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五章 群鶯亂飛

李南泉聽了這聲音,不由得吃上一驚。雖然這驚駭是無須的,可是他心裡的確怦怦然地連跳了幾下。但是他沉靜了兩分鐘,第二個感想,就是這在跑警報的時候,這種事慚艮多,那很算不了什麼,也就不必再去研究了。為了避免衝破人家談話的機會起見,自已還是走開為妙。於是緩緩地站起身來,扭轉身軀,想由原來的路上走回去。這就聽到有個男子的聲音,嘶嘶地笑起來。接著他就低聲道:「這個不成問題,過了幾天,我要進城去,你要的是些什麼東西,我一塊給你買來就是。」隨後就聽到有個婦人接著道:「你說的話,總是要打折扣的。東西是給我買了。要十樣買兩樣,那有什麼意思?老實告訴你,這次你買東西要是不合我的意,我就不理你了。」那個男子笑道:「這話不好。若是這樣說,那我們的交情,是根據了東西來的,那很是不妥,覺得你為人,很合我的脾氣,我是想把我們的交情拉得長長的遠遠的。雖然我們還不知道抗戰要經過多少年,可是我相信總也不會太遠,到了抗戰結束了,我的家眷,都是要回下江的。我私人還要在重慶作事,那個時候,我對你就好安頓了。」那婦人笑道:「你信口胡說,拿蜜話來騙我,到了戰爭結束,怕你不會飛跑了回下江。」那男子連說:「不會不會,一千個不會。」說到這裡,李南泉聽出那個男子的聲音來了,那正是芳鄰袁四維先生。他是個自詡正人君子之流的。而且處人接物,又是一錢如命的,怎麼會帶了一位女友來賞月呢?

這當然是一件奇怪的事。李南泉並不要知道袁四維的秘密。但既然遇到了這事,他的好奇心讓他留戀著不願走開。他又在這高粱地的深處站定,這就聽到袁先生帶著沉重的聲音道:「你這樣漂亮的人,跟著一個勤務,哪天是出頭之日?雖然他年輕,可是年輕換不到飯吃。你若不是遇到我,像身上這一類的新衣服,從哪裡來?在這一點上,可以證明我絕不是騙你。我現在大大小小蓋了好幾所房子,隨便撥你一所住,比你現在住那一間草屋子都舒服得多吧?」那婦人道:「這房子是你和人家合夥蓋的,你也可以隨便送人嗎?」袁四維道:「現在就不算和人合夥了。那幾個合夥的人,我用了一點手段,分別寫出信去,說是遇到空襲,這地方並不保險,村子附近已經中過兩回炸彈了。還一層,這裡晚上出土匪。」那婦人道:「你這些話,人家會相信嗎?」袁四維笑起來了:「戲法人人會變,各有巧妙不同。我當然不是這樣直說。我說必須在這鄉下,再找一個疏散的房子,最好離村了在五里路以外,各位股東,有自用武器,最好帶了來。否則一家預備兩三條惡狗。這些股東都是有錢的人,要搬到這裡來住,本是圖個安全,現在無安全可言,他們還來作什麼呢?所以都回了信不來了,只有李南泉介紹的一位姓張的,我還沒有法子擋駕。我想把錢照數退還給那個姓張的,也就沒有什麼事了。所怕的就是李南泉從中拿了什麼二八回扣,那就不好辦了。他不退給姓張的,姓張的也許不肯吃這虧。」

李南泉聽了這話,不由得一腔火要自頭頂心裡衝出去。但他轉念一想,這本是偶然的巧遇。若挺身而出,把這事揭穿了。袁四維很可反咬一口,說是有心撞破他的秘密,就是他不這樣說,撞破他的秘密,那是件事實,他也會一輩子飲恨在心。於是站著沉思了一會,還是悄悄地走開。他心裡想著,誰人不在背後說人?他這只是說著,李南泉要傭金。若是他要說李南泉欺騙敲詐,親自沒有聽到,還不是算了嗎?他越想心裡倒越踏實。慢慢走著。他到了那村屋子裡去,見掩著門的人家,由門縫子里露出一條白光來。同時,也就由門縫裡溜出整片的煙。在下風頭,就可以嗅到那煙裡面有著濃濁的氣味。這是熏蚊子的煙味。他走近了將門一拉,那煙里更像一股濃霧向人身上一撲。在煙霧外面看那屋子正中,四五個打牌的女人,六七個站著看牌的男女,還有兩盞菜油燈,全都埋葬在騰騰的煙霧中。四個打牌的女人,也有李太太在內。他便笑道:「你們這樣打牌,那簡直是好賭不要命。你們鼻子里嗅著這砒霜味,不覺得有礙呼吸嗎?下江太太正好合了個一條龍,高興得很,她就偏過頭來笑道:「各有一樂,我們坐在這裡熏蚊煙,固然難受,但看到十三張就可以把這痛苦抵消了。你在竹林子里喂蚊子,那也是痛苦的。可是你也有別的樂趣,也就把蚊子叮咬的痛苦抵消了。」最後她還補了一句文言:「不足為外人道也。」

李南泉聽到她這話,心裡倒是一驚。下江太太為人,口沒遮攔,什麼話都說得出來,剛才和奚太太躲飛機的一幕,很是平常,若是經她口裡一說,那是不大好的。因此對她和自己太太看了一眼,並沒有作聲。那位奚太太雖不大會打牌,可是她身上那布袋子里裝有十四兩金子。她也不敢在野地里再冒險。所以她也遠遠地站在牌桌後邊,看大家的舉動。下江太太這幾句話,她就多心了,笑道:「喂!讓我自己檢舉吧。剛才在這屋後躲月亮的時候,正好一批敵機來了。那裡有個天然洞子,我帶著三個孩子躲了進去,李先生隨後也來了。這是不是有嫌疑?有話當面言明。大丈夫作事,要光明磊落。」李南泉隔了桌子,向她作了兩個揖,拱了兩拱手,笑道:「這是笑話說不得。罪過罪過。你是我老嫂子。」下江太太抹牌,正取了一張白板,她右手將牌舉了起來,笑道:「看見沒有?漂亮臉子是要加翻的。當年老打麻將,拿著這玩意那還了得!」說著,她左手蘸了桌角杯子里一點茶水,然後和了桌面上的紙煙灰,向牌面上塗抹了,笑道:「你又看見沒有?白臉子上抹上一屋黑灰,這就不好打牌了。奚太太今天來的時候,就是這樣子做的。一個女人長得漂亮了,處處受著人家的欣慕,也就處處惹著嫌疑。」李南泉對於她這些比喻,不大了解,可是桌上三位打牌的太太,笑得扶在桌面上都抬不起頭來。原來奚太太在和奚先生沒有翻臉以前。化妝不抹胭脂,雪花膏抹得濃濃的,幹了以後,鼻子眼睛的輪廓都沒有了。太太們暗下叫她「白板」。

就在這時,門外有一陣喧嘩聲。有人叫道:「就在這裡,就在這裡,一定躲到這裡來了!」聽那口氣,多麼肯定而嚴重。李南泉一想,一定是捉賭的來了,自己雖是個事外之人,可是自己太太在賭桌上,真的被拉到警察局裡去了,這事可不大體面。為了這些太太說話,不好應付,正要躲開。現在倒可以迎出門去,替她們先抵擋一陣。於是先搶著到大門口來。在月亮下看看,倒並不是什麼捉賭的。乃是袁四維太太帶著她一大群孩子,還有男女二位幫工。李南泉受了這一次虛驚,很有點不高興,笑道:「這可把我駭著了,我以為是防護團抓人。」警報期間,本是不應該打牌的。袁太太手上拿了根粗手杖,還是那天趕場買米那個姿勢。手杖撐在地上,頂住了她那腰如木桶的身體。她笑道:「對不起,小孩子們不懂規矩。我們家裡有點事,找袁先生回家去商量。他在這裡吧?」李南泉是攔門站著的,他並不讓路,搖搖頭道:「他不在這裡,這裡是太太集團。我也是剛進來看兩牌。現在並沒有解除警報,你怎麼能邀袁先生回去?」袁太太道:『『不回去也可以,我要和他說幾句話。」李南泉笑道:「他實在是不在這裡的。他不會到這裡來熏蚊煙的。」袁太太見他這樣攔著,越是疑心,將手杖對她的一個大男孩子身上輕輕碰了一下道:「你先進去看看。」那男孩子倒有訓練,就在李先生腋下鑽了進屋去。李南泉笑道:「我不會幫袁先生瞞著的,你自己進去看罷。」他說時,故意把聲音放大一點,然後放開路,自己向外走去。袁太太以為他是放風,更搶著向里。李南泉和她碰撞了一下,好像是碰了棉絮糰子。

這給李南泉一個異樣的感覺,人碰人居然有碰著不痛的。但也惟其是碰得沒有感覺,這位袁太太於李先生慢不為禮。竟自走向屋子裡面去。李南泉事後又有點後悔。儘管這位芳鄰不大夠交情,也不常和她開玩笑。她找不著袁四維,證明了受騙,那倒是怪難為情的,趕快走開這裡為妙。他於是不作考慮,順了出村子的路走。遠遠地聽到兩個人說話而來,其中一個,就是袁四維。這就有點躊躇了,是不是告訴他,袁太太已經總動員來搜索他呢?於是閃在路邊,靜靜地等他。這就聽著他笑道:「我家裡太太,向來是脾氣好的。這回到你那裡去把東西砸了,完全是受人家的唆使。好在東西我都賠了你,過去的事不必談。她已經和我表示過,以後再不胡鬧。而且你新搬的家,也不會再有人知道。若再有這種事情發生,那我就不管是多少年夫妻,一定和她翻臉。」說著話,二人已慢慢走近。在月亮下,李南泉看得清楚,袁先生學了摩登情侶的行動,手挽著一個女人走了來。只得先打了他一個招呼道:「袁先生也向這裡找休息的地方嗎?不必去了,這幾間草屋子,家家客滿。」袁四維聽了,立刻單獨迎向前來,拱拱手道:「呵!是是。我遇到一位親戚,在這荒僻的山谷里,又已夜深了。不能不護送人家一程。」李南泉近一步,握了他的手低聲道:「袁太太也在這裡。大概……」袁四維不等他報告完畢,扭轉身來就跑,口裡道:「大概敵機又要來了。」然而他跑不到三五步,老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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