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斯文掃地

這讓老徐說准了,笑道:「我說不用著急吧?走,我們下山坐茶館去。」胡玉花將嘴一撅,頭又一扭道:「你怕我們這唱花旦的孩子,還不夠招搖撞騙的,還要坐茶館去賣相呢。」楊艷華皺了眉道:「你這嘴實在是沒有一點顧忌,什麼話都說得出來,真是糟糕。」老徐笑道:「你們在台上不怕人看,在台下就怕人看嗎?」楊艷華道:「真的,我要和李先生借幾本小說書看。你在那裡喝茶,回頭我就來,我也正有事和你商量。」老徐眯了眼,笑著將馬牙齒全露了出來,點著頭道:「我恭候不誤。」楊艷華對於他的話,根本沒有加以理會,轉身就向山坡下面走。這裡一條路,直通木板橋上去,這是通到李南泉家裡去的。他站在路頭上躊躇了一會子,卻沒有跟著走。她到了那屋子走廊上,看到李先生不曾下來,就迴轉身來,向他招著手笑道:「你來呀,我等著你呢。」李南泉笑道:「請你等一等,解除了,我得去到洞子里去接我太太。真是對不起,請你在走廊上等一下。那裡不也是很陰涼的嗎?」他這樣說著,才轉回身去,卻看到太太衣服上,沾了許多污泥,一手提著布包袱,一手牽著玲兒,臉上現出十分疲倦的樣子。已是悄悄地站在身邊。她微笑著道:「你有先知之明,知道今日敵機不會來,在家裡招待上賓。」李南泉要說什麼,看那三位坤伶,都站在走廊上望著自己。若不辯白吧,這又實在是一樁冤枉。因笑道:「我正要去接你呢!你倒是回來了。」

李太太笑道:「你還是招待客要緊。天天跑警報,你接過我幾回?」李先生覺得夫人這話,充分地帶著酸味。所幸她說話的聲音很低,倒未必為楊艷華所聽見,只好不作聲。那楊小姐倒毫不介意,在走廊上說了句「李太太回來了」,就迎接過來。她看到李太太牽著小玲兒,又提了包袱,便笑道:「李太太,你是太累了。警報真是害人。」說著,人已走近。李太太點著頭笑道:「失迎得很,難得來的,坐會兒罷,咱們聊聊天。咱們這北京妞究竟說得來。」楊艷華蹲下地去,兩手摟著小玲兒,笑道:「你認不認得我?」小玲兒將手摸了摸她的小辮子,笑道:「我怎麼不認得你?你是楊艷華。那個是胡玉花,那個是王少亭。」說著,她把小手指著走廊另兩個坤伶。李太太笑道:「這孩子沒大沒小,叫姨媽。」楊艷華笑道:「這小妹妹真有意思,李先生常帶她去聽戲。小妹妹,你會不會唱?」小玲兒將兩隻小手摸了楊小姐的臉,笑道:「我會唱蘇三。」說著,將右手比了個小蘭花形,頭一扭,扭得童發一掀,她學著小旦腔唱道:「蘇三離了紅的縣,將身來在大姐前。」李南泉拍著手哈哈大笑。小玲兒指著她爸爸道:「哼!唱對了,你就笑。今天晚上,該帶我去聽戲吧?」

李南泉道:「好的,你拜楊姨作老師。」楊艷華牽著她的小手向家裡引,笑道:「拜我作老師,別折死我。這孩子挺聰明的,別跟我們這沒出息的人學,好好念書,作個女學士。實不相瞞,我還想拜李太太作老師呢。老師,你收不收我這個唱戲的作學生?」說時,回過頭來望著李太太。這句話說得李太太非常高興,她笑道:「楊小姐,你說這話,就不怕折死我嗎?就是那話,都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咱們交個朋友,這沒有什麼。」她在高興之餘,趕快在身上掏出了鑰匙,將門開著,把三位女賓引了進去,那王嫂也提著包袱,引著孩子回來了。李太太笑道:「快燒開水罷。」楊艷華道:「逃警報回來,怪累的,休息休息,別張羅。」李太太道:「我們是沒什麼招待,只好是客來茶當酒。」胡玉花向同伴笑道:「李太太是個雅人,你看她,全是出口成章。」李太太笑道:「雅人?雅人的家裡,會搞得像雞窩一樣?我也是無聊,近日來日子長,常跟著我們這位老師念幾句舊詩。」說著向李南泉笑著一努嘴。楊艷華笑道:「李先生,你們府上是反串《得意緣》,太太給先生作徒弟的。」他笑道:「家庭的事,你們作小姐的人是不知道的。我有時照樣拜太太作老師。」他說著話,正在把太太躲警報的東西,一樣樣地向後面屋子裡送。那個唱小生的王少亭,倒是不大愛說話的人,看了只是抿嘴微笑。楊艷華道:「你笑什麼?」她低聲笑著道:「你這才應該學著一點吧!你看李太太和李先生的愛情是多麼濃厚。」

這輕輕的言語,恰恰女主人聽到了,她笑道:「這根本談不上,我們已是老夫老妻,孩子一大群。」她說著話時,將靠牆桌上反蓋著的幾隻粗瓷茶杯,一齊順了過來。楊艷華道:「你還是別張羅,我們馬上就走。來此並無別事,和您借幾本小說書看看。料無推辭的了。」李太太笑道:。「楊小姐三句話不離本行,滿口戲詞兒。」她笑道:「真是糟糕,說慣了,一溜就出了嘴。有道是……」她立刻將手蒙了嘴,把話沒說下去。胡玉花笑道:「差不點兒,又是一句戲詞。」於是大家全笑了;李先生在裡面屋子裡,也笑了出來。李太太在一種歡愉心情下,指著竹製書架子笑道:「最下那一層堆著的,全是小說,三位小姐自己拿罷。」楊艷華先道了聲謝,然後在書架子上挑好了兩套書放在桌上。因道:「李太太,我絕對負責,全書原樣歸還,一頁不少。」李太太笑道:「少了也不要緊,咱們來個交換條件,你把《寶蓮燈》給我教會。」楊艷華道:「這還成問題嗎?只要你有工夫,隨便哪天,您一叫我我就來。」李先生笑道:「楊老闆,你若給我太太說青衣,你得順便教給我鬍子。」太太玩票,我有一個條件,就是不和別人配戲。」李太太笑道:「你聽聽,他可自負得了不得,我學戲是專門和她當配角的。」胡玉花搖搖頭道:「那倒不是,李先生是怕人家佔去了便宜。其實那是無所謂的。我們在台上,今天當這個人的小姐,明天當那個人的夫人,我還是我,誰也沒沾去我一塊肉。怕人家佔便宜就別唱戲。唱戲就不怕人家佔便宜。」楊艷華站在一邊,只管把眼瞪著她。但是她全不理會,還是一口氣要把話來說完。楊艷華將書夾在腋下,將腳微微一頓道:「走罷!瞧你。」胡玉花向李氏夫婦道著「再見」,先走了。主人夫婦將三位坤伶送走了,還站在走廊上看她們的背影。那鄰居吳教授,敞開了身上的短袖子襯衫,將一條半舊毛巾塞到衣服里去擦汗,口裡不住地哼。

李先生笑道:「吳先生可累著了。」他嘆了口氣道:「俺就是這份苦命,沒得話說。」說著,他一笑道:「俺就愛聽個北京小妞兒說話。楊艷華在你屋子裡說話,好像是戲台上說戲詞兒,俺也忘了累了,出來聽聽,不巧得很啦!她又走了。俺在濟南府,星期天沒個事兒,就是上趵突泉聽京韻大鼓。」吳太太在她自己屋子裡插嘴道:「俺說,伲小聲點兒吧,人家還沒走遠咧!這麼大歲數,甚麼意思?」吳先生擦著汗,還不住地搖著頭,咬了牙笑。李太太道:「吳先生這一笑,大有文章。」他笑道:「俺說句笑話兒,她都有點兒酸意。李太太,你是開明分子,唱戲的女孩子到你府上來,你滿不在乎。」李太太還不曾答言,隔壁鄰居奚太太走過來了。她頭上扎了兩隻老鼠尾巴的小辮子,身上新換了一件八成舊的藍花點子洋紗長衫。光著腳,踏著一雙丈夫的漆皮拖鞋,滴答滴答,響著過來,像是剛洗過澡的樣子。她笑道:「李太太是老好先生,我常要打抱不平;她是受壓迫的分子。」李先生抱著拳頭拱拱手笑道:「高鄰!這個我受不了。當面挑撥,我很難說話。奚先生面前,我也會報復的。」奚太太將頭一昂道:「那不是吹,你報復不了。老奚見了我,像耗子見了貓一樣。」那位吳先生在走廊那頭,還是左手牽著襯衫。右手拿著毛巾擦汗。又是咬著牙,捻著花白鬍樁子笑。奚太太立刻也就更正著道:「也並不是說他怕我。我在他家作賢妻良母,一點嗜好都沒有,他不能不敬重我。」

李太太笑著,並不曾答一句話,轉身就要向屋子裡走。奚太太搶著跑過來幾步,一把將她的衣服抓住,笑道:「老李,你為什麼不聽我的話。不要緊,我們婦女們聯合起來。」她說時,把左手捏了個拳頭舉了一舉。李太太被她扭住了,可不能再置之不理,因站定了笑道:「你說的話,我完全贊同。不過受壓迫,倒也不至於。我們兩口子,誰不壓迫誰。唯其是誰不壓迫誰,半斤碰八兩,常常抬杠。」奚太太隨著她說話,就一路走到她屋子裡去。李南泉將兩手背在身後,還是在走廊上來回地走著。吳先生向他招了兩招手,又點點頭。李先生走了過去,吳先生輕輕道:「這位太太,銳不可當!」李南泉笑道:「那倒沒有什麼。躲了大半天的警報,早上一點東西沒吃,而且每天早上應當灌足的那兩杯濃茶,也沒有過癮。」他正說到這裡,傭人王嫂,一手端了一碗菜,走將過來,笑道:「就吃晌午了,但是沒有啥子好菜。」李先生看時,她左手那碗是黃澄澄的倭瓜塊子,右手那碗,是煮的老豌豆,不過豌豆上鋪了幾條青椒絲,顏色倒是調合的。他正待搖搖頭,大兒子小白兒,拿了一張鈔票,由屋子裡跑了出來。便叫住道:「又跑,躲警報還不夠累的。」小白兒望了父親道:「這又怪人,媽媽說,老倭瓜你不吃的,老豌豆又不下飯,叫我去給你買半斤切面來煮得吃。還有兩個雞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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