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華家的玻璃窗戶前,映出秋秋和費明。秋秋正把一副大紅「囍」字貼在窗戶上,兩個孩子「咯咯」笑著。身後的梅姨,察看坐在太師椅上楊廷鶴的表情。楊廷鶴表情恬淡,似在凝神冥想。
「立青和林姑娘結婚後,費明叫自己的親生母親小舅媽,立仁叫先前戀人為弟媳婦。立華就更麻煩,林娥是她戀人的亡妻,兒子的媽媽,對了,還不是一個黨……」梅姨感到,這裡的頭緒,太複雜了。
楊廷鶴不高興地說:「我不管他是哪個黨哪個派,何種恩怨,進了楊家,都得按楊家的祖宗章法來,長幼有序,做妻子做母親做媳婦樣樣都得出色。」轉而又誇梅姨,「這方面還真得學學你呢,陪著我,讓你受了不少委屈。」
梅姨眼睛紅了:「說什麼呢,老爺子,還不都是為了這個家……」
楊廷鶴覺得,這些年楊家雖然幾經跌宕,沒有散掉,飛得再遠的鳥也能歸林棲息,同處一枝。立華雖然居功至偉,梅姨同樣功不可沒,不容易!不由對梅姨多看了一眼。
梅姨關心地對楊廷鶴說:「你養養精神吧,老爺子,瞌睡了就去房間里躺著,晚上得好一通熱鬧呢!」
躺椅上的楊廷鶴低低地念叨:「夢裡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請來的廚師在廚房裡煎炒熘炸,鍋盆菜勺清脆響動。立仁閃身進來,問立華:「家裡有白酒嗎?無酒不成席呀。」
立華嗔他:「別那麼興師動眾的了,老董留家裡兩瓶桂林三花酒,在外間柜子里。」
「立華,今晚你得唱主角,我可不想多說話,咱能在場,已經算是大肚能容天下難容之事了!」立仁邊找酒邊說。
「嗨,都多少年了,那點辦公室的風流算什麼,只能算是天下英雄所見略同。」
「別忘了,她是瞿恩的前妻。」立仁故意挑立華神經。
立華大度地:「我這兒還有瞿恩的兒子呢!我怕什麼?她都不介意,我還自尋煩惱?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好好過自己的日子!扯那些不愉快乾嗎!」
「噼噼啪啪「的鞭炮在院子里炸響。新郎立青和新娘林娥穿著一身八路軍軍裝,在辦事處的車子歡送下,喜氣洋洋地來到立華家。在立仁的提議下,立青按照習俗,把林娥抱起,又扛在肩上,在一片歡樂的呼叫聲中,走進家門。
晚上,酒席開始。濟濟一堂的酒桌,立華在來回照應。
「快點快點,就等你了!」楊廷鶴高興地催立華快上酒桌。
「爹,你就開場白吧,咱這是家宴,婚禮辦事處那邊都弄過了。」立華說。
「弄什麼過呀,我這兒不過,那叫過嘛!」楊廷鶴又有點不高興了。
「都自家人,得過且過吧!」立仁一副和事佬的樣子。
立青說:「爹,我和林娥回來是讓您老過目來的。您老點頭了,我們也就安心了。」
「不是過目,是過門!」梅姨笑著糾正。
楊廷鶴感慨:「樹老根多,人老話多,莫嫌我說話啰嗦。我養了四個兒女,都在這兒,可喝喜酒還頭一遭呢!」兒女們聽罷,一個個面面相覷。
立華莞爾一笑,把話圓了過來:「是我這做大閨女的沒帶好頭,從咱立青開始,匡扶門風,匡扶門風!來,喝酒,大家喝。爹,您舉杯呀,您不舉杯,誰還敢喝?」
楊廷鶴陳芝麻爛穀子的,對兒女們說了很多,最後大發感慨:「我看咱這張酒桌上,要是能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那就好了,就是我們楊家祖宗顯靈了!」
「爹,你也不用海闊天空了,大道理我們都懂,家庭興,則國家興;家庭和睦,則國家團結。這不,值此抗戰之際,咱林娥進了家,又多了個八路軍,都是打鬼子呢!」立華說。
「是啊,我與林娥已有過聯手作戰。對吧,林娥,日本空軍中將中原盛孝,不就是我們合作打掉的?怎麼能說不是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呢?」立仁說。
林娥微笑著點點頭:「是的,雙方合作得非常好。」
「你聽聽,你聽聽,老爺子,開喝吧,今兒是立青喜日子,咱不是來聽你上課的。」
「端酒杯,端酒杯,廷鶴,說幾句喜慶話吧,孩子們都等著呢!」梅姨說。
楊廷鶴端著酒杯站了起來,大家都跟著站了起來。「立青,今兒是你大喜,你能帶媳婦回家來,真是太好了!我不多說了,話都在酒里,干!」眾人皆舉起酒杯,楊廷鶴帶頭喝下。
一杯白酒下肚,林娥受不了,又「咳咳」地咳嗽開來。
立華吩咐費明:「快,去替舅媽拿個毛巾來!」
費明跑去跑回,把毛巾交到林娥手上:「林娥阿姨,上次你給我的書,我都看完了。」
「叫舅媽,別叫阿姨!」立仁一旁糾正。
林娥只是笑著看向費明。
立青端起酒杯站起來,一個個地叫著:「爹!姨!姐!哥!妹妹!費明大侄子!上次南京分手時,立仁對我說,什麼時候都別忘了,你還有一個家。是的,立仁的話我一直記著,我沒忘,也忘不了。兒子走得再遠,能走出咱爹的想念嗎?所以,我和林娥回來了。借這杯酒,我要說,家就是家,世界上許許多多門都可能對你關著,只有家裡的門什麼時候都為我留著。在家裡,我可以和立仁不談軍務,和立華不談黨別,也用不著想過去那些種種的辛酸和坎坷。今天,我把你們早就熟悉的林娥領進家門,不為別的,就是要把這個家,再一次地介紹給她,讓她和我一起來感受這個家的一切。來,林娥,我們一塊喝下這杯酒,恭喜你成為這個家的成員!」立青喝了一半,把杯子遞給林娥。
「立青說的,也是我想說的。謝謝你們接納了我。」林娥一飲而盡。
吃喝了一會,立青忽然發現立仁一個人走進了廚房,很長時間都沒回到酒桌上。便端著兩個吃剩的盤子跟著送進廚房,一眼瞅見立仁正在一個人往嘴裡大口大口地灌酒。
「還沒喝夠呢?」立青說。
「我是照顧你,把酒帶出來喝。」立仁一笑,分明已有幾分醉意。
「給我一杯,我陪你喝。」
立仁笑笑,倒出一杯,遞給立青。立青接過,與哥哥碰杯後,一飲而盡。
「再倒!」
「怎麼,新婚之夜不過了?」立仁微醉地問。
「你真以為我是來結婚的?」立青把眼睛看向立仁。
「那你幹嗎來了?」
「你還能不知道?」
立仁端酒杯的手剎那間停頓下來,微微顫抖,望向立青。
立青怪笑著,自顧自,一飲而盡。
立青喝罷,眼神怪怪地望著立仁:「閃擊延安的陰謀,你參與了?」
「不談工作,今晚不談。」立仁酒雖然喝了不少,但頭腦始終清醒,這也是多年情報工作的素養,所以迴避立青的話題。
立青就著酒意,故意為立仁鳴不平:「你立仁對日情報不愧為重慶第一把交椅,可惜……」故意不往下說。
「這話恰如其分,到底是我弟弟。」立仁不置可否。
「但這並不是我的評價。」立青說。
「那是誰的?」立仁問。
「你們自己人!」立青說。
立仁狐疑地盯著立青:「我們的人?你們的耳朵夠長的呢!」立仁忽然意識到這是在跟一個對手說話。儘管對手是自己的弟弟。於是,又習慣性地謹慎起來,說話嚴絲合縫,不讓對手抓著什麼,把話鋒轉向對方。
「別以為你們重慶陪都,天子腳下,都跟你似的。有良知的人在哪兒都有良知。」立青故意引逗,欲擒故縱。
「什麼意思?」立仁問。
「不談工作,你自己說的——」立青笑著上樓去了。
立仁一口喝乾杯中的酒,一個人在廚房內思忖:那個跟立青一起評價自己的人是誰?難道在重慶這個「天子腳下」也有人跟立青來往密切?會不會此人就是泄密之人?轉而又一想到立青的種種所作所為,會不會是立青又在耍什麼花招,利用「反間計」,擾亂清查目標?心裏面亂極了……
立華幫立青和林娥在家中安置了新房,被子鋪好,又叮囑了一些體恤的話,見立青上樓,便對林娥說:「我不打攪了,你們早點休息……」說罷轉身離開新房,下樓去了。
「我姐她跟你嘮叨什麼?」立青問。
「家常話唄!你呢,敲打立仁了嗎?」因為事先立青說好要「演戲」,有些話跟林娥放了風。
「算了,我那哥哥恐怕很難上套。也是我打小撒謊撒慣了,培養了他的識別力,他對我有種天然的警覺。」立青無奈地。遇上立仁這個對手,的確很難對付。
黑暗中,兩名便衣在不遠處的衚衕內盯梢。立仁從院牆內走出,直奔兩人過來。兩名便衣相互看看,丟掉煙頭,立正站著。
「軍統哪個處的?」立仁低聲問。
「五處的,楊主任。」便衣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