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誰征服了誰 第九回 有錢然後有閑

朱四奶奶為什麼請吃這頓便飯,賈經理還有些莫名其妙。照著普通人的習慣,當然是要向銀行里借錢,才向銀行老闆拉攏。朱四奶奶為了買黃金儲蓄,才把原有的儲蓄券在銀行里押款,以便調動現金,再去套買。現在黃金官價已升高到了五萬一兩,已經沒有大利可圖,四奶奶那種聰明人,應該不會去做這樣的傻事。那麼,這就另外有事相求了。那是什麼事呢?必須知道她是一種什麼要求,才好先想得了答詞來應付這個竹杠。他心裡有了這麼一個念頭,所以談笑著吃過飯以後,他就表現著緘默。

主人讓到小客廳里來坐,用大的玻璃缸子裝著廣柑白梨桃子待客。四川地方,任何農產物,都比下江早一兩個月,但冬季的水果,能和夏季的水果一同拿出來,那還是非特別有錢的人不辦。賈經理立刻又有個感想:朱四奶奶手上還是有錢,也許她不會向銀行來借錢的。於是很從容地坐著吃水果。

徐經理靠近了他坐著,就向了他笑道:「賈先生,黃金官價一提高,作黃金倒把不行了,這些人不亂抓頭寸,銀根又該松下來了吧?」賈經理道:「雖然金子的漲落,很可影響到銀根的鬆緊,但是重慶市面上的金融,千變萬化,而各商業行庄,各走的路子不同,所以不能完全用黃金價格去看金融市場。徐先生貴公司,完全是經營生產事業,不會受市場金價高低的波動吧?」

徐先生原來很沉默,他只有看到魏太太的脂粉面孔,有時作一陣微笑。不過談到了生意經,也就興奮起來了,搖搖頭道:「不那麼簡單,鋼鐵,紗布,糖,我們都經營過,不是原料不夠,就是沒有出路。現在我們是專營酒精。印度的輸油管,已經通到了昆明,眼見酒精又沒有了多大的出路。不過湘西和四川境內,現在還談不到用汽油,暫時可以維持一個時期。勝利是慢慢的接近了,我們不能不早早的作複員計畫。最近我也想到貴陽去看一趟。」

朱四奶奶正握著魏太太的手,坐在對面一張沙發上,這就接了嘴道:「徐經理不帶個伴侶同走嗎?」他道:「我去個十天半月就回來,只是觀察,沒有什麼事要辦,我不打算帶同事的去。」朱四奶奶將嘴向魏太太一努。笑道:「誰管你同事的,我是問你帶不帶她去?」他笑道:「我當然是很歡迎的。」魏太太因范寶華坐在旁邊,不便說什麼,只是微笑。

曼麗正將一隻廣柑,在碟子里切成了四辦。她就把手上的賽銀水果刀子,把碟子在茶几上向對面撥動,因為范寶華就坐在茶几對面。她將下巴微微點著,笑道:「老范,給你吃。」他笑著說聲謝謝。曼麗笑道:「不用謝,這是我運動運動你。到四川來了這麼多年,還沒有去過成都,這實在是個遺恨。馬上勝利來到,我們就要出川,這時還不到成都去看看,那就更少到成都去的機會了,老范什麼地方都熟,能不能夠在公路局給我找張到成都的車票?」

范寶華道:「這好辦,你什麼時候走?」曼麗道:「我不是要普通的車票,我要坐特別快車,有位子的車票。」范寶華道:「那也好辦,告訴我日子就行。」朱四奶奶向他瞟了一眼道:「你不是對我說,要帶百十萬元到成都去玩上幾天嗎?你自己買票,和曼麗帶買一張就是。」

范寶華心想:我幾時說過要到成都去?但他第二個感覺,跟著上來,只看朱四奶奶那眼色,就知道她是有意這樣說的。便笑道:「我最近是要去一趟,也不光是遊歷,有點生意經可談,但日子還沒有定。」朱四奶奶道:「那你就提前走吧。」范寶華道:「我的日子很活動,可以隨便提前。東方小姐什麼時候走?」她笑道:「老實說,我想揩揩你的油,同你一路走。路上有人照應,你哪天走,我就哪天走。我在重慶是閑人一個。」

賈經理一旁冷眼看著,心想:這倒乾脆,一個人帶一個如花似玉的出門遊歷,而且一說就成。進了這朱四奶奶公館的門,那就是有艷福可以享受的。他吸著紙煙,雖不說話,臉上可也很帶了幾分笑意。

朱四奶奶也是在碟子里切了一個廣柑,然後將碟子端著遞到他手上,笑道:「賈先生,先來個廣柑?我們都是有責任的人,離不開重慶,想出去遊歷,這是不可能的事了。到了星期日,只好郊外走走了。」她這樣說著,雖沒有指明是相邀同去,可是她提了個星期日。四奶奶有什麼星期不星期哩,那分明是有邀為同伴之意了。兩手接過她的碟子,就點了頭笑道:「這話贊成之至!這個星期日,我或者可以借到朋友一輛車子,那時我來奉邀四奶奶吧。」

四奶奶張嘴微笑著,對他瞟了一眼,卻沒有說什麼。她越是不說話,這做作倒越讓賈先生心裡如醉如痴,只有帶了笑容,低頭吃那廣柑。

大家坐著談了一會,還是徐經理略少留戀的意思。他向魏太太道:「我要到公司里去看看了,晚上我買好了電影票子等你吧。」魏太太站起來,笑著點了兩點頭。徐經理和賈范兩人都握了一握手,然後迴轉頭來低聲向魏太太道:「怎麼樣?你送我一送嗎?」魏太太站在他面前,彎著眉毛,垂了眼皮,輕輕地答應了一聲,也不知道說的是什麼。只見徐經理滿臉是笑地走著。魏太太倒不避人,就跟了他後面,走出客廳去。

魏太太出去了有十分鐘之久,方才迴轉客廳來。朱四奶奶向她笑道:「徐經理請你看電影,都不帶我們一個嗎?」她笑道:「你早又不說,你早說我就叫他多買兩張票了。」四奶奶笑道:「徐先生果然要請我們看電影,就不必我們要求了。當然,徐經理不是捨不得這幾個錢。大概為了要請我們就有點不方便吧。」魏太太笑道:「那有什麼不方便呢?大家都是朋友,請誰都是一樣。」她說這話時,臉色表現得沉重,而且故意地對范寶華看了一眼。范寶華倒是裝著不知不覺,還是和曼麗談話。

賈經理看他兩人椅子挨了椅子坐著,各半扭了身子,低聲下氣地帶笑說話,大概暫時沒有離開的意思。自己銀行里的業務,可不能整下午地拋開,對朱四奶奶看了一看,笑道:「我和徐經理一樣,閑不住,下午還要到行里去看看,改日再來奉看。」朱四奶奶笑道:「那我也不強留你了。你要到我這裡來,你就先給我一個電話,我會在家裡等候你的。」

賈經理帶著三分愛不能舍的情形,慢慢地站了起來,慢慢地走出了客廳,站在大門口,讓朱四奶奶出來相送。朱四奶奶出來了,他站在階沿下,只管拱手點頭,然後笑嘻嘻地告別。

在四奶奶這公館附近,全都是些富貴人家,因為由這裡走上大街,有二三百級山坡路,所以有那些也算投機生意的人,把轎子停在樹陰底下,專等幾家上街的人。他們曾看見這位賈經理是坐著轎子來的。他由朱公館裡出來,料著他還是要坐轎子走的,轎夫立刻圍攏了來,叫著:「老爺,上坡上坡。」

賈經理看到朱四奶奶還沒有走進屋去,就對轎夫道:「你們抬一乘乾淨一點的轎子來。」等到轎夫把轎子抬來了,再回頭看朱四奶奶,人家已進去了。他卻把手握了鼻子,搖著頭道:「不行不行!你們的轎子髒得很,我不坐了。」其中有個轎夫道:「朗個髒得很,剛才就是我抬下來的嗎。」賈經理也不理。會他這話,自行走去。

不想他走得急促,走出了石板路,一腳踏入淺水溝里。幸是溝去路面不過低,他只歪了歪身子,沒有摔倒,趕快提起腳來,鞋子襪子,全已糊上了黑泥。轎夫們老遠地看到哄然一陣大笑,有人道:「還是坐了轎子去好,一雙鞋值好多錢,省了小的,費了大的。」賈經理回頭瞪了他們一眼,將泥腳在石板上頓了兩頓,徑直地就走了。

走到山坡中間,氣吁吁地就在路旁小樹下站了一站,藉資休息。這就看到一個胖子,順著坡子直溜下來。到了面前,他就站住腳,點個頭叫聲賈經理。他也只好回禮,卻是瞪了眼不認識,那胖子笑道:「賈經理不認得我了。我和范寶華先生到和貴行去過兩回。我叫李步祥。」他哦了一聲,問道:「李先生,你怎麼也走到這條路上來了。」他說這話,是沒有加以考慮的。因為他覺得李步祥是一位作小生意買賣的人。這種人掙錢是太有限了,他不會讓朱四奶奶看人眼,也不能不量身價,自己向這裡跑。

李步祥恰是懂了他的意思,笑道:「我也是到朱四奶奶公館裡來的,她雖然是一位摩登太太,倒也平民化。什麼人來,她都可以接見的。我聽說老范在她這裡,我有點事情來找他,請他趕快回去。」賈經理笑道:「老兄又在市場里聽到了什麼謠言?黃金官價大概今天會提高吧?」李步祥笑道:「黃金夢作到了前天,也就可以醒了,不會再有誰再在金子上打主意。」

他一面說著,一面向賈經理身上打量,見他上身穿了一套不合身材的西服,而腳下兩隻皮鞋,卻沾滿了污泥,甚至連皮鞋裡的襪子,都讓污泥沾滿了,可以說全身都是不稱。但雖然是全身不稱,他也必有所謂,才換上這麼一套衣履的。於是向他笑道:「賈經理也是到朱公館去的嗎?」他臉上現出躊躇的樣子,將手摸摸下巴,帶了微笑道:「我和這路人物,原是結交不到一處的,不過她正式請我,我也不能不到,我是吃完了飯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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