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辯論 第十二節

「有什麼問題嗎?」布倫南用尋常的聲音問道。他這種就事論事的口氣讓帕丁頓很快鎮定下來,就像突然通了電的洋娃娃。

「警察總部?」他不置可否地重複道,「好吧,當然。不,沒什麼問題。或者說,即使我老實告訴你你也不會相信。」

「為什麼?」布倫南實際地問道。

帕丁頓眨了眨眼。他看起來困惑不已,有那麼一瞬間史蒂文斯簡直懷疑他是不是喝醉了。不過帕丁頓的表現很快打破了史蒂文斯的懷疑,他腦子裡好像想到了新的主意。

「布倫南!」他說,「我聽說過這個名字——瞧啊,給大家拍電報,讓他們趕回來的不就是你嗎?」

隊長看著他。「我們好像有什麼問題弄錯了,」他耐心地說,「我能進來聊聊嗎,免得發生更多誤會?我沒發過電報。我來是想問問,誰給我寄了信。我想見見德斯帕德先生,馬克·德斯帕德先生。局長派我來見他。」

「我想醫生今天早上有點不在狀態,布倫南隊長,」奧戈登想支吾過去,「也許你已經忘記了,帕丁頓醫生,我是奧戈登。你——離開我們的時候,我還在上學。還有,也許你不記得了,這位是特德·史蒂文斯,你昨晚見過的。這位是科伯特小姐,邁爾斯叔叔的護士。」

「我明白了,」帕丁頓叫道,「馬克!」

寬大前廳的門開了,透出一道黃色的燈光,馬克站在門口。他一舉一動都警惕地剋制著,散發出警告的意味。就像剛剛明白危機所在一般,馬克隨便地站著,體態中卻流露出緊張,燈光照亮了他的側臉。他穿著圓領灰色厚毛衣,讓他肩膀顯得格外寬大。

「好吧,好吧,好吧。」奧戈登說,「老哥,我們好像碰到麻煩了。這位是兇案調査部的布倫南隊長。」

「我不是兇案調査部的。」布倫南說道,聲音中開始流露出不易察覺的怒火,「我是警察局局長辦公室的。你就是馬克·德斯帕德先生嗎?」

「是的,請進來。」

他站到一邊。他用的是那種「醫生馬上就來見你」式的口吻,這可不像平時的馬克,不是個好兆頭。

「今天舍下有點亂糟糟的,」他繼續道,「我妹妹昨晚不太舒服。科伯特小姐,你可以上去看看她嗎?而且廚子和女傭都不在,我們只能自己湊合著做早餐。請走這邊。特德——帕丁頓——你們也請進來。不,奧戈登,你別來。」

奧戈登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噢,嘖嘖!你是怎麼搞的,馬克?我當然會一起進來。別想把我排除在外。畢竟——」

「奧戈登,有時候,」馬克繼續道,「我對你充滿兄弟之情。有時候,你就是天生的派對動物。但還有時候,你的存在就是種累贅。現在就是最後這種情況。去廚房裡找點東西吃吧。我這是在警告你。」

其他三人走進前廳後,他關上房門。像昨晚一樣,百葉窗仍然關著,史蒂文斯有種不曾離開過的錯覺。馬克示意布倫南坐到擺滿靠墊的椅子上,布倫南坐下後把帽子和公文包放到腳邊地板上。不戴帽子,布倫南就是個模樣精明的中年男人,稀琉的頭髮仔細梳理著,想遮住禿髮的部位。他面部輪廓頗為歡樂,光看臉顯得比較年輕。看起來他不知道怎麼切入正題,深吸口氣,打開了公文包。

「我想你知道我來此的用意,德斯帕德先生。」他說,「我可以在你朋友面前直說對吧。有點東西想給你讀讀看。」他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信封和一沓列印整齊的便箋紙,「昨天早上差不多這個時候收到的。正如你所見,信寄到了我私人地址,而且是星期四晚上從克里斯彭寄出的。」

馬克不緊不慢地打開信紙。剛開始他更像是在研究信紙,而不是在讀信本身。然後,他眼也不抬地念起來。

邁爾斯·德斯帕德於四月十二日死在克里斯彭的德斯帕德莊園。他並非自然死亡,而是被毒殺的。這不是一封沒來由的匿名怪信。如果你想要證據,去沃納特大街二百一十八號的喬爾斯和里德福恩化學分析所。在邁爾斯被殺的第二天,馬克·德斯帕德拿了個裝著牛奶的水杯和一隻裝著蛋酒泥合液的銀質茶杯去化驗。茶杯中化驗出了砒霜。現在,茶杯被馬克·德斯帕德鎖在自己的寫字檯抽屜里。他是在邁爾斯被殺後,在死者房間發現杯子的。大宅過去養的一隻貓的屍體就埋在房子東側的花床里。是馬克·德斯帕德親手埋的。那隻貓大概就是喝了含砒霜的混合液被毒死。馬克不是兇手,但他想掩蓋謀殺的亊實。

兇手是個女人。如果你需要證據,可以去問廚師喬·亨德森夫人。謀殺發生當晚,她親眼看到邁爾斯房間里有個女人,把同樣的銀杯遞給邁爾斯。你可以在大宅之外找到她,逼她告訴你整件亊。不過態度悠著點,她還不知道這是場謀殺,你會大有收穫的。她目前就住在弗蘭克福德市裡斯大街九十二號的朋友家。我強烈建議你別忘了這茬。

正義使者上

馬克把信放到桌上:「正義使者?幹得真不壞。文法可不怎麼標準,不是嗎?」

「這點我說不好。德斯帕德先生,問題在於信上說的是真的。請等一下,」布倫南厲聲補充道,「我必須告訴你,我們昨天把亨德森夫人請到了市政廳。而且我今天是直接受命於警察局局長前來,作為你的私人朋友,局長派我來幫助你。」

「你還真是該死的怪異偵探。」馬克說著,突然笑了起來。

布倫南也露出大大的笑容作為回答。緊張氣氛突然之間消失,敵意也突然之間改變,史蒂文斯聞所未聞。終於,他明白了這一切真正的原因,布倫南也一樣。

「是的,我知道自己剛進門時你在想什麼。」他說著,笑出了聲,「讓我來問你。你以為我來這裡是想對每個人指指點點,隨意侮辱大家,面紅耳赤地咆哮個不停嗎?聽著,德斯帕德先生。我坦白告訴你,如果一個警察膽敢那麼做,他會被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踢出警察部門。特別是涉案人有那麼點影響力的情況下,或者他與局長大人私交甚篤的情況下,就像您這樣。人們在描寫這類事情時,似乎忘了一件事——忘了警察也講政治。我們在現實中可不能忘記。不止如此。這是我們的工作,我們儘力想把它做好,在我看來,我們做得確實不壞。我們不做墊場表演,也不演猴戲。那些野心勃勃的年輕人想把這一行變成那樣,只會自食其果,無法待下去。這些都是常識。正如我說過的,我代表局長卡特爾先生來此——」

「卡特爾,」馬克重複著站了起來,「當然。他是——」

「好吧,」布倫南大手一揮,總結道,「為何不把真相都告訴我?我已經把自己的立場坦白告訴了你,局長希望我在法律許可範圍內盡量提供幫助。我們達成共識了嗎?」

史蒂文斯想:也許正是這段話最終說服了馬克·德斯帕德。布倫南隊長不僅是警察局頭頭的代表,還是個絕頂聰明的傢伙。馬克點點頭,布倫南再次打開公文包。

「不過,首先,「他說,「你大概希望聽聽我這邊的故事,讓你清楚我不是在虛張聲勢。」

「就像我剛剛說過的,昨天一大早收到這封信。而且,信上提到的這些人我都知道,我有個表兄弟就住在附近的莫里恩。所以我直接把信送到局長面前。他不相信真有其事,我也不信。不過我想最好還是去喬爾斯和里德福恩查査看。」布倫南用手指著列印的紙張說,「結果信上關於這部分的說法是真的。你四月十三號星期四前往該處,帶了一個玻璃杯和一個茶杯去化驗。你聲稱懷疑自己的貓被毒死了,而那隻貓死前從這兩隻杯子里舔食過。你拜託他們在有人問起時別做聲。第二天你回到化驗所取了結果。玻璃杯沒問題,茶杯里發現了兩米制格林的批霜。茶杯的詳細描述如下:直徑四英寸,高三英寸,純銀質地,頂部飾有花朵圖案,有些年頭了。」

他抬起眼問道:「是這樣嗎?」

在接下來的幾分鐘,布倫南表現出他無可置疑的說服力。馬克後來總是說,他就像個老練的推銷員,舌燦蓮花,讓你在雲山霧罩的狀態就答應買他的產品。布倫南態度溫和,像貓咪一樣讓人愉快,耷拉著耳朵,半禿的腦門兒趴在筆記上,整個人像巴爾幹的使節一般自信。他甚至可以把天氣預報說得像吐露天大的秘密。不過,他吐露的信息必然有所回報。一步步地,他誘使馬克告訴他關於邁爾斯的病況,邁爾斯的死以及死亡當晚發生的一切,關於他是怎麼在死者房間發現那個茶杯的,而且他斷言,如果死者喝下了毒藥,毫無疑問就是從銀質茶杯里喝到的。

然後布倫南接著說起亨德森夫人的作證。這部分他語焉不詳,不過史蒂文斯猜得到,他多半是裝成馬克的朋友去拜訪亨德森夫人,稍加鼓勵亨德森夫人愛八卦的天性就表露無遺。因為——布倫南也承認——亨德森夫人直到被請到市政廳去向局長作證供之前,根本就沒懷疑過整件事不大妙。布倫南還承認,亨德森夫人是哭著離開的,她歇斯底里地哭喊著自己背叛了德斯帕德家,說她再也無法直視這家人的眼睛。

布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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