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鐘後,范寶華也追到了輪渡的躉船上。魏太太手捧一張報紙,正坐在休息的長凳上看著呢。范寶華因她不抬頭,就挨著她在長板凳上坐下。魏太太還是看著報的,頭並不動,只轉了烏眼珠向他瞟上一眼。不過雖是瞟上一眼,可是她的面孔上,卻推出一種不可遏止的笑意。范寶華低聲笑道:「我們過了江,再看情形,也許今天不回來。」魏太太對這個探問,並沒有加以考慮,放下報來,回答了他三個字:「那不成。」范寶華碰了她這個釘子,卻不敢多說,只是微笑。
這是上午九點多鐘,到了下午九點多鐘,他們依然是由這躉船,踏上碼頭。去時,彼此興奮的情形還帶了兩三分的羞澀。回來的時候,這羞澀的情形就沒有了,兩人覺得很熱,而且彼此也覺得很有錢,看到江岸邊停放著登碼頭的轎子,也不問價錢,各人找著一乘,就坐上去了。上了碼頭之後,魏太太的路線還有二三百級坡子要爬,她依然是在轎子里。范先生已是人力車路,就下了轎子了。因站在馬路上叫道:「不要忘記,明天等你吃晚飯。」魏太太在轎子上答應著去了。
范寶華一頭高興地回家,吳嫂在樓下堂屋裡迎著笑道:「今天又是一整天,早上七點多鐘出去,晚上九點多回來。你還要買金子?」范寶華道:「除了買金子,難道我就沒有別的事嗎?」他一面說著,一面上樓,到了房間里,橫著向床上一倒,嘆了一口氣道:「真累!」
吳嫂早是隨著跟進來了,在床沿下彎下腰去,在床底下摸出一雙拖鞋來,放在他腳下,然後給他解著鞋帶子,把那雙皮鞋給脫下來。將拖鞋套在他腳尖上,在他腿上輕輕拍了兩下,笑道:「伺候主人是我的事。主人發了財,就沒得我的事了。」范寶華笑道:「我替你說了,二兩金子,二兩金子!」吳嫂道:「我也不是一定是啥金子銀子,只要有點良心就要得咯。」范寶華道:「我良心怎麼樣了?」
吳嫂已站起來了,退後兩步,靠了桌子角站定,將衣袋裡帶了針線的一隻襪底子低頭縫著。因道:「你看嗎?都是女人嗎。有的女人,你那樣子招待,有的女人,還要伺候你。」范寶華哈哈一笑地坐了起來,因道:「不必吃那飛醋,雖然現在我認識了一位田小姐,她是我的朋友,我們過往的時間是受著限制的。你是替我看守老營的人,到底還是在一處的時候多。」
吳嫂道:「朗個是田小姐,她不是魏太太嗎?」范寶華道:「還是叫她田小姐的好。」吳嫂把臉沉了下來道:「管她啥子小姐,我不招閑(如滬語阿拉勿關),我過兩天就要回去,你格外(另外也)請人吧。」范寶華笑道:「你要回去,你不要金子了嗎?」吳嫂嘴一撇道:「好稀奇!二兩金子嗎!哼!好稀奇。」說時,她還將頭點上了兩點,表示了那輕視的樣子。
這個動作,可讓范先生不大高興,便也沉下了臉色道:「你這是什麼話,你是我雇的傭人,無論什麼關係,傭人總是傭人,主人總是主人,你作傭人的,還能干涉到我作主人的交女朋友不成?你要回去,你就回去吧。我姓范的就是不受人家的挾制。我花這樣大的工價,你怕我雇不到老媽子。」吳嫂什麼話也不能說,立刻兩行眼淚,成對兒地串珠兒似的由臉腮上滾了下來。范寶華走到桌子邊,將手一拍桌子道:「你儘管走,你明天就和我走。豈有此理。」說著,踏了拖鞋下樓去了。
吳嫂依然呆站在桌子角邊。她低頭想著,又抬起頭來對這樓房四周全看了一看,她心裡隨了這眼光想著:這樣好的屋子,可以由一個女佣人隨便地處置。看了床後疊的七八口皮箱,心裡又想著,這些箱子,雖是主人的,可是鑰匙卻在自己身上,愛開哪個箱子,就開哪個箱子。這豈是平常一個老媽子所能得到的權利?至於待遇,那更不用說,吃是和主人一樣,甚至主人不在家,把預備給主人吃的先給吃了,而主人反是吃剩的。穿的衣服呢?重慶當老媽子,儘管多是年輕的,但也未必能穿綢著緞。最摩登的女僕裝束,是淺藍的陰丹士林大褂,與杏黃皮鞋。這樣的大褂,新舊有四件,而皮鞋也有兩雙。工薪呢,初來的時候,是幾十元一月,隨了物價增漲,已經將明碼漲到一萬,這在重慶根本還是駭人聽聞的事,而且主人也沒有限制過這個數目,隨時可以多拿。尤其是最近答應的給二兩金子,這種恩惠,又是哪裡可以找得到的呢?辭工不幹,還是另外去找主人呢?還是回家呢?另找主人,決找不到這樣一位有家庭沒有太太的主人。回家?除了每天吃紅苕稀飯而外,還要陪伴著那位黃泥巴腿的丈夫,看慣了這些西裝革履的人物,再去和這路人物周旋,那滋味還是人能忍受的嗎?
她越想她就越感到膽怯,不論怎麼樣也不能是自動辭工的了。辭工是不能辭工,但是剛才一番做作,卻把主人得罪了。手上拿了那隻襪底子,綻上了針線,卻是移動不得。這樣呆站著,總有十來分鐘,她終於是想明白了。這就把襪底子揣在身上。溜到廚房裡去,舀了一盆水洗過臉,然後提著一壺開水,向客堂里走來。
范先生是架了腿坐在仿沙發的藤椅上。口裡銜了一支紙煙,兩手環抱在胸前,臉子板著一點笑容都沒有。吳嫂忍住胸口那份氣岔,和悅了臉色,向他道:「先生,要不要泡茶?」范寶華道:「你隨便吧。」吳嫂手提了壺,呆站著有三四分鐘,然後用很和緩的聲音問道:「先生,你還生我的氣嗎?我們是可憐的人嗎!」說到這裡,她的聲音也就硬了,兩包眼淚水在眼睛裡轉著,大有滾出來的意味。
范寶華覺得對她這種人示威,也沒有多大的意思,這就笑著向她一揮手道:「去吧去吧。算了,我也犯不上和你一般見識。」吳嫂一手提著壺,一手揉著眼睛走向廚房裡去了。范寶華依然坐著在抽煙,卻淡笑了一笑,自言自語地道:「對於這種不識抬舉的東西,決不能不給她一點下馬威。」就在這時,李步祥由天井裡走進來,向客堂門縫裡伸了一伸頭,這又立刻把頭縮了回去。
范寶華一偏頭看到他的影子,重聲問道:「老李,什麼事這樣鬼鬼祟祟的。」他走了進來,兀自東張西望,同時,捏了手絹擦著頭上的汗。然後向范寶華笑道:「我走進大門就看到你悶坐在這裡生氣,而且你又在罵人不識抬舉。」范寶華笑道:「難道你是不識抬舉的人?為什麼我說這話你要疑心?」李步祥坐在他對面椅子上,一面擦汗,一面笑道:「也許我有這麼一點。你猜怎麼著,今天一天,我坐立不安。我到你家裡來過兩次你都不在家。」
范寶華道:「你有什麼要緊的事,要和我商量嗎?」李步祥抬起手來搔搔頭髮道:「你的金子是定到三百兩了,可是黃金定單,還在萬利銀行呢。這黃金能說是你已拿到手了嗎?你沒有拿到手,你答應給我的五兩,那也是一場空吧?」范寶華道:「那要什麼緊,我給他的錢,他已經入帳。」李步祥道:「銀行里收人家的款子,哪有不入帳之理?他給你寫的是三百兩黃金呢?還是六百萬法幣?」范寶華道:「銀行里還沒有黃金存戶吧?」李步祥道:「那麼,他們應當開一張收據,寫明收到法幣六百萬元,代為存儲黃金三百兩。你現在分明是在往來戶上存下一筆錢,你開支票,他兌給你現鈔就是了,他為什麼要給你黃金?若給你黃金的話,一兩金子,他就現賠一萬五,三百兩金子,賠上四百五十萬。他開銀行,有那賠錢的癮嗎?」
范寶華吸著紙煙,沉默的聽他說話。他兩個指頭夾了煙支放在嘴唇里,越聽是越失去了吸煙的知覺。李步祥說完了,他偏著頭想了一想,因道:「那不會吧?何經理是極熟的朋友,那不至於吧?」李步祥道:「我是今天下午和老陶坐土茶館,前前後後一討論,把你的事就想出頭緒來了。那萬利銀行的經理,他有那閑工夫,和別人買金子,讓人家賺錢,他倒是白瞪著兩眼,天下有這樣的事嗎?開銀行的人,一分利息,也會在帳上寫得清清楚楚,我不相信他肯把這樣一筆大買賣,拱手讓人。」
范寶華將手指頭向煙碟子里彈著煙灰,因道:「喲!你越說越來勁,還抖起文來了。你說不出這樣文雅的話,這一定是老陶說我把這筆財喜拱手讓人。」李步祥咧開了厚嘴唇的大嘴,嘻嘻地笑著。
范寶華背了兩手在屋子裡踱來踱去。然後頓一頓腳道:「這事果然有點漏洞。我是財迷心竅,聽說有利可圖,就只想到賺錢,可沒有想到蝕本。」李步祥道:「蝕本是不會蝕本,老陶說,一定是萬利銀行想買進大批黃金,一時抓不到頭寸,就在熟人裡面亂抓。你想,他明知道這二日黃金就要漲價,他憑什麼不大大地買進一筆,就是他沒有意思想作這投機生意,你在這個時候,幾百萬的在他銀行存著,他為什麼不暫時移動一下。你相信你存進去的幾百萬,他會凍結在銀行里嗎?你又相信他作了黃金儲蓄,不自己揣起來,會全部讓給別人嗎?」
范寶華道:「你和老陶所疑心的,那一點不會錯,不過何經理斬釘截鐵地和我說著,他不應該失信。縱然他有意坑我,一位堂堂銀行的經理,騙我們這小商人的錢,見了面把什麼話來對我說?」李步祥笑道:「我們想來想去,也就只有這樣想著,明天你不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