到紙,只好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張舊信紙,塞進打字機里。

「試試這個,」他說,「然後和你收到的那封信對比一下字跡。」

布倫南嚴肅地戴上文質彬彬的貝殼框眼鏡,像準備彈奏鋼琴的大師般坐下來,看了幾秒鐘,然後歡快地打起字來。正是時候,他寫道,對所有善良的人而言——打字機發出尖銳的噪音,像下蛋後咕咕叫的母雞。布倫南看了看打出的字跡,靠到椅背上。

「我不是專家,」他說,「但在我看來不需要專家辨別。比指紋還要明白無誤。字跡一模一樣。好吧,信是大宅中某人寫的,你們知道是誰嗎?」

「奧戈登。」馬克耐心道,「當然是奧戈登寫的。因為他是唯一可能的人。聽著,」他轉身面向史蒂文斯和帕丁頓,為新的念頭激動起來,「信中提到我埋掉死貓,單憑這一點就能斷言是誰。還記得昨天晚上我跟你們說過什麼嗎?我說剛把死貓埋掉就看到奧戈登的車朝山上駛來,我當時還怕被他看到。看來他確實看到了。只不過沒聲張,而是默默地觀察。」

露西的眼珠子在屋裡四下打轉:「而且,你認為電報也是他發的?不過,馬克,這也太可怕了!為什麼他要這麼做?」

「我也不知道,」馬克格外疲憊地說,他坐到椅子上,用手揉著額前的頭髮,「奧戈登沒有惡意。真的。他不會——我是說故意去——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不過關鍵在於,他可能根本不相信另有別情。他這麼做就是想搗亂,看著大家手忙腳亂。奧戈登是這種人,如果他要舉行晚宴,多半會同時邀請兩位死對頭,而且安排他們坐在隔壁。他控制不住,就是這種人。這種特性有時候會成就偉大的科學家,有時候會成就偉大的搗蛋鬼,有時候兩者皆是。不過說到有沒有實際——」

「噢,你這都是屁話,馬克。」露西不無粗魯地說,她情緒有些激動,可能是出自憂心,「你就是不相信人性中有惡的一面。奧戈登不對勁。他——某種程度上變了。以前從沒這麼糟過。而且他好像特別討厭瑪麗·史蒂文斯——抱歉,特德——你是想說,他寫了這樣的信,指控家人謀殺,但實際上並不認為邁爾斯之死有異常?」

「我怎麼知道?那傢伙可是個間諜高手,該死的小東西。我猜他想不到我們會挖開地——」

馬克突然住口。房間里一片沉默,只有一陣緩慢的敲擊聲。布倫南放鬆地坐在打字機旁,摘下眼鏡,在公文包上輕輕敲打著,帶著冷酷的和藹打量著眾人。

「繼續,」他說,「接著說。別停下啊,德斯帕德先生。你要說的是『打開地穴』。我對你坦誠相待,也等著你對我坦誠以待。」

「狡猾的弗蘭克——」馬克說道,他張開嘴又閉上,「你的意思該不會是你連這也知道吧?」

「正是。而且說實話,我擔心的也就是這個,一直放心不下。正因如此我不知為——」布倫南幾乎在女士面前爆粗,趕緊住了嘴,挫敗地咕噥了幾聲,「正因如此才像一場噩夢,才變成如今的一團亂麻!我一直等你坦白在地穴的發現。」

「即便我老實告訴你,你也不會相信。」

「我當然會相信,可以向你保證。德斯帕德先生,你和你的朋友們昨晚的一舉一動我都了如指掌,從你在紐約皮爾街五十七號接到帕丁頓醫生開始。我派人盯了梢。」

「連昨晚的事你都知道?」

「聽著!」布倫南伸出一根手指阻止馬克,然後又從公文包拿出一張紙,「你和帕丁頓醫生於下午六點二十五分從紐約歸來,直接回到本宅。八點零五分你們再次離開,兩人一起開車到國王大道來時方向左邊的白色小屋。那是史蒂文斯先生的宅子……我猜就是你,」他就事論事地轉身對著史蒂文斯,愉快地說,「你們在那兒待到八點四十五分。然後你和帕丁頓醫生再次回到本宅。你們倆和一個叫亨德森的用人一起在本宅和亨德森的房子之間來回奔忙,把工具準備妥當。史蒂文斯先生九點半趕來與你們會合。九點四十你們開始掘地,差一刻十二點打開了地穴。」

「亨德森當時就說有人在觀察我們,」馬克不安地咕噥道,他看了看布倫南,「不過——」

「你們中的三人下到地穴里去。帕丁頓醫生回了大宅一趟,兩分鐘後回到地穴加入你們。十二點二十八分,帕丁頓醫生、史蒂文斯先生和亨德森一起突然從地穴里沖了出來,盯梢的人還以為出了什麼岔子,趕緊跟上去。結果才發現就是地穴中空氣太過污濁的關係。三人一起回到大宅拿了兩個梯子,史蒂文斯先生和亨德森於十二點三十二分返回。帕丁頓於十二點三十五分返回。十二點四十五分盯梢警員聽到你們翻弄大理石花瓶的巨大聲響。十二點五十五分你們終於放棄了搜尋,回到了亨德森的宅子——」

「你不必告訴我們細節,」馬克怒道,他聲音有些緊張,「我只關心一個小問題。不用管我們幹了些什麼,誰能比我們自己更清楚?不過,你這位『盯梢者』能聽見我們說話嗎?聽得清我們的談話內容嗎?」

「不管你們在地穴里還是在亨德森家,他都能聽見。也許你們不記得了,亨德森客廳的窗戶沒關。所以你們的大部分對話他都能聽清楚。」

「該死。」過了一會兒,馬克說道。

「不,別對此感到灰心。」布倫南再次拿起眼鏡,好心地說,「我為什麼要事無巨細地重複——怎麼說呢,就是為了解釋為什麼我會這麼早到府上打擾。『盯梢者』監視你們到凌晨三點。他並沒現身打擾,受命不能這麼做。不過他一離開這裡,立刻到我位於切斯特納特山的住處,把我叫醒。他說自己昨晚無論如何睡不著,我還是頭一次看到布魯克這麼激動,這麼語無倫次。他說:『隊長,他們就是群瘋子。他們完完全全瘋了。說什麼死人復活,自己走出棺木什麼的,因此棺材才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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