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解放軍是沒有飛機和坦克的,但自從人民解放軍形成了超過國民黨軍的炮兵和工兵以後,國民黨的防禦體系,連同他的飛機和坦克就顯得渺小了。人民解放軍不但能打運動戰,而且能打陣地戰……」
讀報的人格外認真,抑揚頓挫,聽的人昏昏欲睡,湯慕禹甚至有些無法忍受:「觀濤呀,你念得都好,但不算新聞,這些咱不但都已經知道了,而且也都領教過,你能不能換點咱不知道的念?」
立刻有人附和:「對嘛,看你讀得搖頭晃腦,不知道的還以為你也是解放軍呢!」
「對對對,換著念!別讀槍兒炮的了!還沒玩夠啊?都玩到戰犯營來了。」
觀濤從老花鏡上抬眼:「各位三老四少,報紙是人家的報紙,讀哪一條也是人家的話兒。那就換換?讀這個,一篇小言論。題目:《翻身》。」他清清嗓子又開讀了,「每一次革命都創造了一些新的辭彙。中國革命創造了一整套新的辭彙,其中一個重要的辭彙就是『翻身』,它的字面意思是『躺著翻過身來』。對於全國幾億無地和少地的農民來說,這意味著站起來,打碎地主的枷鎖,獲得土地牲畜、農具和房屋。但它的意義遠不止於此。它還意味著掃除文盲,讀書識字;意味著不再把婦女視為男人的財產……」
湯慕禹又打起了長長的哈欠:「又是政治說教!」
「湯慕禹!」管理幹部突然出現。
湯慕禹觸電般立正挺直:「到!」
管理幹部:「你來一下,其餘人繼續讀報。」
湯慕禹離隊而去,器宇軒昂。
觀濤又從花鏡上抬眼:「各位三老四少還換嗎?沒意見,我就繼續讀《翻身》。」
大夥更無心聽他讀《翻身》了,都膽戰心驚地看著被叫走的湯慕禹。
俘管所接待室里,所長正和立青抱怨:「楊司令啊,你這個老同學洋乎得很呀,既是嫡系,又是王牌,還沾了黃埔,加上曾在印度受訓,也算是留洋吧,中將以上的俘虜里數他最難管,別人還要求上進,有悔過之意,可他哪天都得鬧上一兩件事。」
「他就這麼個人,黃埔時就極右,我一點也不奇怪,他要老實了,那才真叫奇怪呢。」
所長打趣:「你這個大司令來看他,沒準他那脖子又要硬上幾天。」
「放心,我有分寸。」
正說著,湯慕禹昂首闊步走了進來,然後一個標準的立正姿勢站好,絲毫不失軍人本色。
所長走過去對湯慕禹說:「不錯,豆腐倒了,架子還在。」
「報告所長,鄙人是國軍中將軍官,不是豆腐。」湯慕禹高聲回答。
所長指了指立青,說:「湯慕禹,你看看那是誰——」
湯慕禹順著所長的手指看去,正看到立青微笑的面容。湯慕禹觸電般的一下子扭回頭,對所長大聲說道:「報告所長,請您批准我不見此人!」
所長驚異:「為什麼?」
「不為什麼,我不想見。」
「慕禹,你不夠意思呢!」立青見狀說道。
湯慕禹只當沒聽到:「所長,請批准我離開!」
所長火一下子上來了,指著湯慕禹的鼻子就罵開了:「你他媽什麼了不起的,啊!還是個男人嗎?怕羞是吧?怕羞就別當反動派呀!在黑山,你帶著幾萬人,架著美國重炮,你敢跟咱楊司令見面,現在卻不敢見了?湯慕禹!打敗了就打敗了,別打敗了連男人也不是了!你今天不想見也得見!我告訴你,沒有楊司令他們十縱的阻擊,你老兄能上我這兒來嗎?……」
湯慕禹緩緩低下頭去,再不言語。立青見湯慕禹臉色越來越難看,趕緊讓所長出去,說是要和湯慕禹單獨聊聊。
所長走出門去,立青關上門,面對湯慕禹。湯慕禹依舊低著頭,沒有絲毫表情。
「你也不抽煙,俘管所又不讓喝酒,想來想去,想起你會下圍棋的,就送你一副雲子吧——」說著,立青從隨身袋裡取出一副圍棋放在桌上,接著又拿出些東西,繼續說道:「還有三斤白糖。你不要冷笑,我不是在向你施小惠,大家畢竟同學一場。」
湯慕禹垂下了眼帘。
「慕禹呀,臉是自己的,面子是別人給的。你也不想想,我倆誰不知道誰呀?黃埔那會兒,我哪門功課,不在你之上?就是在黨軍第一師,我也是你的營長。你說你在我面前擺什麼譜呀?還拒絕見我,老實說,我來見你,是給你面子呢!」
湯慕禹坐了下來,打開圍棋簍,取一枚在手上,透空看去:「還真是雲子。」
立青走上前去:「在你們剿總司令官邸繳獲的,好好愛惜吧。」
湯慕禹打趣道:「那完了,這子沾了晦氣了,一下準是臭棋。」
立青笑笑說:「你還那麼迷信?」
「五十二天,搞掉了我們四十七萬人,光俘虜就讓你們抓了三十三萬人,這下的是什麼棋呀?還不臭?」
「慕禹,我想問你的,你們五個師兵力,六個炮團的火力進攻我黑山陣地,為什麼你的師最賣力,完全不顧傷亡,一度還佔了我的九二、九○和一○一高地?你的兵為什麼那麼拚命?一個個跟你死打,眼睛噴火出血,一被我們抓過來,往大棚子里一關,一會兒就全癱在那兒了,推也推不醒?」
「在整個廖兵團里,唯有我的師奉行的是黃埔真傳,我師長的指揮位置離你們的主陣地不過五百米。那團長的位置就一百米,營長就得去當奮勇隊隊長。」
「到底是王牌呀。可惜了,你們在一○一高地上只待了不到一小時,就給我師屬炮群給覆蓋了。」
「我也想問你的,你們怎麼會有那麼多炮彈?我們打了一萬多發炮彈,攜帶的炮彈都打光了,心想,你們也得斷頓了,可是不,你還嗖嗖地齊射,是老毛子給的吧?要不哪來那麼多,你們一個炮群,至少有五個基數的炮彈。」
「我們自己造的。」
湯慕禹才不相信立青的話呢。可事實上,光那種122美製榴彈炮彈,立青的一個工廠去年就造了兩百萬發。「慕禹啊,你應該知道棋在局外,雙方還不曾落子,你們就已經輸了。」立青笑著說。
「棋在局外?我沒聽懂。」
「那我給你舉個例子,你剛剛提到我們這次俘虜了你們三十三萬人。」
「是呀,我還想問呢,你們打算怎麼處理我們的那些俘虜?」
「這就是棋了。」說著,立青分別抓出六隻白子,六隻黑子,一色一邊擺好,接著說道,「這是一道簡單的算術題。」
湯慕禹不解:「怎麼個數法?」
「甲乙兩方打仗,雙方各有六人。甲方俘虜了乙方二人,雙方的對比為六比四——」說著,立青拿掉了兩枚白子。
「如果甲方把俘虜的兩個人納入自己的隊伍,那雙方的對比又會怎麼樣呢——」接著,立青又把兩枚白子加入到黑子之中。
「現在雙方的對比是八比四了。我們現在正在做改造俘虜的工作,你們的三十三萬俘虜,其中的絕大部分將成為我解放戰士,我們將化敵為我並肩揮師入關。這就是棋在局外,我們和你們並不僅僅在下軍事棋,也在下政治棋、經濟棋。」
湯慕禹看了連連點頭:「深奧,深奧,你立青今天來,是要和我湯慕禹復盤來了。」
「不,你我的棋,在黑山就已經下完了。我來不是和你敘舊來的,是想和你談談未來。」
「未來?」
「你能過得了現在的日子?」
「成者為王,敗者寇,過不了也得過呢!」
「你不會自殺吧,不成功,則成仁?」
聽到這,湯慕禹笑了:「你來救我命呢!」
立青也笑了,湯慕禹說道:「我不會自殺,我怕疼呢。」
「這是個不錯的理由。」
「立青,我湯慕禹帶了幾萬人跟你們血拚了幾天幾夜,到了這裡來,就沒想著再過什麼好日子了。氣很順。」
「氣順就好,今後的日子還長呢。」
「就是長,才讓人有勁沒地兒使呢!」
「棋斷了,不怕,棋從斷處生嘛。當然,這已經不是在下軍事了,是在下人生呢,你才剛剛四十齣頭,如果活八十歲,這才剛到中盤呢。將軍決勝又豈止在戰場呢?」
立青和湯慕禹四目相對,昔日的黃埔生活重又回到二人的腦海之中。立青張開雙臂,湯慕禹也緊跟著迎上前去,二人來了一個深情的擁抱。
東野在取得了遼瀋戰役的全面勝利之後,隨即入關與兄弟部隊一起進行其他戰役。立青入關五天後,部隊已經到了薊縣。此時的東野機關還在瀋陽,隨時準備南下。
瞿霞聽說林娥有些不舒服,於是過來看望她。一見面,看林娥的表情,瞿霞就已經猜到林娥是懷孕了。瞿霞關切地問起了林娥和立青的狀況,林娥的回答卻出乎瞿霞的意料。
林娥說:「瞿霞,從延安大街上我們重新相遇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他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