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尋找那枚紐扣鉤

修葛在當天傍晚首次造訪「莊園」。

他先與主教、菲爾博士及史坦第緒上校在夫利特街古魯餐廳共進午餐,並聽他們商討計畫。主教的態度友善。他知道這名身穿斗蓬戴鏟形帽、在海德雷辦公室里不時幽默對眾人擠眉弄眼的彪形大漢,是位著名學者。塗邵德夫人舉辦的宴會上,他溫和的眼神竟一眼就能識破在場半打以上聰明狡詐的兇手。主教不肯落於人後。他開始借題發揮,將對話轉移到犯罪學者身上。而博士對當代犯罪和最新科學辦案程序一問三不知及興趣缺缺的態度,令主教感到訝異。

幸好,他沒有拖他兒子下水加入這場舌戰。而後者悶悶不樂地意識到,他已經錯失了扳回面子的良機。假如他在船上就結識菲爾博士,大可向這個老怪物解釋他的難處,老怪物也許會伸出援手。他只聽見菲爾博士一直嘟嚷個沒完,不時咯咯竊笑,他高聲宣稱沒有什麼能比這場遊戲更讓他覺得愉快了。若真是這樣的話,還不算太遲。

修葛·杜諾范心裡稍事寬慰。他現在無疑是獲准進入聖殿,在眾多虛情假意的優秀人士面前,看著最高階神職人員如何在真實的俗世里變把戲。他一直都想參與這樣的盛會。主教卻只在他赴美前對他耳提面命一番,要他管好自己,從事一些無傷大雅的娛樂活動。現在,他理論上熟知什麼叫做彈道、縮影照片、化學分析、毒物學和種種用來偵辦案情的那些枯燥乏味的學科。從教科書上瞄的那幾眼內容叫他有氣,覺得自己上了大當。那些內容根本是個幌子,非但沒有暗示他逮到兇手可以獲得豐厚的報酬,還語焉不詳地要他解出四點二加二分之一加X大於十一點二除以Y這種難題,這簡直比化學還令人傷腦筋。

他愁眉苦臉地傾聽主教向菲爾博士發表高見,一邊啜口古魯餐廳風味絕佳的啤酒。所有迷人的聲音都是假的,全都是化學作用在作祟。

他記得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對店裡全套化學玩具瘋狂著迷。等到家人買了一組當聖誕節禮物送給他,他欣喜若狂地馬上看如何製作炸藥的說明書。他相信那是人類的劣根性。你用一些細緻的黑色粉末作成一種混合物,看似邪惡,卻令你成就感十足。結果還是出了岔子。他把火藥放在他父親最喜愛的安樂椅下面,接上紙芯,點火,等待。結果只冒出如煙火般閃閃發亮的火花,把主教的腳踝給燒了;儘管他逃跑的速度顯示出他鍛鏈有素的體能。不管怎麼樣,他得承認,最後家人還是准他製造氯氣的下場不算太糟。藉著自由使用化學原料,他設法讓老傢伙嚇得足足呆愣了五分鐘。然而,最後的結局是,他終於徹底死心,就像他修犯罪學一樣,無疾而終。他反倒從自己最欣賞的小說家作品中,對偵探工作產生莫大興趣,那就是最傑出暨暢銷偵探小說家亨利·摩根先生。

他緊皺著眉頭,這提醒他一件事。如果他記得沒錯,摩根的小說就是由「史坦第緒暨柏克出版社」出版。他一定要問問上校摩根究竟是何許人也。他最喜歡的是吹捧此書的廣告宣傳,總是稱他為「筆名:亨利·摩根」,並用神秘的筆調介紹,「隱匿自己享譽國際及警界之間的身分,將其睿智機敏及警方偵案過程轉化為偵探故事的書寫。」杜諾范被這段文字深深吸引。他曾想像著此人穿著一身晚禮服,留撮小鬍子,目光凌厲,總是為了最近有人計畫盜取自動手槍感到沮喪。

他沒行開門問史坦第緒上校。不僅因為餐桌上的上校似乎心煩意亂幾近抓狂,他也不想引起他父親的注意。曼坡漢主教正忙著應付菲爾博士。

過午不久,他們搭乘史坦第緒的車離開倫敦,主教一路不停在解釋(坦率承認)他是如何被不幸的事件所誤導,讓他誤以為僕人希兒黛·朵費是惡名昭彰的扒手皮卡狄兒·珍妮,把案情導向了曖昧不明的狀況。那天晚上他看見床上的人就是路易·史賓利,而他當晚的行為讓史坦第緒上校產生誤解,基於有人故意裝神弄鬼捉弄喬治·普林萊姆牧師。

老實說,這起惡作劇引起了修葛·杜諾范的興趣和激賞。他迫不及待想見到這個人,無論他是誰,竟想到藉「搗蛋鬼」之名朝牧師丟墨水瓶。顯然史坦第緒上校並不滿意這個論調,他對主教的說詞心存疑慮。

他們在鄉間度過一個美好下午,四點鐘左右打道回倫敦附近一個稱為「橋八」的村莊。即使已經是下午,天氣仍非常炎熱。馬路到處都是坑洞,蘋果樹傾倒在路邊,灌木叢里飛出的蜜蜂在擋風玻璃前盤旋不去,讓史坦第緒差點沒抓狂。一路向西行駛,杜諾范看到布里斯托郊區的紅色屋頂上白煙冉冉,一片茅草匡頂和牛鈴聲響的鄉間景緻。這裡有趣伏的牧草地,泛著泡沫的毛茛屬植物,佔領草地的牛隻像群無視他人存在的天體族。這裡隨處可見奇岩和令人意想不到的溪流,黑色的灌木群眾山腰。一如往常,每當修葛深入鄉間采險,就會覺得精神抖擻。他深吸一口氣,摘下帽子讓陽光直射病懨已久的頭髮,感覺通體舒暢。

他懷著憐惜的心態回顧紐約生活。那些人真傻!只能把自己關在如火爐般悶熱的公寓里,任二十台頻道收音機節目在耳邊嗡嗡作響,每一樓層派對搖曳的燈光看得人頭昏目眩,克里斯多夫街上孩子的尖叫聲,廢紙隨著躁熱的風沙漫天飛舞,第六大道和L街交口三不五時傳來交通事故刺耳的金屬撞擊聲。可悲,真的太可悲了。

他可以想像到,他的朋友在人氣熱絡的酒吧里步履蹣跚地進出。在吃角子老虎機里猛投五分鎳幣,拉下把手,一杯檸檬就足以慰藉他們的苦悶。今晚,在雪瑞登廣場附近,可憐友人正以科學家討人厭的審慎目測半加侖酒精半加侖水的玻璃瓶里究竟有幾滴琴酒,旁人則迫不及待整杯豪飲下肚。這些可憐的傢伙。他們忘了晚餐,和別人女友上床,眼睛被揍黑一圈。實在可悲極了!

而他……主教滔滔不絕的提到了義大利神學家多瑪斯·阿奎那,車子仍在行駛中,他兒子關切地看著他,而他……

那些日子已成為過去。他如鶫鳥般挺起身子(無論在什麼時候,這種鳥總是挺著身軀,隨時準備從你窗外飛走),他從此可以在早餐後隨性敞很久的步。他能辨識出墓碑上刻的碑文,駐足在倒塌的塔樓前沉思,就像那些寫一手好文章,以及那些從來不會衝動上酒吧喝個不醉不歸的傢伙們一樣。

他曾從莊稼漢那裡聽到一個挺有意思的人生觀——這些人總愛對作家說一些鄉下傳說。「好,」他聽到一個老人說,「好,又是米迦勒節 ,可憐的莎麗·菲佛雷在溪里溺水自盡已二十年。當晚的月光……」說得太好了。

當有人再講述這個故事時,他已經可以就著燃燒煙灰的微光,以悲傷的眼神凝望河水,想像紐約那些痛飲著酒水的人渣的惡行,他們出現,勾引不幸的鄉下女孩,逼得她們投河自盡。他正對自己高尚的道德情操沾沾自喜時,忽然被路邊的吆喝聲喚醒。

「停車!」一聲大喝,「停車!」

他被驚醒,戴上帽子遮住被太陽直射的眼睛,車速緩緩降下。他們行經一片房舍,洗白的石頭建築酒館掛著一個名為「公牛」的大招牌,左轉過去則是綿延不絕的矮丘。途中右側有間方塔形小教堂,風華依舊,花團錦簇,大門不遠處墓碑林立。快抵達山頂時,有段四分之一哩長的直路。杜諾范看到他左側有數頃綠地沿路被低矮石牆圍住。綠地中間矗立著一幢巨大的矮石屋,東邊的窗子正迎著金色天空。

出聲吆喝的人走近他們。路的另一頭,在山頂之後,有棟畫里常描繪的小木屋。木屋正面被人身高的圍籬圈住,鐵鑄柵門上一面字體娟秀素雅的門牌寫著:「宿醉之家」。柵門裡有位拿著煙斗懶洋洋地靠在門邊的人在呼喊。

「停車!」他又喊,「停車!」

杜諾范注意到他父親心猶末甘地閉上嘴,上校反倒鬆一口氣嘀咕了兩句,將車停在柵門前面。態度親切的一名精瘦年輕人,比杜諾范大不了幾歲,長臉、方下巴、詼諧的眼睛、仿玳瑁鏡框眼鏡掛在高鼻子上。他穿一件色彩鮮艷的運動外套、土灰色長褲、領口扣子敞開的卡其襯衫,一手搖著已經熄滅的煙斗,另一手執只盛滿雞尾酒的酒杯。

上校停下車:「請不要一直叫我「停車」,真是的!」他不滿地說,「我們沒時間逗留,還有急事要辦。你叫我做什麼呢?」

「請進來坐坐,」對方熱誠邀請他們,「來喝一杯。我知道現在喝酒嫌早了點,但請賞臉喝一杯吧,此外,現在有新聞報導。」他轉頭叫道,「瑪德蓮娜!」

杯子產里裝盛琥珀色汁液的景象,讓杜諾范的感官接受嚴酷的考驗。他看見圍籬後的草坪上撐開一把蓋過桌面的大型海灘傘,上面掛的裝飾逼得他不得不又想起紐約。他以為他眼睛在欺矇自己,雞尾灑調酒瓶表面還泛著銀光和濕氣。令人懷念的情境向他襲來。

他知道以冰入酒在英國鄉下還算是絕無僅有的喝法。在年輕人的招呼下,一名女孩從太陽傘傘緣露出頭來,對眾人微笑。

從摺疊躺椅里站起身,她快步走向柵門。她的眼睛是深色的,如日本女孩般一頭黑色頭髮,麥芽色肌膚彈性十足。她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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