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幽暗的山谷中,環境是像一條寬大的長巷,幾陣疏風,一片淡月,在這深夜,有一種令人說不出的低徊滋味。遙望山谷的下端,在一叢房屋的陰影中,閃動著一簇燈火,那正是李太太牌友白太太的家。平常,白太太在小菜里都捨不得多擱素油,於今卻是在這樣深夜,明亮著許多燈火,這就不吝惜了。他有了這個感想,也就對太太此類主婦,有背擇友之道。他心裡這樣一不高興,人就在這廊上徘徊著。接著那裡燈火一陣晃動,隨即就是一陣婦女的嬉笑之聲。在夜闌聞遠語的情形之下,這就聽到有一位太太笑道:「今天可把您拖下海,對不起得很。」這就聽到李太太笑了道:「別忙呀!明天咱們再見高低。」又有人道:「把我這手電筒拿了去罷!別摔了跤,那更是不合算。」這麼一說,李先生知道夫人又是大敗而歸,且在走廊上等著。山路上有太太們說著話,把戰將送回了家。李南泉立刻把屋子裡一盞菜油燈端了出來,將身子閃在旁邊,把燈光照著人行路。路上這就聽到一位下江口音的太太笑道:「李先生還沒有睡啦,老李,你們先生實在是好,給你候門不算,還打著燈亮給你照路呢。」李先生笑道:「這是理所當然。楊太太,你回家,沒有人給你候門亮燈嗎?」楊太太笑道:「我回家去,首先一句話,就是報告這件事情,讓他跟著李先生學。」李南泉道:「好的,晚安,明兒見。」那路上兩三位太太笑道:「雙料的客氣話,李先生真多禮。」
李太太覺得在牌友面前,得了很大的一個面子。而且先生這樣表示好感,也不知道用意所在,便走向前伸手接過燈,笑道:「你還沒有睡?」李南泉沒有答覆,跟著進了屋子,自關上了門。李太太又向他笑道:「今天晚上的玉堂春,唱得怎麼樣?」李先生還是不作聲,自走進裡面屋子去。李太太拿著燈進來,自言自語地道:「都睡了?」李先生已在小床上睡下,倒是插言了,因道:「還不睡。今天三十晚上,熬一宿守歲?」李太太卻不好意思駁他,搭訕著在前後屋子裡張望一番,因道:「掛球的時候,你就回來了?」李南泉道:「戲不唱了,我不回來?我摸黑給人家看守戲館子?」李太太望了他道:「你這是怎麼啦?一開口就是一銃。」李南泉閉了眼睛躺著,沉默了兩分鐘,才睜開眼道:「你沒話找話,一切是明知故問。」李太太嫣然地笑了,因道:「我就知道我理屈,沒話找話,也就向你投降了,你好意思銃我。你這個人說來勁就來勁。在走廊上還是有說有笑,一到屋子裡,就不同了。你是……」她沒說下去,忍著又笑了。李南泉道:「你是說我狗臉善變。」李太太笑道:「我可不敢說,夜已深了,別吵吵鬧鬧地驚動了鄰居。」李南泉道:「對了,你們那樣燈火輝煌,一路笑著歸家,簡直行同明火執杖,還說別人驚動鄰居。」李太太道:「我說今日不打牌,白太太死乞白賴地拉了去,我曉得回來了,又要受你的氣。真是犯不上。好啦,我們都明火執仗了。」
李南泉道:「你這話簡直不通。白太太死乞白賴拉你去打牌,你就不能不去打牌;假如她死乞白賴拉你去尋死,你也只好去尋死嗎?」他說著這話時,覺得理由充足,隨著說話的姿勢,坐了起來。李太太含著滿臉的笑容,點了頭道:「睡罷!算我錯了。還不成嗎?」他問道:「算你錯了?」李太太還是笑,因道:「不,我簡直錯了。睡罷!說不定明天又得鬧大半天警報。」李南泉道:「我看你今天心軟口軟,大概輸得不少。把這輸的錢買只雞來煨湯,大家進點兒養品,那不好得多嗎?唉!」他嘆了一口氣,也就躺下去睡了。他睡得很香,次日起來已看到窗外的山峰,是一片太陽。漱洗完畢,端了一杯茶喝,心裡在籌劃著,今天有警報怎樣去補救這浪費的時間。就在這時,對面山溪岸上,很快地走下來一位中年婦人。她穿著一件八成新的陰丹士林大褂,露出兩條光膀子,左手帶著老式的玉鐲子,右手帶著新式的銀鐲子,手裡舉起一把蒲扇遮太陽,老遠就問道:「李先生不在?」李南泉隔了窗子點頭道:「保長太太,今天劉保長派你一趟差事?」保長太太走進來點著頭道:「我特為來請李先生幫一忙。昨夜裡不是完長公館到保甲上來找人修路嗎?搞得我們一夜沒有咽覺,天亮都沒有亮,喝了一頓吹吹稀飯,就去了。這樣當差,還有啥子話說?去了,又不要我們修路,派了大家展木器家私上山。聽說,展完了家私,還要帶人到南岸去展。警報連天,朗個去得?」
李南泉笑道:「保長太太的意思,是要我和你去講情嗎?」她笑道:「李先生,你是有面子的人嘛!完長公館裡的劉副官、王副官和你都很熟咯,你若是和他們去說一聲,不要派保甲上到南岸去展家私,他一定要賣個面子給你。二天叫劉保長和你多幫忙,要不要得?」她究竟是位保長太太,在這地方,不失是個十三四等的官家。雖然是求人,那態度還是相當傲慢,搖晃著手臂上的玉石鐲子,只管將蒲扇招著,說完了,她自在椅子上坐下,李南泉看著,心裡先有三分不高興。這也無須和他客氣,自在那破藤椅子上坐下。又自取了一支紙煙,擦了火吸著。噴出一口煙來道:「我吸的是狗屁牌,要不要來一支?」說著把桌面的紙煙盒子一推。保長太太道:「啥子狗屁?是神童牌嗎?我們還吃不起咯,包葉子煙吃。我擾你一根根。」說著,她就自取煙吸了。李南泉向窗外看看天色,嘆口氣道:「該預備逃警報了。」保長太太道:「李老太爺,去一趟吧?你不看劉保長的面子,你也可憐可憐這山溝溝里的窮人嘛!大家吃的是糊羹羹,穿的是爛筋筋,別個不招閑,你李老太爺是熱心人吵!這樣大熱天,他完長公館,有大卡車不展家私,要人去扛。就不怕警報,一天伙食也墊不起呃。說不定遇到抓壯丁的,一索子套起,我們當保長的,對地方上朗個交代?」李南泉道:「真的,為什麼他們不用卡車搬東西,要人去扛?完長公館我是不去。我可以和你去問問王副官。」
他這樣說了,看了看劉保長太太一眼。她道:「李老太爺,這是朗個說法?王副官在完長公館辦公,你不到完長公館去。朗個看得到他?」李南泉道:「我們一路去。我在山腳下等你,你上去把王副官請下來。」她噴出一口煙,搖搖頭道:「要不得!那王副官架子大得很,沒得事求他,他也不大睬人。現在要去求他,請他下山來,那是空話。」李南泉冷笑一聲道:「保長太太,你這話有點欠考慮。他姓王的架子大,我姓李的就該架子小不成?副官也要看什麼副官。若是軍隊里的副官,是你們四川人說的話,打國戰的。若是完長公館裡的副官,哼!我姓李的,就不伺候他。再說那個人骨頭堆起來的完長公館,在那山頂上,我是文人,爬不上去。」她見李先生變了臉,這就站起來道;「李老太爺,就是嘛!我叫乘滑竿來抬你!」李南泉道:「抬我我也不上山去。除非你上山去,把王副官叫下山來。」保長太太看他臉上沒一點笑容,覺得不容易轉移,只好用個步步為營的法子,答應陪他一同走。兩人走著,她說了不少的好話。經過山下鎮市,還買了一盒比神童牌加三級的王花牌紙煙奉贈。走到完長公館山麓下,抬頭一看那青石面的寬階,像是九曲連環,在松樹林子下,一層層地繞了彎子上山。山坡盡處,一幢陰綠色的立體三層大樓,高聳在一個小峰上,四周大樹圍繞。人所站的地方,一道山河,翻著白浪,在亂石堆里響了過去。河那岸的山,壁立對峙,半山腰裡,一線人行小路,在松林里穿過,看行人三五,在樹影里移動,他不覺叫了一聲好。
保長太太,倒不知道他這聲讚美從何而來,便搭訕著道:「李先生,你們在下江沒得坡爬。到我們這裡來,天天爬坡,二天不打國戰了,回去走路有力氣。」她一面說著,一面向山坡上走。李南泉就在路頭一塊山石上坐下,笑道:「保長太太,我們有約在先,我是不上這山頂上去的。有那上山的力氣,我還留著回頭跑警報。你上山去請王副官,我在這裡等著。」保長太太見他不受籠絡,站在坡子上,呆了一呆,因道:「倘若王副官不肯下來呢?」李先生笑著操了句川語道:「我不招閑。」她倒沒有了主意,只是拿扇子在面前扇著。抬頭看看山頂那洋樓下面的小坦地,倒有些人影晃動,她道:「李先生,你看,他們不都在那裡?」她這樣一句叫著,驚動了路口上的守衛。因為這個地方,很少人來,守衛的衛兵照例是在松樹林子里睡覺。這時,兩個人背了槍從樹下走出來,一個瞪著眼喝道:「幹什麼的?」她道:「我是劉保長家裡的,有公事見王副官。」衛兵道:「王副官上街去了。走罷!不要在這裡噦唆。」劉保長太太在保上很有辦法,到了這裡來,她就什麼智能都消失了。緩緩地走下坡子,來到李南泉面前,輕輕地道:「見不到人,朗個辦?」李南泉笑道:「這還是在山腳下呢,若再走上去,釘子有的碰呢。還是那話,我不招閑。」保長太太道:「我到公路上去過,都不在公路上,哪裡去找?」正說著,有一乘滑竿從山河的大橋上抬過來。這座橋也是完長公館建築的。在兩排高山的腳下,一道石橋,夾著鐵欄,橫跨過峽中的激流,氣勢非常。
假如不講人道,坐滑竿游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