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誰征服了誰 第三回 魔障復生

陶太太這個要求,在李步祥看起來,倒是很平常的。什麼人都變賣了東西來作黃金生意,她把那用不著的皮貨變成黃金,那不是很好的算盤嗎?便在一旁湊趣道:「陶太太現在的生活,也很是可憐,范先生路上若有熟人願意收買皮貨的,你就和她介紹介紹吧。」范寶華很是怕她開口借錢,就連連地點了頭道:「好的好的,我給你留心吧。」說著,他拔步就走。

李步祥倒是不好意思向人家表示得太決絕,只得站在屋檐下向她點了頭,微笑道:「陶太太現在是太辛苦了,是應當想一個翻身的法子。伯笙走的這條路子也算是個發財的路子,等他回來了就好了。」

陶太太看了范寶華已經走遠,笑道:「發財的人,就是發財的人,他生怕我們沾他什麼光。其實我不要沾什麼光,我是來碰碰機會,看看那位魏太太在不在這裡?她不要魏先生,那也算了,這年月婚姻自由,誰也管不著她。只是她那兩個孩子,總是自己的骨肉,她應該去看看,有一個孩子,已經病倒兩天了。魏先生自己要作買賣,又要帶孩子,顧不到兩頭,只好把那攤子擺在那冷酒店門外,那就差多了。」

李步祥道:「他不是在賣報嗎?」陶太太道:「白天擺小書攤子,晚上賣晚報,這兩天不能賣報了。真是作孽,他想發個什麼財,要買什麼金子呢?當個小公務員,總比這樣好一點吧?」

李步祥站著想了一想,點著頭道:「你是一番熱心,我知道。魏太太不會到這裡來的,她現在和闊太太闊小姐在一處了。你這話,我倒是可以轉告她。我要陪范先生去作筆生意,來不及多談。有工夫,我明天去回你的信吧。」他說畢,也就走開。

范寶華在街邊等著他呢。問道:「準是她和你借錢吧?」李步祥笑道:「人窮了,也不見著發財的人就紅眼。她倒是另有一件事訪到這裡來的。」因把陶太太的話轉述了一遍。

范寶華搖搖頭道:「那個女人,雖然長得漂亮,好吃好穿又好賭,任什麼事不會幹,姓魏的把她丟開了,那是造化,要不然,他也許還要坐第二拘監所。今天我的生意做妥了,我倒可以周濟周濟他。快點去把這筆買賣作成吧。」

他口裡說著快,腳下也就真的跟著快。向李步祥道:「走上坡路,車子比人走慢得多。走吧。」說著,他約莫是走了二三十家店面,突然停住了腳步,向他笑道:「這個不妥。我們趕上門去將就人家,也許人家更要捏住我們的頸脖子。東西少賣幾個錢,我倒是不在乎。若是人家拖我兩天日子,那我就全盤計畫推翻,還是你去接頭,我在家裡等著。只要今天晚上他們能交現款,我就再讓步個折扣,也在所不惜。老李,人在這個時候,是用得著朋友的。你得和我多賣一點力氣。」說時伸手連連地拍了他的肩膀。他也不等李步祥回答,就向回家的路上走了。

他到了家,那位當家的吳嫂看了他滿臉焦急的樣子,知道他又是在買金子。因為每次收買金子,他總要緊張兩天的。便向他微笑道:「你硬是太忙。發財要緊,身體也要緊。不要出去了,在家歇息一下嗎。消夜沒得。」說著,伸手替他接過皮包和帽子。

老范不由得打了個哈哈笑道:「我忙糊塗了,忘記了吃飯這件大事。我生在世上,大概不是為吃飯來的,只是為掙錢來的。好,你給我預備飯。」他說著話,人向樓上走。走到樓梯半中間,他又轉身下來,站在堂屋中間,自搔頭髮自問道:「咦!我忘了一件什麼事,想不起來,但並沒有忘記什麼東西。哦,是了,我的皮包沒有拿回來。吳嫂,暫不開飯我出去一趟,馬上就回來。」

吳嫂和他捧著茶壺走來,笑道:「喝杯茶再走嗎。應了那句話,硬是搶金子。」他道:「我把皮包丟在寫字間了。有圖章在裡面,回頭我等著用。」吳嫂笑道:「硬是笑人。皮包你交給我,我送到樓上去了,你不曉得?」范寶華笑道:「是的是的,你在門外頭就接過去了,不過我總忘記了一件事。」

吳嫂斟了一杯茶,雙手遞給他,笑道:「不要勒個顛三倒四。是不是沒看著晚報?」他道:「不是為了夜報,但我的確也忘了看,你給我拿來吧。」他端了茶杯,坐在椅子上慢慢地喝著,眼睛還是望了茶的顏色出神,見杯子里漂著兩片小茶葉,他就看這兩片茶葉的流動。

吳嫂站在身邊道:「看報,不要啥子,你回回作金子都賺錢,這回還是賺錢。」她把晚報放在他茶杯子上,笑道:「你看報,好大的一個金字。」范寶華順眼向報上看去,果然是報上的大題目,有一個金字。這個金字,既是吳嫂所認得的,當然他更是觸目驚心,立刻放下茶杯,將晚報拿起來看。歐洲的戰事國內的戰事,他都不去注意,還是看本市版的社會新聞。那題目是這樣的寫著:「黃金加價,即將實現。」他立刻心裡跟著跳了兩跳。

他還怕看得有什麼錯誤,兩手捧了報,站在懸著電燈光底下,仔細看著。那新聞的大意,是黃金加價問題,已有箭在弦上之勢,日內即將發表,至於加價多少卻是難說,黃金問題,必定有個很大的變化。若是不加價,政府可能就會停止黃金政策的繼續發行。老范看了那新聞,覺得對於自己所得的消息,並沒有錯誤。他把報看過之後,又重新地再看一遍。心裡想著,總算不錯,今天預先得著了消息,趕快就抓頭寸。這消息既然在晚報上登出來了,那不用說,明天日報會登得更為熱鬧。回頭李步祥把主顧帶著來了,只要給現錢,我什麼條件都可以接受。

他這樣的想著,將報拿著,兩手背在身後,由屋子裡踱到院子里去,由院子里又踱到屋子裡來,就是這樣來回地走著。吳嫂把飯菜放到堂屋裡桌上,他就像沒有看到似的還是來回地走著。吳嫂叫了幾聲,他也沒有聽到。吳嫂急了,就走過來牽著他的衣袖道:「朗個的?想金子飯都不吃唆?」范寶華這才坐下來吃飯。可是他心裡還不住地想著,假如李步祥失敗,就要錯過一個絕大的發財機會。他正吃著飯,突然地放下筷子碗,將手一拍桌子道:「只要有現款,什麼條件,我都可以接受。」

吳嫂站在一邊望了他,臉上帶了微笑,正有一句話要問他。桌子一響,她嚇了身子震動著一跳,笑道:「啥子事?硬是有點神經病。」范寶華回頭看了她笑道:「你懂得什麼,你要在我這個境遇,你會急得飛起來呢。」

李步祥在門外院子里答言道:「范先生,有客來了。」范寶華放下筷子碗,迎到屋子外面來,口裡連說著歡迎。但他繼續到第三個歡迎名詞的時候,感覺到不妥,還不知道來的人屬於百家姓上哪一姓,怎好就說出歡迎的話來?因之,立刻把那聲音縮小了。

隨著李步祥走進屋子來的,也是一位穿西服的下江人。他黃黃的臉,左邊腮上,有個黑痣,上面還長了三根黃毛。這個人在市面上有名的,諢號穿山甲。范寶華自認得他。問道:「周經理,好久不見,用過晚飯沒有?」他笑道:「我們不能像范先生這樣財忙,現在已是九點多鐘了,豈能沒有吃過晚飯?你可以自便,等著你用過了飯,我們再談吧。」

范寶華餓了,不能不吃,而又怕占久了時間會得罪了這上門的主顧,將客人讓著在椅子上坐下了,又敬過了一遍茶煙,這才坐下去將筷子碗對著嘴,連扒帶倒,吃下去一碗飯,就搬了椅子過來,坐在面前相陪。先就說了幾聲對不起。

李步祥怕他們彼此不好開口,先笑道:「周老闆很痛快的。我把范兄的意思和他說了,他說在商業上彼此幫忙,一切沒有問題。」范寶華連說很好,又遞了一遍紙煙。

那穿山甲周老闆笑道:「都是下江商人,什麼話不好說。那個單子,我已經算好了,照原碼七折估計,共是二百四十二萬。說一是一,說二是二,我們就照單子付款。不過那時間太晚了,連夜要抓許多現款,實在不是容易事。現在我只找到二百萬本票,已經帶來,都是中央銀行的,簡直當現鈔用。這對於范老闆那是太便利了。」說著在身上掏出一隻透明的料器夾子,可以看到裡面全是本票和支票。他掏出幾張本票,交到范寶華手上,笑道:「這是整整二百萬。至於那四十二萬零頭,開支票可以嗎?」

范寶華雖然不願意,可是接過了人家二百萬本票,就不好意思太堅執了自己的意見,點頭道:「當然也可以。不過我明天上午就得當現款用,支票就要經過銀行一道交換的手續與時間。」穿山甲道:「若是范老闆一定要本票,今晚上我去和你跑兩家同業,作私人貼現,也許可以辦到。為了省去麻煩起見,兩萬你不要了,我去找四十萬現鈔給你,好不好。」

范寶華道:「若是貼現的話,我還是要本票,兩萬就不要了吧。」穿山甲向他笑道:「痛快,三言兩語,一切都說妥了,不過這批五金,並不是我要,我和別人拉攏的,大家都是朋友,我不能說要傭金的話,你總得請請客。」

范寶華笑道:「沒有問題,明天晚上我請你吃飯。」穿山甲笑道:「彼此都忙,也許沒有工夫。我看你單子上開有燈泡兩打,你又塗掉了,大概因為不屬於五金材料的緣故。你就把兩打燈泡送給我吧。」范寶華道:「這是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