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寶華是個市井人物,口裡說話,向來是沒有約束的。他忽然把魏太太和袁三小姐對比起來,倒讓陶伯笙受了窘,這應該用什麼話去答覆呢?可是轉念一想,他這個人是什麼話都說得出口的;也不必認為有什麼意思,他笑道:「這不能相提並論了。袁小姐是個交際人物,魏太太是摩登太太。」范寶華一搖頭道:「不對,我說的是哪個長得好看,而且哪個性情好?」
陶伯笙笑道:「大概是魏太太的本質長得好些,袁小姐化妝在行些。」老范笑嘻嘻地將兩隻手互相搓著,隨著將肩膀扛了兩下,卻有句話想要說出來。陶伯笙道:「在飯館子里別說笑話了。你已有三分酒意。早點兒回家睡覺,明天早起,好跑銀行。」范寶華將手拍了他兩下肩膀,笑道:「言之有理,有了錢,什麼事都能稱心如意。」他說著話,帶了三分酒意,便回寓所去睡覺。
范老闆還是和袁三小姐租下的一所上海式弄堂洋樓。他住在面臨天井的一間樓房上。玻璃窗戶,掩上了翠藍色的綢幔,讓屋子裡陰沉沉的,睡得是很香甜的。他一覺醒來,在床上翻了個身,見藍綢帷幔縫裡,透進一絲絲的銀色陽光。他立刻推著被坐了起來。他家那個伺候袁三的吳嫂,還依然留職未去,在他床面前便柜上放著一疊報紙。他首先一件事是取過報來看。看報的首先一件事,就是查看黃金行市。今天的黃金新聞,卻是格外地刺人視線,版面上題著初號大字,乃是金價破五萬大關。他突然由床沿上向下一跳,口裡喊著道:「糟了糟了。昨天下午,怎麼沒有聽到這段消息呢?」
那吳嫂在門外聽到,搶了進來問道:「啥子事?我哪裡都沒有去喀。」這位吳嫂,二十多歲,雖是黑黑的皮膚,倒是五官端正。身穿一件沒有皺紋的陰丹士林罩衫,窄窄的長袖子。頭上一把黑髮,腦後剪著半月形,鬢邊還壓住了一朵紅色碧桃花。衣服底下,還露著肉色川絲襪子和紫色皮鞋呢。重慶型的老媽子,大致和這差不多,但一色新制,卻不如吳嫂。尤其是她右手無名指上,戴上了金戒指,卻實不多見。范寶華除了用過男廚子,挑水和燒飯,其他的瑣碎事務都交給了吳嫂。所以他有一點動作,吳嫂就應聲而至。
他踏著拖鞋,手上還拿著報紙呢,吳嫂站著面前,笑了問道:「香煙沒得了?我去買,要不要得?」說著,在床頭衣架上,將他一件毛巾布睡衣取過來,兩手提著衣領,要向他身上披去。他搖搖手道:「趕快給我預備茶水,我穿好衣服,要到銀行里去。」說著,自提了衣架上的襯衫,向短汗衫上加著。
吳嫂且不去預備茶水,站在一邊,斜了眼珠望著他。笑道:「你又打算去買金子。這回買得了金子,你要分一點金子邊把我喀。」范寶華笑道:「好的,只要我金子買到手,我一定再送你一隻金戒指。」吳嫂將嘴一噘道:「你一買金子幾百兩,送我一隻小戒指?」范寶華哈哈大笑著仰起頭來。吳嫂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只是站定了斜著眼望了他。范寶華笑道:「去吧,去和我打洗臉水吧。穿的是衣服,吃的是白米飯,要金子有什麼用?」吳嫂道:「有了金子,怕扯不到布做衣服?怕買不到米燒飯?中央銀行排隊買金子的,比買平價布的多得多,別個都是瘋子?」
老范穿好了襯衫,伸手拍拍她的肩膀,笑道:「你明白這個,那就很好。你也不能無功受祿。你多多給我留心,看到有漂亮姑娘給我介紹一個,我一高興,不但是送你金首飾,我可以把整條金子送你。」吳嫂站著發笑,還想說什麼,范寶華道:「我老實告訴你,金子今天又漲價了。我趕快去買一批進來。你不要耽誤我的工夫。」說著,連連將手揮了兩下。吳嫂聽了這話,便只好走開了。
范寶華一面穿上西服,一面看報,匆匆地漱洗完了,將買得的黃金儲蓄券收在皮包里,夾了皮包,戴上帽子,立刻就上街向萬利銀行里來。這家銀行就是他說的願意借他五百萬的一家。這是久作來往的銀行了。他用不著客氣,就夾了皮包徑直地奔向經理室,站在門外,叫了一聲何經理。那何經理伸頭一看,看到了是他,立刻起身相迎,笑道:「我一猜你今天就會來,果然不錯。」說著,把他引進了經理室,隨手將門關上,拉著他的手,同在沙發上坐下。
他眼光可射住了范先生的皮包,笑道:「你是不是要作黃金儲蓄抵押?」范寶華笑道:「今天什麼行市?」何經理拿著一聽紙煙,向他面前送著,笑道:「來支煙提提神吧。今天五萬四了。你掙多了。」說著,哈哈大笑。
范寶華口裡銜著紙煙,將皮包打開,取出了那張儲蓄單交給何經理,笑道:「照著今日的市價,這該值一千零八十萬了,照著我們的交情,你不能抵押六百萬給我嗎?」何經理自是透頂的內行,他將定單的日期看了一看,放在他的寫字檯上,將算盤角來壓著,也取了一支煙點著,架了腿和他坐在一張沙發上,笑道:「若照你這樣的演算法,你不是賺國家的錢,你是賺我們的錢了。你要知道,這定單上面,雖寫明了是黃金二百兩,可是這金子也許已經到了加爾喀答,也許還在美國,直到六個月後,那才是你的金子呀,那才值一千零八十萬呀。」
范寶華道:「六個月後,還只值一千零八十萬嗎?管他呢,反正我也不賣給你。老兄,你要知道,我四百萬買來的黃金儲蓄單,押你六百萬元,好像我就先賺了你貴銀行二百萬。可是你不想想,並非白借嗎?我得按月付給你的子金啦。你放我大一分的話,六個月是三百六十萬子金,這還是不算複利的話。若算複利……」
何經理突然站起來,輕輕的拍了他兩下肩膀,笑道:「不要算這些纏夾不清的帳了。銀行里的錢,都這樣的作黃金定單押款,他不會直接向國家銀行作黃金儲蓄?你有你的算盤,銀行有銀行的算盤,所以借出去的款子,必須比定單原價矮一點才會合算,你說不賣給銀行,銀行一般地也不想買你的儲蓄單,這定單不過是信用的一種保障。我們是老朋友,不能照平常來往算,我可以和你作這個數目。」說著,他伸出右手的巴掌,勾去了大拇指和食指。范寶華突然站起來,望了他道:「何經理,你這還是看在朋友的交情上說話嗎?昨日我和你打電話,你答應了我五百萬,怎麼現在變為了三百萬呢?」
何經理且不答覆他這個問題,走回他辦公室的寫字檯邊,將桌面上的東西,一樣樣地向前推移著,拿起了那張定單看了看,依然放下,將算盤角壓著,然後坐到寫字椅子上去,將背靠了椅子背,仰了臉望著范寶華道:「范先生,你沒有知道這兩天銀根很緊的嗎?重慶市上的鈔票,都為了黃金吸收著回籠了。你若不信,不妨到別家銀行里去打聽打聽。倒茶來!」他說到這裡,突然地將話鋒迴轉,將眼望了經理室的門外,改著叫茶房倒茶。
范寶華常向商業銀行跑,這些銀行家的作風,有什麼不明白的。市面上只有銀行吃來往戶頭,哪有戶頭吃銀行之理。他偷眼看那何經理穿著一件陰丹士林長衫,光著個和尚頭,雖是白胖的長圓面孔,臉色始終是沉著的。在他高鼻子尖上,彷彿發生一點浮光,只有這上面,透露出他是個有計畫的人。
他招呼了茶房倒茶,正好桌子上的電話鈴響。他拿起了聽筒,也沒有互通姓名,就知道了對方是誰,因道:「日拆四元,大行大市,我也沒有辦法。老兄,我勸你少買點期貨吧。大批的頭寸,至少凍結三四個月。哦!不是買金子。不管了,我給你八百到一千萬,支票我立刻開出,准趕得上今日中午的交換。好,回頭見。」說著,他放下了電話聽筒兩手左右一揚,將肩膀扛了一下,笑道:「你看,這是真的吧?我們同業來往,日拆就是四元,放你十分利息,能說不是交情嗎?」
茶房已是給賓主倒了茶了。何經理將右手的食指,勾住了茶杯的把子,端了起來,看了看茶的顏色,又放到茶碟子里去。看看放在桌上的那張儲蓄單,他微笑了一笑,沒有作聲。范寶華道:「時間是要緊的,我不能和你盡麻煩,就是電話里那個數目如何?」
何經理端著茶杯喝了口茶,微笑了一笑,沒有作聲。這就有個穿西服的人走了進來了。那人三十來歲,嘴上養了一撮小鬍子,分發梳得烏亮,小口袋上,露出一截金錶鏈子,手上捧了幾張表單送到屋子裡來。范寶華起身笑道:「金襄理忙得很。」金襄理道:「天天都是這樣,無所謂忙,也無所謂不忙。范先生定了多少兩?」他指著桌上那張定單道:「都在這裡了,我要向貴行抵押點款子,你們貴經理,就只肯出三百萬元。」金襄理笑道:「這個戲法,人人會變,定了一批,押借一批款子,再翻一批,本套本,已經可以了,老兄還想在這上面翻個身嗎?」他說著話,把表單送到經理面前去。
於是何經理在看錶單,襄理閑著站在一邊等回話,取出了一支紙煙來抽。范寶華沒有了說話的機會,只好搭訕著也吸煙。這時,桌上電話鈴又響了。金襄理代接著電話。他道:「哦,五萬八了,回頭再來個電話吧。」何經理看著表單,對他昂了一下頭,問了兩個字:「金價?」金襄理道:「扒進的多,還是繼續地看漲。」
這個消息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