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種情形之下,大家雖感到十分疲勞,可是一聽到說紅球落下了,神經緊張起來,還是繼續地跑警報。這時跑公共洞子來不及,跑屋後洞子,又怕有蛇。經李太太提議之後,就不約而同地,奔向對溪的王家屋後洞子。這洞子已經有了三歲,在鑿山的時候,人工還不算貴,所以工程大些。這裡沿著山的斜坡,先開了一條人行路,便於爬走。洞是山坡的整塊斜石上開闢著進去的,先就有個朝天的缺口,像是防空壕,到了洞口,上面已是畢陡的山峰了。因之雖是一扇門的私洞,村裡人談點交情,不少人向這裡擠著。李南泉護著家人到了這裡,見難民卻比較鎮定,男子和小孩子們,全在缺口的石頭上坐著。月亮半已西斜,清光反照在這山上,山抹著一層淡粉,樹留下叢叢黑影,見三三五五的人影,都在深草外的亂石上坐著。有人在月亮下聽到李南泉說話,便笑道:「李先生也躲我們這個獨眼洞,歡迎歡迎。」他嘆口氣道:「還是歡送罷,真受不了。」同時,洞門口有李太太的女牌友迎了出來,叫道:「老李,來罷。我們給你預備下了一個位子,小孩子可以睡,大人也可以躺躺。洞子里不好走,敵機來了,跑不及的。」李南泉接受了人家的盛意,將婦孺先送進洞子去。這洞子在整個石塊裡面,有丈來寬,四五丈深,前後倒點了三盞帶鐵柄子的菜油燈。那燈炳像火筷子,插進鑿好了的石壁縫裡去,燈盞是個陶瓷壺,嘴子上燃著棉絮燈芯,油焰抽出來,尺來多長,連光帶火,一齊閃閃不定。
油燈下,這洞底都展開了地鋪,有的是鋪在席子上,有的放一張竹片板,再把鋪蓋放在上面。老年人和小孩兒全都睡了,人挨著人,比輪船四等艙里還要擁擠。李家人全家來了,根本就沒有安插腳的地方。加之這洞里又燃了幾根豬腸子似的紙卷蚊煙,那硫磺砒霜的藥味帶著繚繞的煙霧,頗令人感到空氣閉塞。李太太道:「哎呀,這怎麼行呢?我們還是出去罷。」這洞子里,李太太的牌友最多,王太太,白太太,還以綽號著名的下江太太,尤其是好友。看在牌誼分上,她們倒不忍牌友站在這裡而沒有辦法。白太太將她睡在地鋪上的四個孩子,向兩邊推了兩推,推出尺來寬的空檔,就拍著地鋪道:「來來來,你娘兒幾個,就在這裡擠擠罷。」李太太還沒有答話,兩個最頑皮的男孩子,感到身體不支持,已蹲在地上爬了過來。王太太對於牌友,也就當仁不讓;向鄰近躺著的人說了幾句好話,也空出了個布包袱的座位。李太太知道不必客氣,就坐了下去。那王嫂有她們的女工幫,在這晚上,她們不願躲洞,找著她們的女伴,成群地在山溝里藏著,可以談談各家主人的家務,交換知識。尤其是這些女工,由二十歲到三十歲為止,全在青春,每人都有極豐富的羅曼史,趁了這個東家絕對管不著的機會,可以痛快談一下。所以王嫂也不擠洞子。只剩了李南泉一個人在人叢煙叢的洞子中間站著。李太太看了,便道:「你不找個地方擠擠坐下去,站著不是辦法。」他道:「敵機還沒有來,我還是出去罷。」
在洞子里的男賓,差不多都是李先生的朋友,見他在洞子中間站著,怪不舒服的,大家都爭著讓座。他笑道:「今天坐了一天的地牢,敵機既然沒來,落得透透空氣,我還是到洞外去作個監視哨罷。一有情報,我就進洞來報告。」說著,他依然走出洞外,大概年富力強的人,都沒有進洞子,大家全三五相聚地閑話。所以說的不是轟炸情形,就是天下大事。聽他們的言語,八九不著事實的邊際,參加也乏味得很。離開人行路,有塊平坦的圓石,倒像個桌面。石外有兩三棵彎曲的小松樹,比亂草高不出二三尺,松枝上盤繞了一些藤蔓。月亮斜照著,草上有幾團模糊的輕影,倒還有點清趣。於是單獨地架腳坐在石上,歇過洞里那口悶氣。抬頭看看天,深藍色的夜幕,飄蕩了幾片薄如輕紗的雲翳。月亮是大半個冰盤,斜掛在對面山頂上。月色並不十分清亮,因之有些星點,散布在夜幕上,和新月爭輝。雖然是夏季,這不是最熱的時候,臨晚這樣又暑氣退了。涼氣微微在空中蕩漾,臉和肌膚上感到一陣清涼。身上穿的這件空襲防護衣藍布大褂,終日都感覺到累贅。白天有幾次汗從舊汗衫里透出,將大褂背心浸濕。這時,這件大褂已是虛若無物,涼氣反是壓在肩背上。他想著,躲空襲完全是心理作用,一個炸彈,究竟能炸多大地方?而全後方的人,只要在市集或鎮市上,都是忙亂和恐怖交織著。鄉下人照樣工作,又何嘗不是有被炸的可能的。他們先覺得空闊地方沒事,沒有警報器響,沒的紅球刺激,心裡安定,就不知道害怕,也就不躲。
這淡月疏星之夜,在平常的夏夜,正好是納涼閑話的時候,為了心中的恐怖,一天的吃喝全不能上軌道,晚上也得不著覺睡,就是這樣在亂山深草中坐著。他想到這裡,看看月亮,聯想到淪陷區的同胞,當然也是同度著這樣的夜景,不知他們是在月下有些什麼感想,過些什麼生活。同時也就想到數千里外的家鄉。那是緊臨戰區的所在,不知已成人的大兒子,和那七十歲的老母,是否像自己這樣提心弔膽地過著日子。也會知道大後方是晝夜鬧著空襲嗎?想到這裡,只見一道白光,攔空晃了兩晃,探照燈又起來了。但是並沒有聽到飛機馬達聲音,卻不肯躲開,依然在石頭上靜靜地坐著。那探照燈一晃之下立刻熄滅了,也沒有感到有什麼威脅。不過五分鐘後,天上的白光,又由一道加到三道,在天腳的東北角,作了個十字架,架起之後,又來了兩道白光。這就看到一隻白燕子似的東西,在燈光里向東逃走,天空里僅僅有點馬達響聲,並不怎樣猛烈。那防空洞的嘈雜人語聲,曾因白光的架空,突然停止下去。這時飛機走了,人聲又嘈雜起來。接著,就聽到石正山教授大聲嘆了口氣道:「唉!真是氣死人。這批敵機,就只有一架。假如我們有夜間戰鬥機的話,立刻可以飛上去,把它打落下來。僅僅是一架敵機,也照樣的戒備,照樣的燈火管制。」吳春圃在洞口問道:「石先生在山下得到的消息嗎?後面還有敵機沒有?」他答道:「據說,還有一批,只是兩架而已,這有什麼威力?完全是搗亂。」
李南泉聽了這消息,也就走過去,在一處談話。見石先生披了一件保護色的長衫,站在路頭上,撩起衣襟,當著扇子搖。看那情形,是上山坡跑得熱了,因問道:「石兄,是在防護團那裡得來的消息了?決不會錯。我看我們大家回家睡覺去罷。敵機一架、兩架地飛來,我們就得全體動員地藏躲著,是大上其當的事情。」石正山道:「當然如此,不過太太和小孩子們最好還是不要回去。萬一敵機臨頭,他們可跑不動。我們忝為戶主,守土有責,可以回去看看房子。我來和內人打個招呼,我這就回家了。」說著,他就進防空洞去了。果然,過了一會子,他又出洞來了,就匆匆地順山坡走了去。李南泉覺得石先生的辦法也是,自早晨到現在,這村子裡每一幢房子都沒有人看守。村子裡房子全是夾山溪建築的,家家後壁是山,很可能引起小偷的注意,於是也就進洞子向太太打個招呼,踏著月亮下的人行石板路,緩緩向家裡走去。這山村裡,到了晚上本來就夠清靜,這時受著燈火管制,全村沒有一星燈火。淡淡的月亮,籠罩著兩排山腳下那些斷斷續續的人家影子,幽靜中間,帶些恐怖肅殺的意味,讓人說不出心裡是一種什麼情緒。他背了兩手,緩緩走著,看看天空四周,又看看兩旁的山影,這人家的空檔里,有些斜坡,各家栽著自己愛種植的植物。有的種些瓜豆藤蔓,有的種些菜蔬,有的也種些高粱和玉蜀黍。因為那些東西叢生著,倒有些像竹林。窗外或門外,有這一片綠色,倒也增加了不少的情趣。尤其是月夜,月亮照在高粱的長綠葉子上,會發生出一片清光。
他緩緩地走來,看了看這輕鬆的夜景,也就忘了空襲的緊張空氣。眼前正有一叢高粱葉子,被月光射著,被輕風搖撼著,在眼前發生了一片綠光。心裡想著,這樣眼前的景緻,卻沒有被田園詩人描寫過,現在就湊兩句詩描寫一下,倒是發前人所未發。他正是靜靜地站著,有點出神,卻聽到高粱地那邊,有一陣低微的嬉笑之聲。空襲時間,向野外躲著的人,這事倒也時常發生,並未理會。且避開這裡。緩緩走過了幾步,又聽到石正山家的那位、丫環小姐小青笑道:「蚊子咬死了,我還是回家去。」接著石正山道:「你是越來越膽子大了,簡直不聽我的命令。」小青道:「不聽命令怎麼樣,你把我轟出石家大門罷。」這言語可相當冒犯。然而接著的,卻是主人家一陣笑。李南泉聽了,越是感到不便,只有放輕了腳步,趕快回家。隔了山溪,就聽到奚太太和這邊吳先生談話,大概吳先生早回來了。她道:「剛才防護團接到電話,儲奇門前後,中了十幾顆炸彈。我們奚先生辦公的地點就在那裡,真讓我掛心。他本來可以疏散鄉下去辦公的。他說他那裡的防空洞好,不肯走。」吳先生笑道:「莫非是留戀女朋友?」奚太太道:「那他不敢。這村子裡我和石太太是最會對付先生的。石正山是除了不敢接近女人,不敢賭錢,紙煙還是吸的。我家裡老奚,紙煙都不吸。我以為男女當平等。我不吸紙煙他也就不能吸紙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