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勁?」芭芭拉·摩爾重複他的話。
芮高德教授似乎因忍不住想笑而發抖。
「沒錯!沒錯!沒錯!為什麼我非要把她塑造成一個非常危險的女人?」
摩爾小姐極度專心地聆聽這個故事,偶爾露出一絲不以為然的表情。她偷偷瞥了邁爾斯一兩次,欲言又止。她看著芮高德教授拿起擱在淺碟邊熄掉的雪茄,費力抽著,然後放下。
「我想,」她忽然提高聲音,好像是她有些繫心於此,「我想我們必須先釐清,你所謂『危險』的定義是什麼?太有魅力以至於……讓每個遇見她的男人都意亂情迷?」
「不!」芮高德教授說。
他又咯咯笑一了起來。
「告訴你們,我承認,」他趕緊說明,「對於很多男人來說,也許真的是這樣。看看這張照片!我指的不是這個。」
「那麼你指的是哪一種危險呢?」芭芭拉·摩爾追問,興奮之情溢於言表,灰色的眼睛裡甚至帶有微慍。她挑戰般地冒出下一個問題:「難不成你要說的是——她有犯罪前科?」
「這位親愛的小姐!不是的!」
「難不成她是個女賊?」
芭芭拉的手緊抓著桌緣。
「再不然,她肯定是那種沒事專找麻煩的人,對吧?」她大聲說,「心杯惡意?圖謀不軌?逮住別人把柄趁機敲詐?」
「我說啊,」高德教授聲稱,「費伊·瑟彤不是這類人。原諒我是個老古板,就嚴格的道德觀來看,她是個心地善良又性情溫和的好女人。」
「接下來發生了了什麼事?」
「這位小姐,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真正的答案到現在仍然是謎。這個令人不快的傳聞開始傳遍夏爾特爾和周圍郊區。為什麼平素作風穩重保守的荷渥·布魯克,她未來的公公,會在里昂信用銀行這樣的公共場合大聲詛咒她,至今還是個謎。」
芭芭拉呼吸間逸出一絲難以理解的聲音,夾雜著懷疑和不以為然。芮高德教授對她眨了眨眼。
「你不相信我的話,小姐?」
「不,怎麼會呢!」她漲紅了臉,「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那你呢,漢蒙德先生?你的話不多呢。」
「沒錯。」邁爾斯心不在焉地回答,「我正在——」
「正在看這張照片?」
芮高德教授樂得睜大眼睛。
「你也覺得印象深刻嗎?」
「有一種令人著迷的魔力,」邁爾斯說,手擦過前額,「尤其是這雙眼睛!還有她頭微傾的姿態。這張照片真是耐人尋味!」
邁爾斯·漢蒙德長期卧病在床,才剛康復的身體很容易疲倦。他想要一個安靜的地方。他想住在新林區這樣的隱蔽之處,被書圍繞,他妹妹會料理屋內一切家務,直到出嫁為止。
他不願從想像的美景中驚醒過來。他坐在那裡盯著照片,在燭光下盯著照片,直到照片上的色彩模糊,芮高德教授又開口。
「這些關於費伊·瑟彤的傳聞……」
「什麼傳聞?」芭芭拉急切地追問。
芮高德教授不理會她的著急。
「我嘛,是盲眼的蝙蝠和貓頭鷹,根本沒聽到任何流言蜚語。哈利·布魯克和費伊·瑟彤預定在7月中旬完婚。而現在我要告訴你們的是8月12日發生的事。
「那天,對我來說和平常沒有什麼兩樣。我正在寫一篇《回顧兩個世界》的評論。整個上午我都待在舒適的飯店裡寫稿,將近一個星期以來天天如此。吃完午餐以後,我打算到德瑟帕司廣場附近去剪頭髮。到了那裡,我忽然想到,應該趁銀行打烊前到里昂信用銀行兌現我的支票。
「那天天氣很暖和。整個上午天空都烏雲密布,遠處傳來隱隱的雷聲,偶爾降點雨。不過頂多就一點毛毛雨,不怎麼大,對消暑起不了作用。我進入里昂信用銀行遇見的第一個人就是剛從經理辦公室出來的荷渥·布魯克先生。
「真是奇怪!怎麼回事?
「非比尋常,沒錯!我以為他現在應該正待在自己的辦公室里。他一向是個辛勤工作的人。
「布魯克看著我的眼神非常陌生。他身穿雨衣戴斜紋軟呢帽,拐杖勾在左手臂上右手提一隻陳舊的黑色皮革公事包。我彷彿看到他淺藍色眼睛隱隱泛著淚光。我從來沒有注意到,這個體態強健的人,下巴居然開始鬆弛了。
「『親愛的布魯克!』我招呼他,我們互相握手。他的手勁有點鈍。『親愛的布魯克,』我說,『真高興和你巧遇!家裡一切都好嗎?你的好太太、哈利還有費伊·瑟彤都還好嗎?』『費伊·瑟彤?』他對我說,『該死的費伊·瑟彤。』『哇!』
「他用英文說,聲音大到銀行里有一兩個人不禁回頭瞄了一眼,他不好意思地漲紅了臉,但似乎氣到凡事都豁出去了。
他不顧旁人眼光拉我走向銀行門口,打開公事包給我看。
「裡面只有4小捆鈔票,別無他物。每一捆有25張20鎊:一共是兩千鎊。
「『我必須把這些錢寄到巴黎去,』他說。手微微發抖,『我覺得英鎊比較誘人。哈利要是不肯離開那個女人,我就用錢收買她。非常抱歉,我必須先告辭。』」他挺直肩膀,合上公事包,不再多說一句就走出銀行。
「你們曾有過被人揍肚子的經驗嗎?你會覺得兩眼昏花、胃部吊起,像是一個被用力擠壓的橡皮玩具。這就是我當時的感覺。我忘了要兌現支票,忘了做其他的事。我沿著被細雨淋濕的泥濘黑色鵝卵石路,從德瑟帕司廣場走回飯店。
「我後來發現,這一段非常難描述。一個半鐘頭以後,三點一刻,電話響了。我心裡有數,知道大事不妙,儘管我並不希望有事發生。布魯克太太打電話給我。她說:『看在老天的分上,芮高德教授,求求你現在立刻過來一趟!』那一剎那,我心亂如麻。
「我得承認,當時的我只覺得非常惶恐!
「我跳上我的福特車,開車比平常更霸道,儘可能快速地朝布魯克家駛去,外頭還飄著雨,雷聲如爆破般的悶響包圍著我。當我抵達優景園時,屋裡一個人都沒有。我在樓下門廳呼叫,沒人回應。然後我徑自走進客廳,看到布魯克媽媽直挺挺地坐在沙發上,想盡她最大的努力控制臉部表情,手上揪著一條濕答答的手帕。
「『布魯克太太。』我輕喚她,『發生什麼事?你的好先生和費伊·瑟彤小姐之間究競發生什麼事?』」她一見到我,忍不住痛哭失聲,彷彿沒有人可以宣洩。
「『我不知道!』她說。她毫不隱瞞地告訴我。『荷渥一個字也不提。他說所有的事都荒唐可笑,無論發生了什麼事,他都不肯說。一切都不再是真的。直到兩天前……』」顯然在兩天前,發生了什麼令人震驚而且難以說明的事件。
「在優景園附近,通往勒芒的那條路上,住著一個名叫朱利·費司納克的菜農,負責供應布魯克家的蛋和新鮮蔬菜。朱利,費司納克有兩個孩子,一名17歲的女孩和一名16歲的男孩——他們都跟費伊·瑟彤很要好,所以費司納克家的人都非常喜歡她。可是在兩天前,費伊·瑟彤在路上巧遇朱利·費司納克開著他的運貨車,經過一旁成排高聳白楊樹、另一邊栽種穀物的白色馬路;他停下車,面色鐵青,飽漲怒氣,當街對她高聲叫罵,她抬起手遮住自己的眼睛。
「這一切都被布魯克媽媽的女僕愛莉絲看見了,當時愛莉絲距離太遠聽不清楚。不管怎麼說,她幾乎從來沒聽過那男人如此憤怒的咆哮。費伊·瑟彤轉身要逃走,他則就地撿起石頭扔她。
「這個故事耐人尋味吧?
「這是布魯克媽媽告訴我的,她無助地攤開雙手,坐在客廳的沙發里。
「她說:『現在,荷渥到塔樓去了,到亨利四世之塔去見可憐的費伊。芮高德教授,你得幫幫我們。請你一定要幫幫我們。』『可是,布魯克太太!我幫得上什麼忙呢?』『我也不知道,』她問答我。她年輕時應該也是個美女。
「我有預感,慘劇就要發生了!布魯克先生3點鐘從銀行回來,公事包裝滿現鈔,告訴他的妻子,他準備跟費伊·瑟彤攤牌,也安排了4點鐘跟費伊在塔樓碰面。
「他問布魯克媽媽哈利在哪裡,因為他希望他們攤牌時哈利也在場,她說哈利正在樓上自己房間里寫信,但布魯克爸爸上樓後卻沒有找到哈利——當時哈利正在車庫裡修車——只好下樓。布魯克媽媽說:『他看起來好可憐,一下老了好多,行動遲緩地從樓梯上走下來,就像身患重病。』這就是布魯克爸爸到塔樓赴約以前的情形。
「不到5分鐘,哈利從車庫返回屋內,問爸爸上哪兒去了。
布魯克媽媽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告訴了哈利。他站在那裡若有所思,口中念念有詞,走出屋外朝亨利四世之塔奔去。在這段時間裡,沒有人看見費伊·瑟彤。
「『芮高德教授,』布魯克太太哭著求我,『求求你跟著他們,想辦法幫幫忙。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