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H.M.從耷拉在鼻樑上的眼鏡上方直勾勾瞪著德溫特,表情與德溫特一樣木然。過了半晌,他臉上才現出一絲活力,咯咯一笑,笑聲中甚至帶有一絲敬意。
「老天,」他說,「該死,孩子,我一直以為你比硬核桃還頑固。看來鑿開核桃不難,難就難在收拾滿地的核桃殼碎屑。那麼,這份遺囑是否已廣為人知?」
「不。除了基廷和我那位透露消息的朋友,我想我是唯一一個——」
「德溫特太太呢?」
「啊!無可奉告,因為我從沒問過她。不過,」德溫特冷冷地說,「想必基廷很可能已經對她提過此事了。」
「我打賭他肯定說了。你能看出這意味著什麼,孩子。這就給了她莫大的動機。但你發現了嗎,這同時也給了你一個動機?」
「當然。所以我才會告訴你。」德溫特解釋道,「一兩天內此事就會人盡皆知。我希望先向你攤牌,聽聽你的意見,總比讓你在我背後妄加猜疑來得好。行行好,幫我一把吧。」他又擱下雪茄,傾身向前,蒼白而狡黠的灰色雙眼鎖定住H.M.,「我不是有錢人。我妻子的某些願望以及任性時常會花掉我一大筆錢。比如,不怕告訴你,今晚我花了多少錢租車送她去斯特里漢姆拜訪兩位老處女姑媽,好讓她在她們面前揚眉吐氣——」
「兩位老處女姑媽?」H.M.說,「可憐的老馬斯特斯。然後呢?」
「但是,梅利維爾,我向你保證,我沒有殺基廷,如果你在打這種算盤的話。我覺得我不可能……為了錢去殺任何人。而且我對那孩子也毫無恨意。正相反,我還祝他好運呢。」
「你祝他好運,」H.M.有些茫然地重複道,「這案子真是具備了一切可能性。好吧,那麼,基廷是否對你妻子大獻殷勤?」
「據我所知,是的。」
「那他們有私情嗎?」
「很不幸,沒有。」
正在速記的波拉德抬起頭:「我沒聽清,先生。你剛才是說『不幸』還是『幸運』?」
德溫特轉向他,冷漠的神情中帶著寬容:「我說的是『不幸』嗎?咳!一時失言,不好意思。我的意思當然是『幸運』了。畢竟人人都說,用來裝點私情的最美麗的珠寶就是貞潔。詩人們眾口一詞地擁戴這一點,莎士比亞筆下的幾位女主角甚至將其踐行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程度。不,德溫特太太很貞潔。對於一個毫無疑問對男人很有興趣的人而言,她是我平生所見過的最最貞潔的女人。幸運的是,我還記得我們早年也曾幾度同床,否則我現在甚至要懷疑,究竟是經過何等離奇的生物程序——與真實生活相比,也許在打油詩中更有可能——才令我們的兒子傑里米來到人間的。」
他面對他們,冷靜而睿智地笑了笑。
「先生們,我已經開誠布公。通常我並不是這種狀態。過去幾分鐘里我清醒地認識到這件事的嚴重性,一旦鬧得滿城風雨,我的職業生涯就將毀於一旦。我是個老頭了,不至於痛不欲生,我只想過安寧日子。即便不考慮牽涉我妻子的秘密,也改變不了如下事實:在兩座房子里分別發生了古怪而殘忍的謀殺,而我又是這兩座房子的前一任房客。所以我傾向於簡明扼要地向你們闡明基廷和德溫特太太的關係。
「很遺憾,她從來沒有對我不忠,否則我就有理由要求離婚了。一方面,我的妻子清楚,如果基廷願意娶她,我會同意離婚的。但實際上我知道——她也知道——基廷無論如何都不會和她結婚。另一方面,德溫特太太精明的本性也無論如何不容許自己接納他。她是全世界最不可能做白日夢的女人,我可以保證。所以事情就簡單了。」
「明白了。你可曾和基廷談過此事?」
「沒有,」德溫特十分反感地答道,「如果方便的話,我不想繼續討論這個問題。」
H.M.傾身向前:「別緊張,傑姆。我只問你最後一個問題。說實話,你果真不相信你妻子今天下午到貝維克公寓四號去見基廷?——等等,哎,該死!回答之前先等一下。我並非在暗示你所指那種幽會。我也不認為有這種事。幽會的人一般不會在下午茶時間選擇一間積滿灰塵、溫度高達華氏一百零五度的閣樓小屋。我覺得那是某種儀式,但我不知道具體是什麼內容。可是如果那些茶杯象徵著某種神秘的水晶球占卜術或秘密團伙的什麼把戲之類的,會不會令她興緻勃勃、欣然赴約?如果她對談情說愛不感興趣,會不會至少對那些愚蠢花樣動心?」
德溫特想了想:「會,我承認。珍妮特對神秘事物的熱衷,與女人喜愛甜食的程度不相上下;我倒不反對她鍾情於甜食,她一星期要幹掉一盒五磅的巧克力呢。但她對她的精神生活更有興趣。因此——」
「嗯?」
「因此我有把握沒人邀請她去貝維克公寓,否則她極有可能赴約。你瞧,梅利維爾,我知道她今天下午其實在做什麼。剛才我提到過她的兩位老處女姑媽,以及為她雇一輛私人轎車前去拜訪她們的開銷問題。如果只是晚間娛樂,倒不至於太花錢,但她安排了一系列活動,她想『好好款待』姑媽們,看看日場歌劇,喝喝茶——」
「莫非你要說,」H.M.突然插話,「那輛車被租用了一整天?」
德溫特點點頭:「從剛過中午開始。她整個下午都在陪伴姑媽們。也許這位警佐需要記下她們的姓名和地址:艾麗絲·伯克哈特和拉維妮婭·伯克哈特小姐,住在帕克街的『鴿舍』。她們去沙夫茨伯里看重演的莎士比亞劇目,在弗拉斯卡蒂飯店喝下午茶,據我得到的通知,她們喝茶的時間是下午五點。」他停頓了片刻,抬眼繼續說道,「今晚她換上華麗的晚禮服,和她們去見幾位朋友。鑒於她今天下午的日程安排一兩個星期前便已定下,我很難想像這會與『十茶杯』有什麼關係。」
「非常乾脆利落,孩子,」H.M.說,他以一種奇異的疑惑眼光不懷好意地審視著德溫特,「不是我吹毛求疵,可你怎會對這一切瞭若指掌呢?或者是她這麼告訴你的?」
「親愛的梅利維爾,那就得由你自己判斷了。」
「噢。」H.M.說。
德溫特從椅子里站起。他像近視眼一樣磕磕絆絆摸向涼亭門口,彷彿一個大怪物般呼吸著夏夜的溫暖氣息。雖然飛蛾們在身旁橫衝直撞,卻沒有一隻能碰到這位舉止高雅、身材筆挺的老律師。這個人簡直深不可測。但當他偷偷用眼角餘光留意H.M.時,波拉德察覺傑里米·德溫特先生撒了至少一個謊。波拉德記得,不久前他們抵達沃南街三十三號時,轎車的司機上前迎接從門裡走出來的那個女人,問道:「請問是德溫特太太嗎?」但如果那輛車已經租了一整天,司機肯定早就知道她的身份了。所以?
「傑姆——」H.M.不經意地對著夜幕問道,「我們短短一番話讓問題更加雲山霧罩了。但無論有多複雜,我想你總不會否認有人殺害了基廷吧。你有什麼想法嗎?」
「是的。我建議你關注其中的聯繫。」
「聯繫?」
「不錯。達特利和基廷這兩起案件的唯一共同點。」德溫特頗具耐心地說,「老兄,恐怕基廷之死帶來的震動令你將達特利完全忘到腦後了吧。顯而易見的共同點在哪裡?達特利一案中出現了老本傑明·索亞的名字,後來他去世了。基廷一案,昨晚在我家參加愚蠢的殺人遊戲的六人名單中——」
「是的,我聽出你的意思了。」
「——出現了小本傑明·索亞的名字。他在父親去世後接手生意,頗有乃父之風。」
「我可不敢肯定只有這一個共同點。不是還有你們夫妻嗎?只是取決於看問題的角度罷了。你在聯想什麼,孩子?琳琅滿目的袖珍古董?我說,你從沒感覺這些地方有些陰森森嗎?不少作家的靈感由此而生。想像一下馬克西姆手持匕首站在一堆老爺鐘之間的情形,還有戈蒂埃那間出售木乃伊之足的小店,以及——」
「荒唐,」德溫特打斷他,銳利地掃了他一眼,「年輕的索亞先生很有商業頭腦,做起生意幹勁十足。我根本沒有一丁點暗示他會謀殺達特利或可憐的基廷這種意思。而且昨晚他來我家參加殺人遊戲也並非巧合。我和他很熟,自從我們在達特利一案中被湊到一起之後就認識了。這些——啊——都是尋常因素而已。」
「那麼巧合在哪裡呢?」
「聽我說,」德溫特的話音中出現了一絲新的緊張。波拉德感到他似乎正試圖掩飾這種緊張,而他的指甲正輕輕刮著桌面,「你可能還記得,據說達特利被殺之前的那個下午,他從老本傑明·索亞那裡買了一套畫著孔雀羽毛圖案的義大利琺琅茶杯?」
「沒錯。」
「而他買茶杯的舉動是完全保密的,堪稱密不透風?」
「沒錯。」
「那麼你也許有興趣了解,昨天下午,基廷被殺之前,從索亞公司購買了某件東西。這筆買賣也是絕密的。他實際上沒有去商店,而我們知道,達特利也沒有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