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三章

高高的天線矗立在軍委電報室的屋頂上,屋內傳出嘀嘀噠噠的電訊聲。立青等候在門旁。一會兒,林娥從門內探出身來,一看是立青,笑著問:「有事嗎?」

立青拿出份電報交給林娥:「你把電報送到我們那兒,人家得回電報吧。一來一往,我這個隊長就成送信的了!」

原來抗大高級短訓班的學員老廖來培訓前是八路軍一一五師的政委,收到該師師長老賀發來的電報,自然要給師長老賀回一封。於是老廖就把擬好的電報稿交給了立青,請立青代交電報室拍發。

「看你說的,大官我見得多了,誰是誰的使喚?你楊立青也不比他們差哪兒去。」林娥嗔道。接著,立青又向林娥問起瞿霞的情況。林娥告訴立青,瞿霞同穆震方結婚後,穆震方對瞿霞體貼入微,二人在一起生活得很好。

「四一二政變在上海,我當時是黨軍第二師營長,十幾名中共人士在我的眼前被槍斃,其中的一個年輕姑娘,長得和瞿霞簡直太像了。所以,我說瞿霞是我的革命引路人,一點也不是客氣。正是那個殘暴的場面,促使我開始從內心深處琢磨,走上革命道路……」立青說起這段回憶,陷入了深深的痛苦當中。

「這些,你都對瞿霞說過嗎?」林娥問。

「我對誰也沒說過,對瞿恩也沒有說。你是第一個。這不是什麼光彩的事。為這個事,穆震方在湘贛邊境差點槍斃了我,就那樣我也沒說……」

「我能理解,我也在敵人的心臟里呆過,知道什麼是信念。不同的信念,必然會有不同的選擇。」

立青感激地說道:「難怪瞿恩會選擇你,而不是我的姐姐。我原以為他們會結婚的,你沒出現之前,我一直覺得會有那種可能。瞿恩和我姐立華都太理性了,他們愛得很苦,彼此都苦苦地堅守。」

一提到瞿恩,林娥的眼圈又紅了:「不說他了……剛離開瞿恩的時候,我幾乎不敢想他,現在好一些了,可還是不說為好。」

分手的時候,林娥從口袋裡掏出兩節電池遞給立青,說:「那天我看你找老穆要電池,我的電筒里剛好有一副,你拿去用!」

「嗐,你們女同志晚上比我們更需要電筒,我一個大活人,到哪兒不能抓一副來。」立青說罷,轉身離去。

國民黨二戰區長官派了個軍官代表團到抗大高級培訓班參觀學習,范希亮也是代表團成員之一。參觀學習之餘,范希亮抽空來找立青。立青見范希亮一個人,調侃道:「你老范怎麼單溜兒,不去那邊看看?」

「看什麼看,該學的,你楊老弟早上門教過了。和那些生頭擠一塊兒,傻笑?」

「還是老毛病,你老范是一隻白鶴扎在雞堆里。」

「來這兒,得會看,凡事都有法門。」范希亮若有所思道。

「你們不是也在辦學,重慶西安,你們辦了多少軍校,我們才辦一座,瞧不上是怎麼著?」

范希亮笑笑:「這倒也是,我們的委員長兼了三十七個軍校校長,只有一個獸醫學校的校長他不肯兼!」

立青哈哈笑了:「你老范還是那麼嘴巴不饒人。」

「來延安才知道,你們還真是窮得叮噹響,像你這樣的,還五個人擠一孔破窯洞。」

「人比人氣死人。雙方的起點不同,合作之始,一方是匪,一方執政;一方破衣爛衫,一方掌握了全部國家機器。所以,天塌下來,你們高個子頂著,擔負正面戰場作戰,也應該。」

「噢,你立青算是說了句公道話。」范希亮說。

「可中國的抗戰,不僅僅是正規軍的抗戰,也不只是城市的抗戰,更有廣大敵後農村地區的抗戰,每一村莊,每一農戶的全民抗戰。這方面,毫不客氣地說,我們是中堅。」

范希亮笑笑:「當仁不讓!是呀,你們是游擊大師,此地是游擊戰爭的最高學府呢,草蓬里沒準還真能飛出金鳳凰!」

接著范希亮又關心地問立青:「立青,延安有不少漂亮姑娘,你怎麼不找一個,還做童男子呢?」

立青昂首說道:「匈奴不滅,何以家為!」

范希亮給了立青胸口一拳:「你就唱高調,少來!」

延河水在腳下滔滔流淌,立青與林娥在河邊散步。立青突然從口袋掏出個東西遞給林娥:「哦對了,你嘗嘗這個。」林娥接過來:「巧克力?你從哪兒弄來的稀罕東西?」立青說是范希亮給的,自己捨不得吃,帶給林娥嘗嘗。說完,立青又怕林娥理解錯了自己的意思,連忙解釋:「巧克力歸巧克力,人歸人,兩回事!」

林娥笑道:「你放心,我不會那麼小心眼,民族大義嘛!」立青從心底里感激林娥,不由朝林娥又多望了幾眼。林娥的面頰上泛起兩片紅暈。

「老范說,黃埔與我同期同班的,就我一個人沒結婚了。老早他就把他在上海醫院做護士的妹妹介紹給我,那天,還談起此事。」立青邊走邊說。

「姓范?是上海醫院的范護士?」林娥一怔。

「哦,你認識?」

林娥點點頭:「范護士曾經搭救過我,和我的兒子……」林娥又想起了那段痛苦的日子,想起了自己的兒子。

林娥停頓一下,定了定神,對立青說:「范護士那麼漂亮,人也很善良,你幹嗎不娶她?」

「……」立青張嘴要說什麼,又把話咽回去了。

該要分手了,林娥對立青說,組織上調她到重慶去,在八路軍辦事處工作,「明天就走。這一走,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再見面。」

「唔——」立青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你有什麼東西要帶給你姐你爹,我可以替你做。」林娥說。

「這是怎麼了,都離我而去了,我怎麼這麼倒霉呢,啊?林娥。」立青忽然冒出一句話來。

林娥笑笑說:「延安的姑娘挺多的,找一個吧,新的葉芽不生出來,舊葉兒就會一直掛在枝頭上。」

「不,我不是一個過日子的人,不會像瞿霞老穆那樣,兩個食堂打飯,再湊到一張炕上吃,這日子我過不了。我渴望去戰場,帶我的兵去,金戈鐵馬,縱橫馳騁,於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那才是我!」

林娥看著眼前的這個男人,眼中滿是柔情。

林娥離開延安前往重慶的頭一天晚上,立青還是忍不住趕來看望。一則是送行,二則是想跟林娥說一說屢屢到了嘴邊又咽回去的話。到了林娥宿舍的圍牆外,立青卻怎麼也提不起勇氣叫林娥出來,就在那來來回回地徘徊著。

窯洞裡面,林娥同宿舍的女同志都在洗刷。忽然進來一個端盆的女同志:「嚇死我了,圍牆外站了個人影,好像是找你的,林娥!」

林娥一怔:「誰找我?」

「就是抗大的那個團長。」

林娥趕緊走出門來,看到立青,關切地說:「這麼晚了,你這一路上過來可不好走!」

「你明天怎麼走?」立青沒想到林娥就這麼出來了,有點語無倫次地問道。

「有一架蘇聯人的飛機要去蘭州,從蘭州再搭去重慶的班機。」

「你這次去了,什麼時候能回來?」立青努力讓自己定下神來。

「那可不是我能說了算。」林娥說。

立青鼓起勇氣說道:「林娥,有些話我……」

林娥看著立青,滿臉鼓勵的神情,柔聲說道:「你什麼?」

「噢,重慶那邊,日本人轟炸得很厲害,你得小心,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死傷。」立青想要表白的話到了嘴邊又咽回去了,急得他渾身直冒汗。

「你也一樣,多加保重……」林娥看到立青窘迫的樣子,不想立青為難,於是趕緊把話題岔開,「你還有什麼話要帶給立華?」

「噢,你就說,她那兒子很可愛,上次在南京,我應該親親他一口的,沒顧上。」

林娥微笑地點點頭。立青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就那麼愣愣地站在那裡。倒是林娥話裡有話地說道:「你的電筒總算配上電池了。」

「是的,這一路沒它還真不行……」

宿舍裡邊傳出女人的喊聲:「林娥!我們可是熄燈了,一會兒別忘了插門呀!」接著是一陣清脆的「咯咯咯」的笑聲。

「她們笑什麼?」立青明知故問。

「你說笑什麼?」林娥說罷,也笑了。

林娥認真地看著立青:「立青,你和你哥哥還真有點像,別的都能呼風喚雨,唯獨……算了,不說了。」

「幹嗎說半句留半句?」立青聽林娥提到立仁,忍不住想繼續聽下去。

「你父親六十大壽那天,他帶我去了你們家,他那時不知道我已經和瞿恩結婚了,他讓我扮成他的女朋友,讓你父親高興。」

立青綳下了臉:「立仁他也喜歡你,是嗎?」

「你也不想想,我怎麼可能同那個參與殺害我丈夫的人好呢?」林娥低聲說道。

立青怔住了。

「立青,已經很晚了,你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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