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於大喬治街的林肯大廈是一座外形陡峭的新公寓樓,在草坪、綠樹以及威斯敏斯特區的莊重的灰色建築中閃著白光。當H.M.、馬斯特斯、菲利普·基廷、弗蘭西絲·蓋爾以及波拉德警佐到來時,這座大樓在灼人的熱浪中尤其顯得昏昏欲睡。但云層已開始聚集,馬斯特斯推測大雨將至,令一行數人都雀躍不已。他們的運氣超乎想像,剛進門廳,搬運工就向菲利普打招呼:
「應該不要緊吧,先生,」他說,「加德納先生和索亞先生在樓上等你。我想你應該不會介意——」
菲利普說不要緊。但他看上去不太自在。眾人乘電梯來到四樓,菲利普開了門,只見一條富麗的長廊貫穿整間公寓;加德納先生和索亞先生等他的時候可沒閑著,從左邊一扇開著的門裡傳來了某人打電話的聲音。
「——她說他幹了那種事?」那個聲音問道,「對,但是你看,德溫特,恕我直言,你也知道珍妮特——是的,我承認這給了我們一個為自己辯護的好機會。不如我們在這裡開個作戰會議,統一戰線後再去蘇格蘭場……可那傢伙還幹了什麼?……他把手伸到她的——什麼?接著說!我真不敢相信。老流氓!那傢伙叫什麼名字?考斯特?噢,馬斯特斯。馬斯特斯總督察。嗯。好吧,如果他——」
長廊里有點暗,波拉德只能看見馬斯特斯的後頸,但他的惻隱之心已油然而生。馬斯特斯多半有被魔鬼附身、陰魂不散的感覺,但波拉德記得,他這位上司並未七竅生煙、破口大罵,而是踏著沉重的步子穿過長廊,朝那扇門裡望去。
房間里有兩個男人。一人坐在電話桌旁,另一人坐在沙發上津津有味地翻看一本雜誌。硬木地板光可鑒人,照明是隱蔽式的,椅子的尖角都用藍布包住。馬斯特斯現身於門口時,兩人都抬起頭看了看;波拉德一瞥之下,彷彿用照相機將他們定格了一般。
電話旁那個結實的年輕人不到三十歲,運動員般精練的身材毫無贅肉,一張英俊的方臉,下頜的線條十分友善;髭鬚齊整,顏色比那淺褐色頭髮還要深一些,兩者都像剪過的羊毛一樣柔軟。他的皮膚晒成棕褐色,溫和的目光越過電話機向這邊看來。他的運動帽很舊,法蘭絨外套也髒了。波拉德認定他就是羅納德·加德納——不難理解為什麼絕大多數人都很難將他和謀殺聯繫到一起了。但警佐提醒自己,那並不能說明什麼。
至於本傑明·索亞,波拉德也明白了為什麼菲利普·基廷說他「令人放心」。他外表普通,貌不驚人;具體說來,他個子較矮,身材粗壯,一頭黑髮,戴著無框眼鏡。在那保守謹慎的外表下,或許不乏敏銳的嗅覺。的確。雖然他似乎和加德納一樣被電話里的談話內容逗得樂不可支,但與連連發笑的加德納相比,他的愉悅之情卻深藏不露,只是微微牽動嘴角,間或從薄薄的眼鏡片後瞄上一兩眼而已。然而當馬斯特斯一出現時,他立刻恢複平靜,眯縫著雙眼。
「你好!」加德納說。
「呃!」馬斯特斯含糊地應了一聲,「日安,先生們。但願沒有打擾二位。說明一下,我是來自新蘇格蘭場的一名警官——」
顯然,總督察還沒來得及自報家門,加德納那機靈的頭腦就已未卜先知了。
「也就是你剛才提到的馬斯特斯總督察——」
「真了不起!」加德納的敬慕之意完全發自真心。
「我要警告你,先生,我必須詢問你一些問題,這些問題——我——」
「嗯,反正不必廢話了,」加德納從椅子里站起,但突然又坐下來,「嘿,玩什麼把戲!你就不能滾遠點?真是欺人太甚!有勞哪位趁這傢伙還沒動粗之前把他帶走好嗎?」
「別急,孩子。」H.M.深沉而慵懶的聲音插了進來,那種突如其來的威嚴令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到他身上。
「年輕人,你們好,」H.M.接著說道,「他很快就會冷靜下來的。但聽我一句勸,警察的耐心也有限度,德溫特太太的故事未免編得太離譜了;等你們說完,估計會變成馬斯特斯在皮卡迪利大街上追逐穿著吊襪腰帶的德溫特太太。如果我們要撒謊——我看大家都在撒謊——起碼也得公平公正吧。」
弗蘭西絲·蓋爾也走了進來,身後是菲利普。此刻本傑明·索亞也已起身,體形顯得更為粗壯,氣勢洶洶的神態頗為奇特:你大可將他想像成一個野人,颳了鬍子,梳洗乾淨,經過文明開化,在黑髮上抹了髮油,戴上無框眼鏡,擺出一副彬彬有禮的嚴肅做派——這就是他給波拉德的感覺。
「閣下一定是亨利·梅利維爾爵士,」索亞以渾厚的男中音親切地說,「德溫特吩咐我們恭候大駕。是的,你這個建議很公平。至少這次小小的會面起到了緩解緊張局勢的效果,讓大家都有個發言的機會。我們也沒必要強調情況多麼惡劣,給我們帶來怎樣的感受了。任何一位基廷先生的朋友都與我們感同身受。也許最好的應對措施就是立刻切入正題。」
「正合我意,先生,」馬斯特斯精神一振,轉身道,「啊——恕我冒昧,這位應該就是加德納先生?」
「對,」那位頭髮柔軟、身材結實的年輕人答道,「你看,都怪我,探長先生,我不該在背後給你抹黑。可誰知道你搞突然襲擊呢。再說,也完全沒必要對我大動肝火,如果你以為我還沒擔驚受怕的話,我可就錯看你這位大偵探了。該死的,你到底懷疑我幹了什麼?」
「諸位請自便。不好意思,」菲利普·基廷打岔道,「我去準備些飲品。」
馬斯特斯拿出他帶來的小提箱。
「等一下,基廷先生,還有勞你幫忙。」馬斯特斯忙著布置法庭之際,H.M.慢吞吞地挪到沙發旁,在索亞身邊坐下;見弗蘭西絲·蓋爾正欲開言,H.M.對她做了個安靜的手勢,將她招到自己身旁坐好。馬斯特斯打開小提箱:「那麼,加德納先生——這支手槍是你的嗎,呃?」
加德納急忙接過槍,似乎盼望已久了。然後他打開彈匣,取出一顆子彈檢查。
「得了吧,先生!你應該沒有什麼疑問才對吧?」
「是的,的確是我的槍。德溫特說這就是用來——可我要看的不是槍,而是彈藥。這種彈藥是老式萊明頓手槍特有的,其他地方都弄不到。我上一次看見這支槍時,裡面裝的是空包彈。」
「哦?但星期一晚上裝的應該不是空包彈吧?」
「星期一晚上?是空包彈。」
「先生,如果我告訴你,我們已經知道星期一晚上這支手槍里裝的是貨真價實的子彈呢?」
「那你真是個拙劣的騙子,」加德納風度盡失,卻不失坦率,「因為空包彈就是那時才裝進去的。我來這裡的路上買了一盒。你指的確實是星期一晚上?」
「我指的就是星期一晚上,在樓下萬斯·基廷先生的公寓里,你和基廷先生為了蓋爾小姐大吵了一架,他逼迫你招供,而你則用這支槍向他開火。」
「原來如此。」加德納突然說。
他仍在回憶前情,雙肩微弓,強健有力的手腕從袖口露出來,一隻手摩挲著槍管。
「信不信由你,我考慮了種種可能性,卻百密一疏,」他又說,「考慮了所有殘忍、瘋狂、扭曲的解釋——」突然,他迅速放下槍,又補了一句,「可憐的倒霉鬼。」
一時無人開口。最後這句話中的悲痛如此真摯(又或者根本就是諷刺),就連馬斯特斯都欲言又止,由不得人不相信他。
「我說,先生們,我打斷一下,」一直在沙發上關注眾人動向的H.M.粗著嗓門吼道,「除非我告訴馬斯特斯在基廷的公寓里究竟發生了什麼,否則他是不會相信你的,孩子——你也很清楚。我看看能否幫你梳理一下思路吧。星期一晚上你到這裡來見基廷,估計他邀請你吃飯了,嘿?」
「是的,沒錯。」
「可是你們在談論我?」弗蘭西絲·蓋爾這一問激起了小小的騷動。加德納為之一震,卻又開心地沖她眨了眨眼。
「各位,請保持安靜——」H.M.厲聲喝道,咄咄逼人地盯著加德納,「你和基廷已經商量好星期二晚上要去德溫特家裡參加殺人遊戲,而且萬斯·基廷準備在遊戲中扮演偵探?嗯哼,別打岔。拋開基廷的其他性格特徵不提,他是個很喜歡炫耀的年輕人。如果他有意扮演偵探,他的偵查過程一定相當精妙細緻。該死,他們會吃不消的!不是嗎?尤其是德溫特太太。所以他準備提前做好全盤策劃。這就是人性,馬斯特斯,淋漓盡致的人性……
「我不知道計畫的具體細節。但我懷疑,他故意要把水攪渾,所以你——」他看著加德納——「將扮演兇手。而你——」他又轉向弗蘭西絲·蓋爾——「將扮演受害人。而最終一幕被設計得華麗而驚人,像一幕戲劇。『當我把你逼到死角時,你會乖乖招供』——用某種方法。隨便你怎麼看,馬斯特斯,但我再說一遍,這是淋漓盡致的人性……」
馬斯特斯緩緩轉身。
「難道你們兩人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