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誰征服了誰 第十回 凄涼的童歌

李步祥是個作小生意買賣的人,他的思想很頑固,也不妨說他的舊道德觀念,還保存了一點。他對於這幾對男女隨便的結合,頗不以為然。尤其是賈經理那樣一文錢看成磨子大的人,這時和那樣揮金如土的朱四奶奶混到一處,太不合算。由海棠溪到南溫泉不過是十八公里,一天有六七次班車可搭,他們不坐班車,卻要坐小座車,大後方是根本買不著汽油,買酒精也有限制的,為什麼這樣浪費?到南溫泉去洗個溫泉澡,值得這樣地鋪張嗎?他存了這個意思,倒要觀察一個究竟。

三小時以後,他坐著公共汽車,也到了南溫泉。他向車站外一張望,就首先看到賈經理坐的那輛藍色汽車,停路邊,果然是他們到這裡來了。他被好奇心衝動,索性走到溫泉浴塘門口去探望一下。

這浴塘在一片廣場中,四邊栽著有樹,當他正在樹外徘徊的時候,他發現了魏端本先生帶了兩個孩子,坐在另一團樹陰下。兩個小孩子雖然都還穿的是舊衣服,然而已經是弄乾凈了。那個小女孩子,穿一套白花布帶裙子的女童裝,頭髮梳得清清楚楚的,還系了一個新的紅結子。正圍著一群人,對他們看著。魏端本手裡拿了一把琴,坐在草地上。李步祥一看奇怪,也就遠遠站著看了下去。

圍著的人,笑嘻嘻地看了他們,那女孩子四處向人鞠躬,也就有人在身上掏出鈔票來扔在地上。小男孩才是三歲多,走路還不大十分穩,他跑過去拾著鈔票,然後作個立正姿勢橫了三個指頭,比著額角,行一個童子軍禮。他上身穿草綠色小褂子,下套黑褲衩,光著腿子赤了只腳,踏著小草鞋,倒不是乞丐的樣子,因之他這份動作,引得全場哈哈大笑。

魏端本道:「謝謝各位先生,再唱兩個歌,我們就休息了。諸位先生,我這也是不得已,小孩子太小,不能多唱。兩個小孩,來,我們先唱《義勇軍進行曲》。」於是男女兩個小孩並排站著,等了拉胡琴過門。魏端本坐在草地上,拉著胡琴。一小段過去,兩個小孩比著手勢,就在人圈子中間唱起來。

這雖是大家耳熟能詳的歌詞,因為是兩個很小的孩子唱,而且又是比著手勢的,所以大家也還感到稀罕。這個歌唱完了,大家鼓了一陣掌,魏端本也點點頭,笑道:「謝謝各位捧場。」

人群中有人道:「小孩兒,再唱一個《好媽媽》,我們買糖你吃。喂!老闆,你再讓他們唱個《好媽媽》。」魏端本點頭道:「好!各位多捧場,小娟娟,唱《我的好媽媽》。」於是兩個孩子站著,他又拉起胡琴來。孩子們唱著,歌詞倒是很清楚的。他們比著手勢唱道:

我的媽媽,是個好媽媽。年紀不多大,漂亮像朵花。爸爸愛她,我們也愛她。

她不作飯,不燒茶,不作衣,也不當家。爸爸沒錢,養活不了她。她不會掙,只會花,爸爸沒錢,養活不了她。

我的媽媽,是個好媽媽。年紀不多大,漂亮像朵花。爸爸愛她,人家也愛她。

她要戴金,要穿紗,要鑽石,也要珠花,爸爸沒錢,養活不了她。別人有錢,供她花,她丟下我們,進了別人家。

我的媽媽,是個好媽媽。年紀不多大,漂亮像朵花。爸爸想她,我們也想她。

她打麻將,打唆哈,會跳舞,愛坐汽車,愛上那些,就不管娃娃。我們沒媽,也沒家,到處流浪,淚流像拋沙。

唱到最後兩句,四隻小手,先後揉著眼睛,作個要哭的樣子。全場看的人,鼓了一陣掌。忽然有個女人的聲音叫道:「喲!這兩個小孩唱得多麼可憐。來,小孩兒,我給你們一點錢。」李步祥看時,正是朱四奶奶由人叢里擠出來,左手握著女孩兒的小手,右手拿了一卷鈔票,塞到她手上。

魏端本卻不認得朱四奶奶,立刻站起來,兩手抱著胡琴,向她連連地拱了幾個揖,笑道:「多謝多謝,要你多花錢。」朱四奶奶道:「這是你的兩個小孩兒嗎?」魏端本道:「是的,太小了,沒法子,唱兩支簡單的歌子,混混飯吃吧。」

朱四奶奶道:「這歌詞是你編的嗎?真夠諷刺的呀!」魏端本搖搖頭笑道:「我也不大認識字,怎麼會編歌詞呢?」朱四奶奶看他穿件舊的藍襯衫,下套短褲衩,還是一根舊皮帶束著腰,不像個沒知識的人。便笑問道:「這兩個小孩的媽呢?」魏端本笑著沒作聲。朱四奶奶就問小娟娟道:「小妹妹,你的媽呢?」她倒是不加考慮,答道:「我媽走了。」賈經理也隨在四奶奶身後,這就走向前笑道:「這還用得著問嗎?聽他們唱的歌就知道了。」

朱四奶奶道:「小妹妹,你姓什麼,叫什麼名字,幾歲了?」她道:「我姓魏,叫娟娟,六歲了。」魏端本就也迎上前來向朱四奶奶拱拱手道:「落到這步田地,我們是非常慚愧的,實在不好意思說出真名實姓來。請原諒吧。」說畢,只管拱手。朱四奶奶在兩個小孩頭上,撫摸了一下,也就走開了。

魏端本抱著胡琴向觀眾作了個圈圈揖,笑道:「多謝各位幫忙。小孩子太小,唱多了,怕他受不了,讓他們去吃點東西,喝口茶。明天見吧,明天見吧。」於是大家也就紛紛而散。

李步祥站在樹後看了很久,驚得呆了。現在見魏端本面前沒人,就走向前,叫了聲魏先生。他道:「哦!李老闆,真是騎牛撞見親家公,倒不想在這裡見著面。唉!言之慚愧。」

李步祥道:「這是怎麼回事?你又不擺書攤子了?」魏端本道:「還不是賺不到錢?我也是異想天開,以為勝利快要到了,將來回家,川資都沒有,我怎麼辦呢?眼睜睜就陷在四川嗎?因為這兩個孩子平常喜歡唱歌,我就想得了這麼一個法子,我拉琴,他兩個唱。」說到這裡,把聲音低了一低,笑道:「小孩子所唱,還有什麼可聽的,也就靠人家看到,生一點同情之心吧。不想糊裡糊塗。這一寶我就押中了。我可以利用這個法子,沿著公路賣唱,賣到江南去。」

李步祥對爺兒仨看了一看,笑著嘆口氣道:「倒沒有想著你們走這條路。小妹妹你認得我嗎?」娟娟道:「我怎麼不認得?那天你給我們廣柑吃的。」魏端本道:「哦!那天孩子病了,悄悄地送孩子水果吃的就是李老闆,我真荒唐,受了人家好處,找不著恩人。」

李步祥伸了手在頭上一陣亂摸,笑道:「這話太客氣。過去的事也不必說它了。你們今天下鄉來,總還沒有落腳的地點。我的家就住在這街後,你爺兒三個就住到我們家去,好嗎?」魏端本把胡琴夾在肋下,抱了拳頭道:「我們現在是走江湖的人了。應當開始訓練到處為家的精神。我今天晚上就住在街上小客店裡,晚上無事,我們坐坐小茶館吧。我要帶孩子吃飯去了。」說著,牽了孩子點頭就走。

李步祥站在廣場上,發獃了幾分鐘。心想:天下事真有這樣巧的。我今天親眼看到魏太太和新愛人坐長途汽車上貴陽去了。我又親眼看到這兩個孩子在這裡賣唱,聽魏先生編的那個歌,是多大的牢騷?我要把實話告訴了他,他更要氣死。魏太太原也沒有什麼大毛病,就是趕賭趕瘋了。越賭越輸,輸了就什麼錢都肯要。更巧的,是魏端本受了四奶奶的錢,他很感激她。不知道這個女人,也是害了他太太的一個。

他思前想後地呆站了一會,方才回家,回家之後,倒不怎麼挂念生意,倒是魏先生這件事橫擱在心裡,覺得不告訴他實情,心裡悶不住這個啞謎,要告訴他,又怕增加這可憐人的痛苦。悶了大半天,到了晚上,他想著看看他是否還在這個鎮市上,到底還是到街上來張望一下。在街的盡頭,又聽到了胡琴聲。那胡琴的譜子,正是白天所聽到的《好媽媽》。

順了那歌聲走去,只見一爿茶館外面,圍了一群人。那裡正有幾個露天攤販,他們點著長焰瓦壺油燈,在燈火搖搖中,看到魏家兩個孩子,又站在街沿上比著唱著,圍著看的人,都鼓掌叫著好。魏端本坐在人家台階石上,陪著拉了幾段胡琴。

李步祥因為人家是買賣時間,沒有敢向前去打岔。直等兩個小孩子唱完了,向觀眾要錢的時候,他才由人叢中,緩緩地擠了向前。魏端本坐在台階石上,正是四處張望著出錢的人,當然李步祥擠出了人群,他就看見了。於是提了胡琴迎向前道:「我兄真是信人,我現在沒事了,請到茶館子里喝碗茶吧。」李步祥道:「下鄉來,總是沒什麼事的時候,在家裡也無非是睡覺,倒不如來找老朋友談談為妙。」

李步祥和魏端本,實在談不上是什麼老朋友的,可是是他說出了老朋友這句話,卻給予了魏端本一種很大的安慰。因為在這個社會上,已經沒有人認他為朋友,更不用說是老朋友這句話了。他握住李步祥的手道:「李老闆,我現在有一個新發現,找著朋友談天,是人生最痛快的事。以前我為什麼沒有這個感想,我倒是不懂。」說著話拉了就向茶館子走。

兩個孩子,各人手上拿了一卷票子,當然也跟過來了。魏端本找了一副避著燈光的座頭,和李步祥謙遜著坐下。李步祥倒是很關心這位魏先生的。坐下來,首先就問道:「老兄爺兒三個,已經吃了飯沒有?」魏端本先嘆了口氣道:「我不是說孩子唱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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