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太太跑上前,一把拉住奚敬平的衣服,瞪了眼道:「你放明白一點。你若是和我翻了臉,我告你一狀,讓你在重慶站不住腳。我老實告訴你,我今天去見了方家二小姐,把家庭的糾紛都告訴她了,她當然站在女人的立場上,是同情我的。她一個電話,就可以叫你吃不消。」奚先生道:「方小姐,圓小姐又怎麼樣?誰管得了我的家事?」奚太太道:「管不了你的家事?你有本領,馬上就和我一路去見二小姐。」說著,扯了他的衣服就向外拖。奚敬平瞪了眼道:「你也太不顧體統了。滾開!」說著,兩手用力將她一推,她站不住腳,就倒在地下。這一下,她急了,連連地在地面打了兩個滾,口裡連叫「救命」,那聲音叫得是非常的凄慘。隨了這聲音,左右鄰居,一窩蜂跑了來。奚敬平叉了兩手,站在門外走廊上。奚太太原來是在地下打滾的,李南泉看了這副情形伸手扯她起來,有些不便。不扯他,眼看她坐在地上,又像是不同情。只好虛伸兩隻手,連連向她招著道:「有話站起來說罷。」奚太太哭著道:「不行呀不行呀,姓奚的把我打得站不起來了。我不想活了,我死了,請你們和我伸冤罷。」說著,兩手在椅子上面敲敲,又在地面打打。那眼淚、清鼻涕、口水,三合一地向下流著。李南泉沒法子叫她起來,就迴轉身問奚敬平道:「老兄本是剛才回來的嗎?」他「唉」了一聲道:「其可惡就在這一點了。我一落座就和我吵,而且隨著也動起手來了。」
李南泉笑道:「事情的發生,決不是突然,總有些原因在內。老兄還是應當平心靜氣地想上一想。或者,你到我那裡去坐坐。」說著,牽了他向自己家裡走。奚敬平看了太太這種撒潑的情形,料著就是這樣走去,也不能解決問題,托李先生轉圜一下也好。於是就到他家裡去。他見李家外面這間屋子,攔窗一張三屜桌,配上一把竹製圍椅,而手邊就是一個大書架子,堆滿了西裝和線裝書。正面靠牆一張方桌,配上兩把椅子,還擦抹得乾乾淨淨。空著什麼東西也沒放。書架對面,放了一張竹子條桌,上面兩隻瓦盆,栽了很茂盛的兩盆蒲草。又是個陶器瓶子,裡面插了一束野菊花,配著山上的紅葉子。地面上固然是三合土的,卻掃得像水泥地面一樣平整。奚先生點了頭笑道:「老兄這屋子,可說窗明几淨,雅潔宜人。」李南泉笑道:「什麼雅潔宜人。你指的這三樣盆景吧?這蒲草在對面石板路的縫裡就長得有,只要你肯留心去找,不難找到像樣的。這瓶子里的東西,屋後山上更多,俯拾即是。」奚敬平道:「話不是這樣說。東西不在貴賤之分,只要看你怎樣利用它,住草屋子,也有布置草屋之辦法。珍珠瑪瑙,自然搬不進這屋子。野草閑花,可隨地就有。但是你家裡可以布置得這樣乾乾淨淨,還很有生氣,何以我家裡就弄得豬窩一樣?有道是人窮水不窮,乾淨是不分貧富都可以做到的。而我家……」李南泉笑道:「不要發牢騷,我們慢慢談談罷。我願意和你們作魯仲連。」
奚敬平笑道:「提起魯仲連,我自己真好笑。我現在免不了請李兄作魯仲連,而事實上,我就是作魯仲連下鄉的。」李南泉道:「你和誰作魯仲連?」奚敬平道:「中秋節前,石太太進了城,找著正山,在大街上扭起來,實在不像個樣子。最後,這位太太就跟著石先生,他到哪裡,她也到哪裡。她不吵也不鬧,就是這樣老跟著石先生。上街買東西,看熟朋友,不怕她跟。若是接洽一點什麼事情,或者看生疏的朋友,太太跟著,就怪不便當。一連三天,他熬不過太太,只好和她一路回家來談判,共謀解決之道,而且約了我來作證。其實這無談判可言,也用不著朋友作證。石太太只希望丈夫拋開了那位小青姑娘,一切沒有問題,不但過去的事,她可以忘個乾淨,而且往後願改變態度,絕對好好地伺候先生。」李南泉道:「這問題似乎是很簡單了,石先生的意思怎麼樣呢?」奚敬平將兩道眉毛皺了起來,搖搖頭道:「越簡單越不好解決。正山的意思,認為小青這個女孩子,孤苦伶仃,若將她拋棄了,人海茫茫,叫她依靠誰去?而且站在一個男子的立場,始亂而終棄之,在良心上說不過去。他固然不希望石太太在家裡容留她,可是把她另安置在別的地方,並不干犯石太太什麼事,卻要石太太不過問。依我看來,這本來是無所謂的,然而石太太有個更簡單的原則,要石先生守一夫一妻制度。但石先生不守這個制度,她也不離婚。她也不去告石先生重婚,她認為小青不配作她的對手。」
李南泉笑道:「這論題,頗有點彆扭。一個是把小青離開了,什麼都好辦。一個是只要不離開不青,什麼都好辦。」奚敬平道:「所以這問題越簡單越不好辦。其實正山對石太太的愛情,只要不變更的話,就是把小青安頓在別的地方,這和家庭並無妨礙,大可接受。」李南泉還沒有接嘴呢,只聽到走廊外面有人接了嘴道:「這像人話嗎?簡直是放狗屁。姓奚的,你要想存這麼一個心思,打算另蓋一個狗窩,安頓那個臭女人,我就把這條性命拼了你!」這正是奚太太在門外走廊上竊聽之後,忍不住的發泄。奚先生站起來向窗子外罵道:「你不知道這是朋友家裡?」奚太太道:「你知道是朋友家裡,你就不該來。」這時,那涸溪對岸,有人叫道:「老奚呀,你不要為我的事加入戰團呀!」說著話走來的,正是石太太。她兩張臉腮,像戲台上的關羽,胭脂漫成了一片。身上穿件綠底子帶白花的綢長衫。手裡拿了一把花摺扇,展開了舉在頭上,遮著兩三寸寬的陽光。當然誰也不怕這兩三寸的陽光,她的目的,是要展開那把花扇子,或者是表現舉扇子的姿式。她走到走廊上,早是一陣很濃的香味,送到了屋子裡來。李南泉道:「呵!石太太,請到屋子裡坐罷。」石太太走在走廊柱子邊,身子一扭,將摺扇收起,將扇頭比了嘴唇道:「叫石太太,為什麼加上一個驚嘆詞?我來不得嗎?」李太太在屋子裡迎出來笑道:「豈敢豈敢?他是驚訝著你今天太美了。我們村子裡的美化,是和抗戰成正比例的。抗戰越久,大家越美。」
石太太聽到人家說她美,也是掀開了兩片紅嘴唇,露著白牙齒笑了起來。她一扭頭道:「我倒不是一定要化妝,不過人家若誤會我們不能化妝,我不能承認這種謬誤的觀察,也化起妝來,給人家看看。老實一句話,我們美的時候,那些黃毛丫頭,她作夢還沒夢見呢。」奚太太在屋子外拍了手道:「還是石太太的話,說得非常中肯。要不信,黃毛丫頭們就和我們比著試試。」李太太笑道:「奚太太說這話,和石太太說的,有些不同。石太太說的黃毛丫頭,那話是雙關的,你說這話,可就滋味不同了。」石太太聽了這話,搶著走進屋子,抬起手來伸到李太太面前,將大拇指和中指夾了一彈,「啪」一聲響,笑道:「偏是你看得這樣周到。」這三位太太一陣說笑,就把剛才奚敬平生氣的那段故事,扔到一邊去了。他也是感到無聊,就在口袋裡掏出煙盒子來。李太太沒有考慮到奚先生的環境,就笑道:「嗯!奚先生現在也正式吸紙煙了。」奚太太還是在門外走廊上站著的,她遙遠地指了他罵道:「你看罷,這是個十足的偽君子,現在是圖窮匕現了。他原來根本就吃煙,只是瞞著我而已。他有時在家裡有二十四小時以上的,你看他就忍住了煙癮不吸。可是一離開了我,身上就帶紙煙盒子了。」李南泉道:「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人家能在太太面前,忍住二十四小時的煙癮,這對於太太,是怎樣的恭敬!這正是標準丈夫的美德。你為什麼還要說他偽君子?」奚太太道:「美德?你問他幹了什麼好事?」李南泉道:「那還怪你管製得不徹底呀。」於是大家都笑了,連奚氏夫婦也笑了。 這一陣笑聲,應該是解開這裡的愁雲慘霧。可是相反的,有一個凄慘的對照。在那邊人行路上,沿著山麓,走來一串男女,最前面是個小夥子,挽著一籃子紙錢,沿路撒著。他後面是個道士,頭戴瓦塊帽,身穿紅八卦衣。手裡拿了一面小鼓,和一隻小鼓錘。半晌,咚咚兩下。而這位道士上面是古裝,下面卻是赤腳草鞋。道士後面是三個赤腳短衣農人,一個打小鑼,一個扯小鈸,一個吹喇叭。這幾項樂器全不合作,鼓響鑼不響,鑼響鈸不響,於是「狂」一下,咚兩下,且又三四下,喇叭等這些聲音過去了,「嗚哩啦,嗚哩啦」,斷斷續續,像是人在哭。這後面就是八個人抬口白木棺材了。四川的扛夫,有個極不大好聽的呼喊,就是大家喊著「呵呵唁」。這「呵呵唁」的聲音,代替了蒿里和薤露歌。老遠聽到這「呵呵嗐」的聲音,就可以知道是棺材來了。在屋子裡的人,聽到這聲音,就知道這大路上在出喪,齊奔出門來看著。棺材後面,跟著一群送葬的男女,其間有位青年女子,穿件粗灰布長衫,手臂上繞了個黑布圈。而她的頭髮上,又繞了一圈白帶子,在鬢角上斜插了一朵白的紙花。大家認得,這就是楊艷華。石太太拉著李太太的衣襟低聲道:「你看,這位女伶人,到了這送喪上山的時候,還打扮得這樣俏皮,這不是要人的命嗎?」李太太道:「反正要不了你的命。」石太太道:「前面那口棺材裡的人,已經被她把命要了去了。不知道她現在又打算要誰的命?」說著,她向李南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