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紙醉金迷 第十二回 起了酸素作用

魏先生留下這麼一筆款子在家裡,倒讓魏太太為了難。這是他和司長匯出去的款子,必須好好保存,而且還不便把款子放在箱子里,讓自己出去。因為鑰匙是自己帶著的。把鑰匙帶出去了,他回來就拿不到款子。這沒有什麼辦法,只有在家裡守著這個皮包了。她想到昨日買了二兩金子,又在魏先生手上,先後拿得三萬法幣,這二十四小時以內,生活是過得很舒服的。今天在家裡看看小說,買點兒好菜,用一頓好午飯吃,這享受也不壞。

她主意拿定了,起床,洗過臉,漱過口,且不忙用胭脂化妝,先叫楊嫂抱著小的男孩子渝兒去買下江麵館的小籠包子。大女孩子娟娟就讓她送到屋子裡來自己帶著。這孩子的衣服又是弄得亂七八糟,穿一件中國紅花布長夾襖,卻罩在西式童裝上,那小孩的頭髮,又是兩天不曾梳理,乾燥蓬亂,散了滿頭。早上起來,小孩子就要吃,又沒有好的吃,左手拿了半截冷油條,右手拿了一片切的紅苕(即薯)。眼眵鼻涕殼子,全已在小臉上。

魏太太將她的衣服扯了一扯,瞪著眼道:「要命鬼,睜開眼睛,就只曉得要吃。兩天沒有管你,又不像人了。」小娟娟看到媽媽罵她,把油條和紅苕都丟了。兩隻手在衣服上慢慢擦著,轉了兩個小眼珠望著媽媽。魏太太咬著牙笑了,搖搖頭道:「我的天,你那手上的油,全擦在衣服上了,真是要命。」小娟娟呆了,兩手伸開了十指,也不知道怎麼是好。

魏太太原是要給孩子兩巴掌,看到她這種怪可憐的樣子,嘆了口氣,在桌子抽屜里,抓了一把字紙,就和娟娟來擦那隻油手。把小手上的油都擦乾淨了,魏太太手上捏的那把紙團,翹起了一個大紙角,紙角楷書字寫得端端正正。她心裡一驚,這不要是孩子爸爸的公事吧?立刻把捏成紙團的字紙,清理出來一看,不由得連叫幾聲糟了。這其中除了有兩件公事而外,還有一張機關里和一家公司寫的合同。一切都已謄寫清楚就差了簽字蓋章。這正是魏端本要拿去給公司負責人蓋章的。這時,滿合同全是大一塊小一塊的油跡。而且還折出了許多皺紋,她把這些字紙拿在手上看了看,絲毫沒有主意。只得向抽屜一塞,把抽屜關上,來個眼不見為凈。原來是想和娟娟洗個臉,換換衣服的,心想,今天魏端本回來,少不得一場吵鬧。

娟娟見媽不睬她了,又見原來拿的那片紅苕,還在地上,這就彎腰去撿了起來。魏太太搶上前,把那紅苕片奪過去丟了,捏著拳頭,在娟娟背上,連捶了三四下,罵道:「你還饞啦,幾輩子沒有吃過東西。」娟娟讓媽媽監督著,早就憋不住要哭。這可一觸即發,哇哇地放聲大哭。魏太太道:「你還哭,都是為你,我惹下禍事了。」

正說著,楊嫂左手抱著孩子,右手捧了一隻碗進來,便道:「大小姐,不要哭了,吃包子。」魏太太道:「你就只知道給她吃,你看孩子臟成什麼樣子了。短衣服套著長衣服,中不中西不西,讓人看見了笑話。」楊嫂道:「我要作飯,要洗衣服,還要上街買東西,兩個娃兒,跟一個,抱一個,我朗個忙得過來?」說著,把那隻碗便放在桌上,揭起蓋在碗上的那個碟子,露出熱氣騰騰的一碗小包子。

魏太太早晨起床之後,最感到腸胃空虛,立刻將兩個指頭鉗了只包子送到嘴裡咀嚼著。娟娟雖不大聲哭了,鼻子還是息率息率地響,楊嫂抱在手上的小男孩,指著包子碗,連叫我要吃,我要吃。魏太太就抓了一把小包子,放在原來蓋碗的碟子里,將碟子交給楊嫂道:「拿去吧,給他兩個人吃。吃過之後,無論如何,給他們洗把臉,換換衣服。你帶不過兩個孩子,我們分開辦理,你洗一個,我帶一個。」

楊嫂很知道這女主人的脾氣,看見孩子,就嫌孩子臟,不看見孩子,她也決不會想起的,端了那碟包子,帶了兩個孩子走了。魏太太叫楊嫂拿筷子來,她也沒有聽見。魏太太且先用指頭鉗了包子吃,直把整碗的包子一口氣吃盡,她沒有將筷子拿來,魏太太也就不問了。

起床後的那盆洗臉水,浸著手巾,還放在五屜桌上。她起身洗了把手,在鏡子里看到臉子黃黃的,才想起忘了化妝一件大事。魏太太的人生哲學,是得馬虎處且馬虎。只有一件事是例外,每天一次化妝,到了下午要出去,照照鏡子胭脂粉已脫落大半了,這就必須重新化妝一次。所以她這時吃飽了早點,就立刻要辦理這件事。將臉子裝扮得勻了,頭髮也梳理得清楚,這上午就可說沒有了事。

平常有這個悠閑的時候,少不得到街上去轉兩個圈子,買點兒零碎食物。今天為了皮包里十來萬塊錢,心裡倒有點不自在似的,要出門非得買點東西不可,而錢又是不能動的。有錢不能用,也就懶於上街了。床頭邊堆了十來本新舊小說。這就掏起一本來,橫躺在床上翻弄著,隨手一翻,就是一段描寫戀愛熱烈的場面,翻過之後,就繼續地向下看去。

楊嫂可就在床頭打攪了。她道:「今天還沒有買菜,上午吃啥子?」魏太太看著書,鼻子里隨便哼了一聲,楊嫂又道:「上午吃啥菜?」魏太太不耐煩了,將橫躺在床上的腳一頓道:「哎呀!人家一看書就細亂。啰!在我這衣服袋裡掏三千塊錢去買,把晚上的都辦了。」說著,將手摸摸小衣襟。

這位楊嫂,很知道女主人的脾氣,見她臉朝著書頁,又已看入了神,是不必多問話的。就彎著腰在魏太太衣袋裡摸出一把鈔票。點清了三千元留下,其餘的依然給她塞回衣袋裡去。因道:「太太,我去買菜,只能帶一個娃兒喀。留下哪一個?」魏太太依然是眼睛對著書頁,答道:「你把娟娟帶去,她會走路的。把小渝兒鞋子脫了,放在床上玩。請你費點神,把娟娟換一件衣服。臉盆手巾在這桌上,拿去給她擦把臉。上街,也別弄得小孩子像叫化子一樣。行不行?」她說是說了,但沒有監督楊嫂去執行,兩隻眼睛,依然是對了小說書上注視著。

她看了幾頁書,覺得有小孩子在腳邊爬動。抬起頭來看時,小渝兒並沒有脫鞋子,還拿了帶泥腿的板凳,在枕頭邊當馬騎呢。魏太太說了句真糟糕,她也沒有起身。因為這段小說,正說到男女兩主角已有戀愛九分成熟的機會,她急於要看這個結果是不是很圓滿的,就分不開身來了。

約莫是半小時,有人在門外問道:「魏太太在家嗎?」她聽出了這聲音是胡太太,立刻答應道:「我在家呢。」她同時想到小渝兒沒有脫鞋,還帶了一隻小馬在床上,這就把人和馬,一齊抱下床來。胡太太是熟人,也就走進屋子來了。

魏太太一看自己床單子上皺得像鹹菜團似的,那大大小小的黑泥腳印,更是不必說。便笑道:「你看看我們家裡弄成什麼樣子了,和你那精緻的小洋房一打比,那真是天差地遠。」胡太太笑道:「這也是你的好處,一切事情不煩心,總是保持了你的青春年少。我是柴米油鹽什麼事都要管。這還罷了,我們那位胡先生,還只是不滿意,總說我花錢太多。今天上午,又大大地吹了一場。」說著把手上的那個皮包放在桌上,不用主人相請,兩手按住膝蓋,坐在桌邊那張獨不被東西佔領的椅子長長地嘆了口氣。

魏太太看她滿臉的脂粉,卻掩不住怒容,她說是和丈夫生了氣,那必是真的。胡太太本是張長圓臉,但因為長得很胖的緣故,兩腮下面的肉,向外鼓了起來,幾乎把臉變成四方的了。這時帶了怒容,只覺兩塊腮肉,更向下沉著。她兩隻青果型的眼睛,本是單眼皮,今天兩條眉毛不曾畫,眉角短了許多,而眼睛四周,還帶了一圈兒微微的紅暈。這和平常那洋娃娃似的歡喜面孔,可差得多了。便一面收拾著床鋪和屋子,一面問道:「我知道,你胡先生的經濟,全部交給你管,你還有什麼帶不過去的。」

胡太太搖了兩搖頭,又嘆了口氣道:「他把全部的經濟交給我,不把他那顆心交給我,那有什麼用呢?」她說著,把桌上的皮包取過來,打開皮包,取出一盒子煙來。她本來和魏太太一樣,不打牌是不吸紙煙的。魏太太看到她這時拿著煙盒,趕快取過一盒火柴遞上。可是這東西,她今天也預備得有,嘴角上街著紙煙,立刻又在皮包里取出火柴盒來擦著火柴,將煙點著了。女人平常不大吸煙,忽然自動地吸起煙來,那必是心裡極不安定的時候,魏太太自己就是這樣,料著胡太太必是這樣。這就向她笑道:「你這話必定有所謂而發吧?」她說這話時,已把另一張椅子上的衣服襪子之類,很快地收拾乾淨,將那椅子移得和胡太太相併了,然後坐下。

胡太太右手按了手皮包,放在膝蓋上。左手兩個指頭夾了煙捲,放在紅嘴唇里吸著,一支箭似的,噴出一口煙來,先淡笑了一笑,接著又嘆上一口氣。因道:「你看我們這位胡先生,這樣大的年紀,又是這抗戰年頭,他竟是糊塗透頂,還要在外面和那些當暗娼的女人胡混。花錢我不在乎,一個有身份的人這樣胡鬧,不但是有辱人格,若沾染了一身毛病,那不是個大笑話?」她說著話,又噴出一口煙。

魏太太道:「我倒是聽到人說,重慶有暗娼,晚上在校場口一帶拉人。那個地方,你們胡先生也肯去,那怪不得你生氣。」胡太太卻不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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