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誰征服了誰 第二回 一連串的好消息

魏太太的微笑,不僅是難為情,她也這樣想著,我也眼看到范寶華出賣他的財產,而且也可以說是賣給自己的好友。在范寶華交易成功以後,到朱公館來和四奶奶道謝,她也就一同隨四奶奶出來相見。范寶華看到她,首先是一驚,她不但裝扮得更是漂亮,而且臉上和手臂上的肌肉,長得十分豐潤。這已到了四川的初夏季節。魏太太穿了一件藍綢白花背心式的長衫,兩隻肥白的手臂完全露出。在左臂上圍了一隻很粗的金膀圈,當大後方大家全著了黃金迷的日子,凡是佩戴著新的金器品,那就是表示了那人有錢。

她在朱公館住了這些時候,已是應酬爛熟,這就伸出一隻手來和他握著,笑問道:「范先生更發財了吧?」他道:「發財?我瞞不了四奶奶,我把老底子都抖著賣了。」

賓主落了座,范寶華首先表示道:「今天來此,並無別事,特意來和四奶奶道謝,這爿店倒出了,你給我幫了不小的忙,因為上個比期,我聽到說黃金官價快要升到五萬了,我就大膽借了一筆錢,作了一百五十兩黃金儲蓄,利息是十一分。不想儲蓄券買到手了,偏偏是官價沒有提高。昨天的比期,我若不還錢,又得轉一個比期,那我就要蝕本了,前天我把倒店的這筆錢得著了,昨天還了債,而且是喜事成雙,大概明後天官價就要提高,這個消息,我得的十分準確。四奶奶可以趁此機會趕快作點黃金儲蓄吧。」

四奶奶笑道:「作黃金生意的人,天天自己騙自己,總說是黃金官價要提高。財政部長,比作生意的人,還要聰明得多,他不會讓老百姓佔便宜下去的。」范寶華道:「那是當然。不過現在黃金黑市是八萬上下,一兩黃金比官價貴四五萬元,財政部能夠老是這樣吃虧下去嗎?」

朱四奶奶點著頭道:「那是當然。不過三萬五的黃金現在還可以儲蓄,到了五萬就動不得了。你若是願意出四萬的價錢,我這裡有朋友託賣的幾十兩儲蓄券,八月底到期。」范寶華道:「真的,那是兩萬官價定的了。」

四奶奶道:「那就憑你去計算吧。反正你現在出四萬,三個月後至少撈回八萬。」范寶華大為興奮,不由得站起來問道:「多少兩呢?」四奶奶道:「五十多兩,分四張儲蓄券。你要接受,就趁早。這是兩位小姐輸了錢,抵押賭博帳的。」范寶華拍了手道:「我全要,我全要!」

魏太太坐在一邊看到,微笑道:「范先生對於買金子還是這樣感到興趣。」范寶華道:「我穩紮穩打,又不冒一點險,怕什麼的,至少是不賺錢,決不會吃官司。」她聽說,臉一紅,沒有話說,朱四奶奶把話扯開來道:「范老闆,言歸正傳,你要買這五十兩儲蓄券,四十八小時限期,過期我就賣給別人了。還有一層,若是官價宣布到五萬,你就帶了錢來,我也不賣,反正不能比官價還便宜些。」

范寶華站著向她拱了手道:「四奶奶再幫我一次忙,請你替我保留四十八小時。若是官價升到了五萬,那當然另作別論。」說時,他看到魏太太冷冷地坐在那裡,也向她拱了手道:「田小姐請你替我美言兩句,我若是賺了錢,一定請客。」魏太太只抿嘴笑著,沒有作聲。范寶華很知道她的身世,倒不介意她是否高興。他立刻注意到去籌款,就向四奶奶告別了。

他走著路,心裡就想著這將近二百萬的現鈔,要由哪裡出?唯一能和他跑腿的,還是李步祥,他連走了兩家談生意的茶館,把李步祥找著,請他到家裡吃午飯,並把朱四奶奶讓出五十兩黃金儲蓄券的話告訴他。問道:「老李,你能不能和我再跑兩天。我手上還有一小批五金材料,你去和我兜攬兜攬主顧看。」李步祥道:「五金材料,也不比黃金壞,留在手上,照樣的漲價。我看你還是把買得的黃金儲蓄券,送到銀行里去抵押,再套一批款子。用黃金滾黃金,這法子最簡單。」

范寶華笑道:「這個法子,我還要你說嗎?我手上的黃金儲蓄券,有十分之五六,都在銀行里,只有最後套來的一批,還放在手上。大概還有二百多兩。這二百多兩,拿去抵押,總還可以借到五六百萬。可是你得算算利錢,每個月負擔多少?我就是盡五十兩做,恐怕也要拿出八十兩去押,才套得出現款來。這樣套著,買的黃金儲蓄越多,手裡的存券就越少。反過來,利錢倒越背越多。所以我現在不想套著做了,願意拿現錢買現貨。五金變成金子,不賺錢也不會吃虧。」

李步祥將手摸摸頭,笑道:「若是據你這說法,黃金提高官價的事,一定是千真萬確的了。第一次黃金漲兩萬的時候,我失了機會,只買了幾兩。第二次漲三萬五的時候,我還是沒有趕上,只買了幾兩。這一次漲五萬以前,嚇!我得狠他一下。」說著一拍大腿,用腳在地面重重一頓。

范寶華道:「我老早不是說過了嗎?就是借錢干,也還比作普通生意強。」李步祥道:「你看這次黃金加價,會在什麼時候發表?」說著,他向范寶華的臉上看著,好像他的臉上就有一行行的字,能把這問題答覆下來。他笑道:「信不信由你,至多不會出一個禮拜。在銀行里擺著一字長蛇陣的人,搶著買黃金,財政部要提高,也得壓兩天他們的寶,若是可以由人民隨便押中,以後的戲法就不靈了。這幾天銀行里買黃金的高潮又過去了。財政當局再也憋不住的。」李步祥笑道:「你雖不是財政部長,由於上兩次加價,你都猜得很准,我是一定相信你。你有什麼東西零賣,開張單子給我,我和你跑跑。」

范寶華就在他的皮包里取了十張單子給他,並答應借給他五兩金子的本錢。這個重賞,把李步祥激動了,立刻就走去。范寶華也夾了皮包,上他的寫字間。在每日下午兩三點鐘的時候,這裡總有些人來往,交換商場情報。這來往的並不限於正式商人,品類是相當複雜的。他正由樓下的公司營業部走上了樓梯口。一位穿西服的,迎面相遇,抓著他的手道:「你這時候才來,我到你寫字間來了兩三次了。」范寶華道:「失迎失迎,我今天中午接洽一筆買賣,未免來得晚了一點。屋子裡談吧。」

這人隨著范老闆進了屋子,他隨手就把房門掩上。笑道:「老實說,我是夠交情的。我為了報告你這消息,三十分鐘之內,我兩次上這個樓。」范寶華笑道:「你看金子官價快要發表了嗎?」說著,他在身上取出煙盒子來,打開盒子,捧著送到客人面前,請他取煙。

他搖搖手道:「我沒有工夫。我看到我們老闆剛才發出去一封親筆信,是送給一家銀行經理的,又打出去兩個電話,再三叮囑快點辦,遲了時間就來不及了。我看這情形,就猜著和金價有關。老實說,我也想發財。我就特別獻殷勤,借著向老闆回話的機會,故意到公事抽屜櫃里去尋找文件。其實這都是極普通的文件,連人家送的雜誌都分別塞在那裡,老闆向來不看。重要文件,有他的機要秘書管著,不會放在那裡,我故意自言自語地說前幾天收到兩張訃聞不知道是什麼日子開弔,應該查查看。我這樣說著,就只管在那裡整理文件,意思是要等我們老闆接過電話。我這個計畫,總算沒有白費力,不到十五分鐘,來了電話。我們老闆接著電話,先就是一陣高興,後來說:『當然請客,還要大大地請客。數目可以作三四個戶頭,反正不把我的姓改掉就成,用什麼名字都可以。不過後天禮拜六下午,可能發表,你辦得要馬前一點。若是提前發表,我們就撲空了。』我聽了這些話,再根據老闆向銀行里經理去信的事,互相參考一下,那不是買黃金儲蓄是幹什麼。說的後天發表,不是黃金官價發表,又是什麼?」

范寶華偏著頭想了一想道:「你猜著應該是對的。縱然不對,我們也應當向這個方向辦。」說著和那人握了兩握手。那人笑道:「我還有幾個地方要去,事情緊迫,不說閑話了。」說著轉身就向外走。范寶華道:「我的期票還沒有開給你呢。」那人笑道:「我們都是在社會上要個漂亮場面的人,誰也不會過河拆橋,你趕快預備頭寸吧。」說著,抬起手來向他招了兩招,拉開門出去了。

范寶華送到了房門口,呆站了一下,見來人是匆匆而去,步子放落得極不自然,可知道他心裡是很著急的。他回到屋子裡,先坐下來吸了一支煙,自己一拍大腿,也就站起來,隨著信口道:「找頭寸去。」

門一推進來一位穿藍湖縐長衫的朋友。他這衣服是戰前之物,表示了他是位囤積的能手。他蓄著兩撇短八字須,梳了半把背頭,臉子上光滑紅潤,也表示他休養有素。他從容地走了進來,問道:「我以為你和朋友在談生意經呢。」他笑道:「談生意經的朋友,是剛剛走出去,我在著急。黃經理有何見教。」

他將房門隨手關上了,低聲笑道:「據我得的消息,三天之內,就要……」范寶華:「黃金官價,加到五萬,或者七萬。」黃經理道:「你只猜到了一半,是黃金儲蓄,要停止辦理。這本來是個極明顯的事情。黃金黑市到了八萬多,官價還是三萬五,那不是有意讓國庫虧本?不過為了官方面子,咬著牙拖下來這麼一個時期。現在實在拖不下去了,非停辦不可。停辦之後,黑市脫了官價的聯繫,那還不是拚命的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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