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玉峰這位生來的客人,看到這些舉措,很是感到詫異。因之他走得非常慢,落後一大截路。當奚太太和李南泉說著笑的時候,他索性站住了腳,就不走過來了。李太太看到他站在袁家屋角上,就笑道:「張先生,怎麼老遠地到我們這裡來,並不坐一下就走了?快請進罷,我正燒好了開水,……」李南泉接嘴笑道:「泡我的好茶。來罷,我這裡還有一把破睡椅,你可以在我這斗室里躺著談談。」張玉峰還是慢慢地走過來,見所有的男女,全始終帶著笑容,不免對自己身上看看。但自己相信並沒有什麼令人可笑之處,也就坦然無事地向李家屋子走去。奚太太也對張玉峰周身看看,瞧著他像個粗人,倒沒有什麼可以觀察和研究的,就站在走廊上不曾進來。但她低頭看到自己這身鮮艷的衣服,站在走廊上不動,那也就太埋沒了自己。因之,站著出了一會神,牽牽自己的衣服,就向對面山麓的人行道上走去。張先生原先老遠地看到這位紅衣女郎,他就開始注意了。乃至逼近看她,胭脂粉裡面淺淺的都有些皺紋,他就有些駭然,這樣大年紀的人,為什麼還打扮成一位少女的模樣?而且看她那情形,和李氏夫婦還真熟,不知他們相視而笑,有什麼用意。自己忍住了那分笑意,端正了面孔,向他們家裡走著。這時,他坐下,隔了窗戶,向走去的紅衣女人只是望著。李南泉笑道:「你看什麼?讓人見識見識,這是我們這裡三絕之一!你今天看到了她,也就不虛此行了。」
張玉峰笑道:「這是三絕之一,還有兩絕,不知是怎樣的人?是男是女?」李南泉道:「當然都是女人。若是男人,我們不能給他上這樣的徽號,我們要叫他……」說到這裡,將聲音低了一低,走近兩步,對他笑道:「我們這裡,女有三絕,男是四凶。」張玉峰道:「三絕我已經是領教了,大概都是這個樣子,但不知四凶是怎麼一種情形?」李南泉笑道:「四凶嗎,你也看見過了。」張玉峰將手摸摸腮道:「我也見過了?這是冤枉。我到你貴處來,除了和你賢伉儷相見之外,並沒有見什麼人。你怎麼說是,我見到了四凶?」李南泉指了鼻子尖笑道:「你問這話幹什麼?反正四凶裡面沒有我。」李太太道:「這都是不相干的事,值不得辯論。」於是走到李先生面前,輕輕說了幾句。李南泉操著川語,連說「要得!」於是很快地到裡面屋子,取了些鈔票在手,出來,挽著張玉峰的手道:「張兄,你聽我的話,和我一路下山去罷。你有什麼事和我商量的話,到了山下,我可以詳細而且從容地告訴你。」張玉峰點了頭笑道:「我雖無師曠之聰,聞弦歌而知雅意。」李南泉哈哈大笑,拖了他的手就走。兩人剛到走廊上,那位賢鄰袁四維先生,又迎著走向前來,笑道:「聞弦歌而知雅意,猜什麼啞謎,可得聞乎?」李南泉道:「那是我們談到戲劇上的事情。」說著故意向他作個鬼臉,不住點頭,挨身而過。那位袁先生,好像也知道這裡面有什麼文章似的,也嘻嘻地向李先生笑著。張玉峰看到,想起彷彿在這問題里,又含著什麼妙處,心裡疑問著倒是不肯放下。
李南泉見他臉上老含著笑意,因道:「你必定有許多事情不解,又怕不便問,我就老實告訴你罷。這裡為了集合著大批疏散來的下江人,所有迎合下江人口胃的消耗品,也就跟了來。下江店,下江小館子,京戲班子,這裡都有。這京戲班子里有幾位坤角,是跑長江小碼頭的。放在大都市裡,也許不見奇,放在這個地方出演,那就全是余叔岩、梅蘭芳了。有位坤伶叫楊艷華的,很能識幾個字,恭維她一點,就說是力爭上遊罷。我自己也不知道從何日何時起,她叫我老師,而且常到我家裡去拜訪師母。跑碼頭的女孩子,這實在是平常得很的舉動。可是我太太對於這件事,不大放心。然而,她的心裡又相當的矛盾。每當楊小姐來拜訪她的時候,她抹不下來情面,對楊小姐還是很客氣,甚至親熱得像姊妹一樣。這讓我和楊小姐接近是不妥,和楊小姐疏遠也不妥。」張玉峰點了頭笑道:「這個我有同感。每逢我夫人來了女友,我就感到莫大的困難。我是主人,不能不殷勤招待。是太太們,那還罷了。若是小姐們,你若殷勤招待,夫人就可以等客去了問你是何居心?」李南泉搖搖頭道:「你和我談的,不是一件事。偶然來一次女客,招待不招待有什麼關係?我說的是平常來往。這位楊小姐,幾乎每天要從我窗戶外面經過一次,而且經過之時,必老遠地叫聲李先生或者老師。人家光明磊落的行動,絲毫無可非議。可是……」說著,他又搖了兩搖頭。把話停住。因為太太的好友下江太太迎面走來了。
他那番話,下江太太,當然是都聽見了的。她走到了身邊,就站住了腳,向李南泉呆望著微笑。李先生向她點了個頭道:「今天天氣還不算十分熱。」下江太太笑道:「就是這話。打牌的可以打牌,聽戲的可以聽戲。今天晚上是什麼戲?」李南泉笑道:「我還沒有打聽。但是聽戲若是成為例行公事的話,那就在人不在戲了。」那下江太太抿了嘴微笑,向他點點頭,就沒有說什麼話。李南泉說聲「回頭見」,引了張玉峰走。他隨著走了一截路,低聲問道:「老兄,你這問題,相當嚴重,怎麼左右鄰居,全知道你有捧角的行為呢?」李南泉道:「惟其是大家全拿這事開玩笑,就表現著我絲毫沒有秘密。」張玉峰道:「不管怎麼樣,這位楊小姐,一定長得很漂亮,要不然,也不至令老兄這樣甘冒大不韙。」李南泉笑道:「我可以引你和她見見的。反正我太太也會想到這上面來。」這麼說著,自更引起了張先生的興緻。兩人走到街上,進了一家下江小飯館。李南泉剛坐下,茶房走過來,就笑著問道:「李先生還請客嗎?「張玉峰道:「哦!全是熟人。他還是要請一位客的。你若能猜到他還要請哪一位,那就算你真是把他當熟主顧了。」茶房手扶了桌沿,向李南泉望著微笑。李南泉道:「你到楊小姐家去一趟,你說城裡來了一位張先生,是我的好朋友,他要和楊小姐見見。請她就來。」那茶房並不怎麼考慮,笑著去了。張玉峰搖搖頭笑道:「在這種情形上,蛛絲馬跡,那是人可尋味的了。」
張玉峰對於這個約會,頗是感到興趣,就含了笑靜等著。他們挑的這個座頭,是館子里的後進。外面一道欄杆,順著山河的河岸排列。河岸上,也零落地種了些花木。山谷里的風,順著河面向這裡吹來,倒也讓人感到周身涼爽。茶房送上茶來,他斟滿了一杯茶,將手端著,先側了身子,望著對面街市上的一排青山,頗也覺得胸襟開朗,正自有點出神呢。忽然,聽到身後有人用很粗暴的聲音問道:「怎麼靠外面的桌子,還要賣座?」回頭看時,一個少年,穿著花條子綢襯衫,下套白嗶嘰短褲衩。頭上的分發,梳得油光淋淋的。長圓的臉子,雖然在皮膚上還透著很年輕,可是在神氣上和眼光上,又是帶著幾分殺氣的。他後面跟著兩個中年人,也都是短衫褲衩的西裝,可是腰帶上各掛了一隻手槍皮套。在後的那人,手上還牽了一條狼狗。張玉峰干銀行的人,對於金融界的大小權威,沒有不認識的。這就立刻站起來,深深點著頭笑道:「大爺今天下鄉來休息休息?請這邊坐,我們讓開。」那少年兩手叉了腰向他臉上很注意地看著,問道:「你是誰?我不認得你。」張玉峰立刻在身上掏出一張名片,恭恭敬敬地雙手遞了過去,那少年接過名片向上面略看了一看,然後將名片向身旁的桌面上一丟。淡笑著道:「張經理,你不跑頭寸,有工夫到鄉下來?」張玉峰道:「有點事情來接洽。大爺就這邊坐,我們讓開。」說著,他就自行將桌子上的茶壺、茶杯,向堂里的桌子上搬了去。
李南泉看了他這種作風,心裡十分不滿意。他對於張玉峰所稱呼的「大爺」,也相當面熟。經過這一番考察,也就明了了。這是方完長的大少爺,方能凱。他和方二小姐一樣,驕傲,狂妄奢侈又慳吝,聰明又愚蠢。照說,奢侈的人不會慳吝。聰明就不愚蠢。但奢侈是自己的享受,慳吝是對待他人。聰明是在他們的財富上,雖然小小年紀,也能夠錢上滾錢。愚蠢是他憑了有錢有勢,和他父親種下許多仇恨。但整個地說,還是無知。他在頃刻之間,臉上變了好幾回顏色。在張玉峰把茶杯、茶壺都移到靠里那張桌子上去的時候,李南泉還坐在那座頭上未曾走開。方能凱兀自兩手叉著腰呢,這就橫了眼睛,向李南泉注視著。他向來的動作是一樣的,只要他臉上表示一點喜怒,他跟隨著的人,立刻就會代做出來。這就是頤指氣使的那個典。他們主僕,作得能夠合拍。可這回有點異常,當方大少爺那樣出神的當兒,他身後兩個健壯隨從,並沒有什麼動作。他回頭來,對他們看看,見他們在眼風和臉色上,有些閃動,那意思好像表示著,不能把李南泉哄走。張玉峰站在旁邊,看到這個僵局,這就立刻向前握著李南泉的手道:「我們不還有客來嗎?到這裡來坐,比較好一點。」這句話是把李南泉提醒了。像楊艷華這種小姐,擺在方大少爺面前,那是將一隻小羔羊,放到老虎口邊,那是十分危險的事。豈但要移開桌子,連這飯館裡吃飯,都很是不妥,於是就站起身走了。
李南泉被他拉著,坐到靠里的桌子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