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端本在馬路那邊走著,他卻是早看到了他太太了,但是他沒有那個勇氣,敢在馬路上將太太攔住。遙見太太在人縫裡一鑽,就沒有了,這就心房裡連連地跳了幾下。自己站在人家店鋪屋檐下,出了一會神,最後,他說了句自寬自解的話:「隨她去。」說完了這句話之後,也就悄悄地走回家去。楊嫂帶著兩個孩子出去買吃的,這時還沒有回來,魏端本由前屋轉到後屋,每間房子的屋門,都是洞開著的,魏先生站在卧室中間,手扶了桌子沿,向屋子周圍上下看了一遍。因又自言自語的道:「這成個什麼人家?若是這個樣子,就算每日有二十萬元的支票拿到手,那有什麼用?相反的這個不成樣子的家,那是毀得更快了。」
他說話的時候,楊嫂伸進頭來,向屋子裡張望了一下,見屋子裡就是主人一個,不由得笑了。魏端本道:「你笑什麼?」楊嫂左右手牽著兩個孩子,走將進來,笑道:「我聽到先生說話,我以為屋子裡有客,沒有敢進來。」魏端本道:「唉!我一肚子苦水,對哪個說?」楊嫂看到先生靠了桌子站定,把頭垂下來,兩隻手不住在口袋裡掏摸著。他掏摸出一隻空的紙煙盒子,看了一看,無精打采地向地面上一丟。楊嫂看到主人這樣子,倒給予他一個很大的同情。便道:「先生要不要買香煙?」魏端本兩手插在褲子袋裡搖了兩搖頭。楊嫂道:「你在家裡還有啥子事,要上班了吧?」
魏端本低了頭,細想了幾分鐘,這就問她道:「你知太太昨天在哪裡賭錢?」楊嫂道:「我不曉得。太太昨天出去賭錢?我沒有聽到說。」她說著這話時,臉上帶了幾分笑容。魏端本道:「我並不是干涉你太太賭錢,而且我也干涉不了。我所要問的,你太太身上很有錢,她和誰合夥作生意,賺了這麼些個錢呢?」楊嫂笑道:「太太同人合夥作生意?沒聽到說過咯。」魏端本道:「她這樣一早就出去,沒有告訴你是到銀行里去嗎?」楊嫂道:「她說是買啥子家私去了。她一下子就會轉來,你不用問,還是去上班吧,公事要緊。」魏端本站著出了一會神,嘆了一口氣道:「我實在也管不了許多,往後再說吧,不錯,公事要緊,上班去。」說著戴著帽子,夾起皮包,就向外面走。
他走出房門以外,卻聽到小渝兒叫了聲爸爸。這句爸爸,本來也很平常,可是在這時聽到,覺得這兩個字格外刺耳動心,這就迴轉身來,走進屋子問道:「孩子,有什麼話,爸爸要辦公去了。」小渝兒穿了一套灰布衣褲,罩著一件小紅毛繩背心。原是紅色的毛繩,可是灰塵、油漬、糖疤、鼻涕、口水,在毛繩上互相渲染著,說不出來是一種什麼顏色了。他那圓圓的小臉上,左右橫拖了幾道臟痕。圓頭頂上,直起一撮焦黃的頭髮。他原是傍了楊嫂站著。看到父親特意進來相問,他挨挨蹭蹭地向她身後躲,將一個小食指,送到嘴裡咬著。他只在麻虎子臉上轉動了一雙小眼珠,卻答覆不出什麼話來。
魏先生點點頭道:「我知道,你想吃糖,我下班回來,給你帶著。」小娟娟牽著楊嫂的手,也是慢吞吞地向後退,還是那樣,一件工人裙子,外面還是罩著一件夾袍子,紐扣是七顛八倒,衣服歪扯在身上。聽到父親說下班可以帶糖回來吃,這就轉動了兩隻小眼珠子,只管向父親望著。
魏先生道:「那沒有問題,我一定帶回來,你在家裡好好地跟著楊嫂玩。」娟娟道:「媽媽呢?」她問這話時,兩隻小眼注視了父親,作一個深切的盼望。魏先生心裡,本就把太太行蹤問題,高高地懸在心上,經娟娟這麼一問,心裡立刻跳上了兩跳。眼睛也有了兩行眼淚,要由眼角上搶著流出來。但是他不願孩子看到這情形,立刻扭轉身走了。他心裡想著:只當是自己沒有再結婚,也就沒有這兩個孩子,放開兩隻腳,趕快地就走向機關里去。
他們這機關,在新市區的曠野地方,馬路繞著半邊山坡,前後只有幾棵零落的樹,並無人家,老遠的看到上司劉科長垂了頭兩手插在褲岔袋裡,肋下夾著那個扁扁的大皮包,無精打采地走著。魏端本看到,這就連連地大聲叫著科長。劉科長聽了這種狂叫,也就站住腳,回頭向這裡看來。他見是魏科員追了來,索性迴轉身來迎了他走近幾步,點著頭道:「我正想找著你商量呢。在這裡遇著了你,那是更好,我們可以走著慢慢地談。」
魏端本走到了面前,笑道:「這倒是不謀而合。我今天早上,就到府上去找科長的,因為科長不在家,撲了一個空。科長倒是有事要和我說,那就好極了。」劉科長伸手扯了他的衣袖將他扯到路邊停住,然後對他周身上下看望了一眼,因微笑道:「你有什麼事要找我,我很明白。可是你也太不知道實際情形了。我們作的那黃金儲蓄,不但兌不到現,發不到財,且……」說到這裡,他在身前身後看望了幾下,然後向他低聲笑道:「我們犯了法了,你知道嗎?」
魏端本笑道:「這個我知道,罪名是假公濟私。當我們動了這個念頭的時候,我們就犯了這個嫌疑了。」劉科長連連地搖頭道:「你說到這一點,未免太把事情看輕了。現在政府因新聞界的攻擊,要調查泄漏黃金價格的人。同時,也要清查第一天拿錢去買黃金的人。」魏端本道:「那也沒有什麼了不得,拚了我們把那定單犧牲掉了也就是了。」劉科長搖搖頭道:「事情不能那樣簡單,就算我們把定單犧牲了,這現款幾百萬,已經送到銀行里去了,也沒有法子抽回。挪移的這批錢,我們怎麼向公家去填補呢?」
魏端本道:「難道我們這件事已經發作了?」劉科長道:「假如我們彌縫得快,事情是沒有人知道。大家算作了個發財的夢,那是千幸萬幸。再遲幾天,財政部實行到銀行里去查帳,那就躲避不了。」魏端本躊躇著望了他道:「事情有這樣的嚴重?」劉科長微笑道:「難道你也不看看報。你不要痴心妄想,還打算弄一筆錢,就怕像四川人的話,脫不到手。你一大早去找我,就是要聽好消息嗎?準備吃官司吧,老弟台。」說著,他打了一個哈哈。他交代完了,立刻就順了路向前走著。
魏端本要追著向下問,無奈劉科長是一語不發,低了頭放寬了步子走著。他一顆火熱的心,讓冷水澆過了,獃獃地出了一會神,也就只好順了路向前走著。可是到了機關里,越是感到情形不妙,見到熟同事,和人家點個頭向人笑著,人家雖也勉強地回著一笑,可是那兩隻眼睛裡的視線,已不免在身上掃射了一遍。見到了不相識的同事,自照往例,交叉過去。然而人家卻和往日不同,有的突然地站住,向頭上看到腳上,有的走過去了,卻和同行的人竊竊私議,若是回頭看他一下,准和人家的眼光碰住。這倒不由得白吃一驚,心想:難道我身上出了什麼問題嗎?他越是心裡不安,越看到人家的目光射到身上,全像綉針扎入似的。
他心裡怦怦地跳著,趕快就跑進辦公室里去。他的辦公室,也是國難式的房子,靠了山崗,建築了一排薄瓦蓋頂,竹片夾壁的平房。屋子裡面,正也和其他重慶靠崖的房子一樣,半段在崖上挖出的平地,鋪的是三合土。在懸崖上支起來的,是半邊吊樓。魏先生這辦公室里,有七八張三屜或五屜桌子,每座有人。他的這張桌子,是安放在靠窗戶的樓板上的。由室門進去,破皮鞋踏著三合土,啪達有聲,已是很多人注意。及至走上了樓板的那一段,踏腳下去咯吱咯吱作響。他想著:這是格外地會驚動人的,就大跨著步子,輕輕地放下。樓板自然是不大響了,可是這走路的樣子,很是難看。在他的身後,立刻發生了一片嘻嘻的笑聲。
魏端本雖然越發的感到受窘,可是他極力地將神志安定著,慢慢地坐了下去。又很從容地打開抽屜來,撿出幾件公事,在桌上翻看著。戰時機關的工作,雖然比平時機關的工作情緒不同,但其實只有錄事小科員之流,是沒有閑暇的。那些比較高級的公務員,就沒有什麼了不得的事,除了輪流地看報,也隔了桌子互相談話。
魏端本的常識,在這間屋子裡同人之中,是考第一的,所以談起話來,總有他的一份。今天他卻守著緘默。在他椅子後面,兩個公務員,正是桌子對桌子的坐著。他們在輕輕地談著:「黃金官價升高到三萬五,黑市決不後人,已經打破了六萬的大關,眼見就要靠近七萬,成了官價的對倍,追的比走的還快,買著黃金儲蓄的人,真是發了財。可是,也許吃不了,兜著走。」說著,嗤嗤笑了一聲。
魏端本聽了這笑聲,彷彿就在耳朵眼裡紮上了一針。他不敢回頭望著,耳朵根上就像火燒了似的,一陣熱潮,自脊樑上烘托出來。隨了這熱潮,那汁水覺得由每個毫毛孔里涌了出來。兩隻眼睛雖然對著每件公事,可是公事上寫的什麼字,他並沒有看到。自己下了極大的決心,聚精會神,將公事上的字句仔細看著,算是每句的文字都看得懂了,可是上下文的意義卻無法通串起來。心裡也就奇怪著:怎麼回事,今天的這顆心,總不能安定下去。
正自納悶著,一個聽差卻悄悄地走到身邊來,輕聲地報告著道:「司長請魏先生去有話說。」魏端本答應著站起來,向全屋子掃了一眼,立刻看到各位同事的眼光,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