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車子經過船塢、聖湖,從覆著層層濃密林木的山巒下駛過,越過希斯喬克開上山坡,接著進入艾克湖畔那片筆直狹長的土地。

他們立刻喜歡上這位司機。

他是個壯實、臉色紅潤且健談的男子,擁有一雙湛亮的藍眼瞳和豐沛內斂的諧趣性格。史汪坐在助手席,亞倫和凱薩琳坐在后座。史汪一開始就對司機的口音感到好奇,後來甚至想要加以模仿。

司機指著山腰一條細細的涓流,說那叫「一丁點河(weeburn)」。史汪針對這字眼大做文章。他說任何形態的水流,包括足以將房屋沖走的山洪,最終都會變成「一丁點河」。史汪要大家注意這字眼,並且試驗性地發著字母「r」的音,活像垂死的人喉頭髮出的咕噥或者一長串漱口聲。

他所說的話讓亞倫相當不自在,但亞倫其實不需要在意,司機也不在意。因為這就像賽德瑞克·哈威基爵士 聽大鼻子杜蘭 批評他的英國腔是否純正,只會一笑置之吧。

亞倫心想,那些以為蘇格蘭人是既呆板又不擅溝通的傢伙,都該來瞧瞧這位司機先生,要他住口簡直是不可能的事。他對車子經過的每個地點都詳加介紹。更驚人的是,事後史汪拿起旅遊手冊對照,發現竟和他所說的一致無二。

他說他平日的職業是開靈車,略顯自豪地向他們敘述著某些他有幸擔任靈柩車司機的隆重葬禮。這給了史汪打探的機會。

「幾周前那場葬禮的靈車該不會也是你開的吧?」

左方的艾克湖有如一面晦暗的舊鏡子在山巒下靜靜躺著,不見一絲水花或漣漪。滿布樅木和松樹的山坡靜止了似的,一路延展至光禿的岩石山頂。值得玩味的是,這地方看似一片死寂、與世隔絕,暗地裡卻不甚平靜,彷彿那些山峰底下依然埋藏著滾沸的岩層。

司機沉默了好一段時間,一雙碩大紅潤的手緊抓方向盤,幾乎讓人以為他沒聽見或沒聽懂。接著他開口。

「就是席拉的老坎貝爾葬禮,」他終於說。

「是啊,」史汪嚴肅地說。這氣氛彷彿會傳染似的,亞倫好幾次差點要替他說出。

「這麼說你也是坎貝爾家的人啰?」

「這兩位才是,」史汪把頭往后座一扭。「我是麥何斯特家族的人,有時也叫麥昆家族。」

司機轉身冷酷地望著他。但史汪可不是在說笑。

「昨天我才送一位坎貝爾家的人過去,」司機不情願似地說。「叫柯林·坎貝爾的,跟我一樣不像蘇格蘭人,因為他的口音很像英格蘭人。」

接著他臉色一沉。

「滿嘴胡說八道!一個無神論的傢伙,還一臉不知羞恥地承認!什麼話都說得出口,」司機憤憤地說。「說什麼席拉是個不祥的地方。雖說它確實不算是個好地方。」

沉重的氣氛懸宕著。只聽見車輪嘎嘎地響。

「不祥,」亞倫說,「是不幹凈的意思嗎?」

「是啊。」

「如果說席拉是個不祥的地方,究竟是出了什麼問題?鬧鬼嗎?」

司機用手緩慢地敲了下方向盤,好像在上面貼郵票那樣。

「我沒說那裡鬧鬼,沒說那裡有什麼問題。我只是說那兒是個不祥的地方,就這樣。」

史汪吹了陣口哨,然後翻開旅遊手冊來看。車子一路顛簸前進,午後的陽光逐漸暗淡下來。他翻到介紹英維勒瑞的章節,大聲念出:

在進入該鎮的主要道路之前,應該先(往左)欣賞一下席拉城堡。

這座建築物沒有多餘的裝飾。建造於16世紀末期,之後陸續增建。特徵是圓形高塔和位在東南方的圓錐形石板屋頂。據說這座62呎高的塔樓原屬一件規模宏偉,但後來因故放棄的建築計畫的一部分。

據傳1692年2月發生蔻伊峽谷大屠殺之後——

史汪突然中斷下來。

「等一下!」他揉著下巴說。「我聽過蔻伊峽谷大屠殺。我還記得是我在底特律念書的時候……他這是怎麼了?喂!」

恢複開朗心情的司機這會兒正強忍著想要狂笑的衝動,在方向盤上前仆後仰,淚水都快淌了出來。

「怎麼了,老大?」史汪說。「有什麼問題嗎?」

司機拚命壓抑著笑意,一副憋得很難受的樣子。

「我就知道你是美國人。」他說。「告訴我,你有沒有聽過一個笑話,我哥哥安格斯,吝嗇得連一分錢都不肯給尋血獵犬?」

史汪拍了下腦門。

「真是的,你不懂嗎?一點幽默感都沒有?一分錢,-t;氣味,s--t。」

「我聽懂了,」史汪說。「的確很有趣。還有,我不是美國人,是加拿大人,雖說我在底特律念過書。要是今天再有誰對我說安格斯老哥的笑話,我就宰了他。對了,我還沒說完呢。(別再傻笑了行嗎?保留一點蘇格蘭人的莊重氣質!)

「說到蔻伊峽谷大屠殺,很久以前我在學校曾經演過一齣戲,某族被某族屠殺了。我不太記得究竟是麥唐諾族人殺了坎貝爾族人,還是坎貝爾族人殺了麥唐諾族人。」

替他解惑的是凱薩琳。

「當然是坎貝爾族人屠殺了麥唐諾族人,」她說。「我想,這兩個家族的人不會到現在還對彼此懷著敵意吧,會嗎?」

司機抹去眼淚,一臉嚴肅地向她保證絕對不會。

史汪再次翻開手冊。

據傳1692年2月發生蔻伊峽谷大屠殺之後,坎貝爾陣營有個名叫伊恩·坎貝爾的士兵,因深受罪惡感的折磨,從塔頂的窗戶跳下自殺,在底下的鋪石路面撞得腦漿四濺。

史汪抬頭說:

「幾天前那位老先生不也是這樣嗎?」

「沒錯。」

另一個傳說是,他的自殺並不是因為內疚,而是因為有個被他殺害的人「現身」的緣故。渾身是傷的死屍在屋內追著他不放,逼得他為了不被那東西纏上,於是——

史汪啪的合上手冊。「我想這該夠了,」他說著眯起眼睛,聲音突然變得柔和。「對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位老先生該不會就睡在塔頂吧?」

但是司機不予理會。別再問了,否則別怪我隨便應付你。他的態度分明是這意思。

「芬湖快到了,接著就是席拉,」他說。「啊!你們看,那裡就是!」

車子來到一處交叉路口,接著在史特拉查右轉,一潭散發微光的湖水在他們眼前延展開來。四下不見人跡,美得令人只想高聲讚歎。

這片既長又寬的湖水在他們左手邊往南方延伸。南邊的寬廣湖面在磊磊的岩岸之間蜿蜒行走,通往數哩外的克萊德水灣。

北邊的湖水毗連著陸地,較為狹窄而且凍結了似地平靜,湖面閃著灰藍色,通過楔形的湖岸後,在大約3哩外的地方到達盡頭。曲線悠緩的山巒一片黝黑深紫,只有被偏移的陽光偶然掃到的石南呈現一抹淡紫,不然就是松樹和樅木的深綠,環繞著湖水的部分則是深淺不一的褐色調。

越過湖面,沿著湖邊依稀可見鎮上那片低矮的白色房舍,部分被一長列樹林遮掩著。他們看見教堂尖塔,以及它後頭山上看似瞭望塔的一個小點。空氣如此潔凈,即使這麼遙遠的距離,亞倫照樣能清楚看見那些白色房子在沉靜湖面的倒影。

司機用手一指。

「英維勒瑞,」他說。

車子轉了進去。史汪興奮得甚至忘了伸手指那些一丁點河。

這條路——就跟他們截至目前所看見的所有道路一樣平整——和湖岸平行直往北邊延伸。由於英維勒瑞在湖的彼岸,他們必須把車子開到湖的盡頭,然後繞回來,沿著對岸那條道路駛回他們現在所在位置的對稱點。

至少亞倫是這麼想的。英維勒瑞看起來好近,就在那片閃亮湖水最狹窄處的對岸。正當亞倫舒服靠著座椅,想盡情欣賞著那片廣袤強勁的山峰時,車子陡地剎止,司機下了車。

「下車吧,」他笑著說。「唐諾·麥利奇應該會把船開來這裡。」

他們瞪著他。

「你是說船嗎?」史汪大叫。

「是啊。」

「要船做什麼?」

「送你們過去啊。」

「可是這條路不是通到那裡嗎?你難道不能直接開到湖的盡頭,再繞回對岸的英維勒瑞?」

「我有手可以划船幹嘛要浪費汽油?」司機露出不耐煩的臉色說。「我才不是傻瓜哩!快下車!這條路起碼有五六哩長呢。」

「既然這樣,」凱薩琳微笑著說,似乎正竭力維持她的莊重。「我倒是不介意搭船。」

「我也不介意,」史汪讓步了,「只要划船的人不是我就沒問題。但是說真的,老哥,」他兩手在空中比劃著。「何必這麼麻煩?反正汽油又不花你的錢,是公司的,對吧?」

「是啊,可是我做事原則是不變的。上船吧。」

於是略嫌嚴肅的一行三人,加上愉快操槳的司機,在寂靜的午後乘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